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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庆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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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嘉平在上一回他们叙话的雅间设了座。
一面落地大座屏,屏心绣一幅水墨远山。屏前只摆一张小几,两盏清茶,几碟果子。
卫承嬴一进来,脚步便一顿。他挑眉看嘉平一眼,“说是还席,酒却不见一壶,谢姑娘这东道做得也未免太寒酸了些。”
嘉平笑盈盈地抬手请他入座,又亲自斟了一盏茶递过去,“殿下先别急,饭自然是要吃的,但光吃饭有什么趣儿?我斗胆,请殿下先听一段故事。”
“哦?”卫承嬴接了茶,拿眼打量她,“什么故事,这般郑重其事?”
嘉平轻轻一击掌。
屏风后头早候着一人。闻声,惊堂木“啪”地一响,满室俱静。紧接着,一道苍劲的嗓子徐徐开口,一会儿学金戈铁马,一会儿学朝堂争辩,一会儿又是夜深人静时帝王独坐叹息。
末了,口技一收,惊堂木又是一拍!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卫承嬴眉峰一蹙。
“且说有一开国老皇爷,打了大半辈子的仗,终于坐稳龙庭。可这江山一稳,他心里反倒不稳了。列位看官,你道这是为何?只因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那班老兄弟个个功高盖世,兵权在手,爵位在身。老皇爷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只想一件事:这些人今日能保他坐江山,明日会否反他金銮殿?”
“别人没看出,老军师看出来了。老军师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功成之日便是身退之时,便上了一道辞呈,告老还乡。”
“临走那天,镇国大将军前来相送。老军师拉着他的手,道:‘将军,你我共事多年,临别无以为赠,我送你一个锦囊。日后老皇爷若造庆功楼,宴请功臣,你千万记住:寸步不离老皇爷左右。若见火起,速开此囊。’大将军还要细问,老军师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说完,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后来如何,列位看官且听——”
“够了。”
卫承嬴将茶盏往几上一搁,截断说书人的话头。他一双眼睛望着嘉平,如同一潭不见底的深水,“谢嘉平,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嘉平半点不惧,“我请殿下听一段故事罢了。殿下若嫌这故事编得不好,大可当它是市井妄言。”
“市井妄言?”卫承嬴冷笑,身体微微前倾,“这种浑话若落在有心人耳中,添油加醋传出去,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嘉平身子也微微前倾,“这故事我敢请殿下听,自然是因为,殿下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听懂的人。”
卫承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良久,他笑了一声,真是小瞧了,“你这个人胆子大得没边儿了。”
嘉平微微一笑:“有殿下撑腰,自然胆气就壮。”
说着,说书人得了嘉平的眼色,继续道:“老军师去后,老皇爷果然降旨:造庆功楼!这楼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可列位,您道这楼是庆功用的?嘿,那是催命楼!夹墙之中火药、硫磺、干柴塞得满满当当,又泼上桐油。外头看是庆功楼,里头看呐,是火葬场!”
“老皇爷大宴群臣,众家公侯个个喜气洋洋,入席饮酒。有的说老皇爷没忘咱们这些老兄弟,有的说今日定要一醉方休。只有镇国大将军坐在席间,心里咚咚直跳。”
“酒过三巡,老皇爷擎起金杯,道:‘诸位爱卿随朕南征北战,劳苦功高。今日庆功楼上,朕敬大家一杯。’众人山呼万岁,一饮而尽。老皇爷又道:‘朕去去就来。’说罢起身离席,往楼下走。”
“大将军一看,猛然想起老军师的嘱托,连忙起身跟在老皇爷身后。老皇爷回头一愣:‘大将军为何离席?’大将军躬身:‘臣保驾。’老皇爷一摆手:‘朕不用你保,回去饮酒。’大将军扑通跪下:‘老皇爷若不容臣,臣就死跪在此!’”
“老皇爷冷笑一声:‘好,你愿跟就跟罢。’”
“大将军跟着老皇爷刚下到楼底,就听头顶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些功臣们酒醉未醒,惨叫着被火海吞没,化为一片焦土。”
“大将军双手哆嗦着想起锦囊,急忙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庆功楼、庆功楼,功臣到此休。紧跟龙驾走,莫把性命丢。”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
“帝王心术似海,有功之臣难当。”
……
醒木再响,满室寂然,余音在屏风后头回荡。
嘉平在此时起身,步步走到卫承嬴面前。卫承嬴抬起眼,她垂眼看他道:“我只要殿下一句话,不论往后风云如何,都保我谢家不重蹈庆功楼的覆辙。”
“只这一句?”
“只这一句。”
嘉平道:“殿下许过我,要保我不再担惊受怕。而我所惧的,只此一件——谢家倾覆,祖父蒙尘。殿下是皇子,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你比我清楚。帝王心术,我也不如你懂。所以我不问手段,只问,殿下肯不肯保我谢家一条活路。你若肯,往后便是刀山火海,我谢嘉平绝不后退。你往前一步,我便跟一步。这就是我能给的,我全部的诚意。”
“所以,殿下能否先让我看看,你的诚心。”
卫承嬴深深望着她,目光里走马似的,一帧一帧掠过许多东西。良久,他站起身。
不过一臂之距,他低头看她,她仰头望他。
卫承嬴伸出手,掌心朝上。嘉平看着,就也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握,卫承嬴收紧掌心,“好。我答应你。”
嘉平展颜一笑:“殿下一言九鼎。”
卫承嬴无奈一笑,道:“那如今,可否请谢姑娘传人上菜了?为了今儿这一顿,本皇子可是连早膳都省了。”
“自然。”嘉平唤人将菜肴一一端上。
有先前东梢间一遭,两人对坐用饭倒也不十分拘谨。席间一来一往,竟也说了小半时辰。卫承嬴立在楼上窗边,目送嘉平登车离去。
夜幕下的乾清宫,四下里灯火融融。卫承嬴回宫后并未先回自己住处,径直往这边来了。
廊庑下,李善忠正招呼着两位秉笔太监送来待批红的奏本,一面压低了声儿同近侍太监说话,打探今儿个万岁爷的动向。正说着,打远处瞧见人影,忙忙敛了话头,端上一脸慈笑:“奴婢见过九殿下。”
卫承嬴道:“难为李公公这么晚了还在操持,辛苦。”
李善忠道:“殿下这话折煞奴婢了。替万岁爷当差,是奴婢的本分,哪敢言辛苦。倒是殿下这会儿才回宫,外头风凉,可冻着了不曾?奴婢叫人给殿下沏碗热茶来,暖一暖再进去?”说着,便要使眼色给旁侧的近侍。
卫承嬴道:“不必。我来寻父皇商量些事,不会叨唠太长时间。”
李善忠便知趣地退到一旁,殿前伺候的太监们也默默让开一条道。卫承嬴也不耽搁,迈步往里去了。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暖,将一身的寒气都化尽。卫常明立在一架寒芒凛冽的盔甲前,攥着兵部新造的弓,拉开来试着弦力。瞥见儿子进来,他便似得了什么称手的新玩具,迫不及待要炫耀,“来得正好,瞧瞧兵部这回造的弓如何?朕拉着趁手,你也试试。”
卫承嬴顺手接过。
柘木做的长弓颇有质地,他拇指扣住弦拉开,弓臂便弯出一道弧,弦上凝着千钧力。忽地一松,“嗡”的一声,弦颤良久。
确实是把好弓。
卫承嬴将弓托在掌中掂了掂:“弦力足,韧劲也好,比旧制轻了两分。兵部这一回是真下了功夫。”只是将弓还回去,又补了一句,“但这弦是新绞的,还没彻底开透。若叫边镇的军将们使,头一遭上阵难免要掂量。”
卫常明也说是:“所以朕打算,下月冬狩让众人都使这批弓练练手。”
腊月冬狩,是昭德帝朝定下的旧例。每年到这个时节,钦天监先择一个出行的吉日,皇家宗室、公侯伯爵皆要随驾至南苑猎场。后妃及命妇女眷亦可同行,权当是到行宫小住几日,换换心境,散一散一年的乏闷。
卫承嬴自入了镇国军,便常年驻守边关,鲜少回京,这般热闹的场合自然也没赶上过几回。上一世兵败之后,他更是对骑马射猎兴致寥寥,可到底耐不住帝王不容推拒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本想着索性好好玩一场,结果,出了一桩天大祸事。
卫承嬴调转视线,落在旁边那身盔甲上,笑道:“原来是预备冬狩,怪不得父皇今日把这身老伙计都搬出来了。”
卫常明笑了笑,道了声“是啊”,随后也转过身,望向那身昂扬雄阔的盔甲。不知是想起哪一桩陈年旧事,他眼中多了点感慨,“这一身跟你的年纪差不多喽。当年平定你四叔叛乱,父皇亲自登上皇城指挥守城戒备,穿的就是它。一晃这些年过去,今儿翻出来擦了一擦,还是簇新似的。”
“可是,人却老了。”
卫承嬴笑道:“父皇何出此言?这盔甲虽新,却是压箱底多年的旧物。父皇能再把它翻出来,穿上它驰骋猎场,怎么不算是宝刀未老?”
这话真真将帝王哄得舒坦了。卫常明笑道:“就你会说话。”说着将弓搁在案头,自己在龙椅上坐了下来,“朕听闻前些日子,安阳侯府递了牌子至太医院。大喜的日子,可是出了何事?”
皇城外的大小事都逃不脱天子的耳目,何况这宫墙里头。卫承嬴从容答道:“回父皇,只是府上一位姑娘身子不妥。侯夫人宽待子女,特意请了医官来瞧瞧,安一安心罢了。”
“不过——”
“不过什么?”卫常明抬眼看他。
卫承嬴顺着话往下说,细细品来,还含了几分由衷敬服:“不过好在谢阁老的孙女略通医理,赶在医官到来之前施以援手,这才保住了那姑娘一命。”
“哦?”
内院之中具体发生什么,卫常明便不得而知了。是以这会儿听着,不免有些刮目相看,“朕还当是端端正正的一大家闺秀,竟还通岐黄之术。”转念一想,人家的父亲是正经八百的太医院院使,女儿耳濡目染,倒也不算太稀奇。
“看来,是个有胆有识、也有善心的。”
可下一秒,他话音一转:“只是女儿家学这个,终究不算什么正经出路。传出去,于她自己名声有碍,于夫家也不体面。谢阁老教出来的孙女,莫要因小失大。”
卫承嬴却不以为然:“儿臣倒觉得,谢姑娘此举正是她难得之处。毕竟,能吟风弄月的闺秀易得,敢在危急关头施以援手的女子却不多见。娶妻娶贤,不在门第高低,贵在胆识。有她在身边,内宅自能料理得妥帖,儿臣的身家性命也多一重照应,不正合适么?”
他是行军打仗过来的人,数年征伐,身上落下的旧伤不计其数。男子到底不如女子心细,许多暗伤连自己都浑然不觉。若真有个通晓医理的人在身边照看着,替他料理这些积年的病痛,倒确然是件好事。
卫常明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何况,他这儿子向来不爱虚言,能说出这番话,怕是真上了心。
“那这么说……”
“你是认定了,非娶这谢家姑娘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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