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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谢姑娘相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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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赵子杰的母亲帮着周旋,嘉平换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与张月娴一同回到席上时,侯夫人已在那儿重又张罗开。转眼工夫,宴席至将散未散之时。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告辞,侯夫人少不得亲自送至厅口,含笑寒暄。
武定伯夫人也要走了,只是临到门边,脚下像生了根似的,没头没尾地探问一句:“哎哟,我倒忘了问,你家三姑娘究竟怎么了?方才席上闹这么一出,怪吓人的,不要紧罢?”
侯夫人面上笑意纹丝不动,道:“不过记岔了日子,月信上有些不适罢了。夫人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罢。”
“哟,”武定伯夫人拿帕子掩掩唇,“寻常来月事便能痛得晕死过去?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她目光一溜,恰瞥见立在孟汝芸身旁的嘉平换了身衣裳,那眼珠子登时活泛起来,笑道,“方才在席上没留意,怎么谢姑娘也跟着换了衣裳?莫不是哪儿沾染了什么,才赶着去换的?”
侯夫人心中厌烦已极,直接代孟汝芸应道:“夫人这双眼睛可真是半刻也不得闲,连姑娘家换件衣裳也值得夫人这般记挂在心。”
武定伯夫人被当面一刺,脸上也挂不住,嗓门立即高了几分:“好歹也是相识一场,关心一句也是我的不是了?夫人这般夹枪带棒的,倒像是我存了什么歹意。”
“关心?”侯夫人轻轻一嗤,“我倒没听出来这是关心。夫人若是真关心,方才怎么不见您去瞧上一眼?这会儿人散了,倒来劲了。”
她二人本就因先前议亲的事儿存着芥蒂,一个怨对方不识抬举,一个嫌对方记仇刻薄。如今人散得七七八八,侯夫人也懒得再装什么体面,索性把话挑明了。
赵子杰的母亲夹在中间,陪着笑脸想上前打圆场。可武定伯夫人哪里肯让,脖子一梗,便要与侯夫人争出个高低。
但在这时,沈姨娘不知从哪处角落钻了出来,一眼瞥见嘉平,直直扑了过来,“谢姑娘!谢姑娘!谭医官都跟我说了,多亏姑娘及时施针,我家兰儿才抢回一条命。若单等医官来,只怕人早就……早就……”
说着,她便要屈膝跪下。
嘉平唬得连忙去扶,一双手慌得不知往哪儿搁。
孟汝芸与侯夫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侯夫人一个眼风扫向旁边伺候的婆子,那婆子会意,抢上前一把搀住沈姨娘的胳膊,“您身子弱,快别站在这风口里,老奴扶您回去歇着罢。”
可到底迟了一步,武定伯夫人将这一番哭诉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惊诧地一扬眉,“什么?什么施针?什么抢回一条命?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是月事么,怎的这一转眼,竟又成施针救命的恩情了?”
顿了顿,目光定在嘉平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真是惊天动地。谢阁老的孙女,金尊玉贵的人儿,竟还有这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可真真儿深藏不露哪。”
她拿眼去瞧侯夫人与孟汝芸吃瘪的模样,眉梢一扬,甭提有多得意。
沈姨娘这时倒做出懊悔至极的神气,一把捂住嘴:“哎呀我这……我这嘴,我怎么就……我还是去瞧瞧兰儿怎么样了。”说着,也不等婆子来撵,提着裙子便走。
待走到无人处再回头一望,她嘴角慢慢地弯上去。
这边厢,孟汝芸按捺不住,将嘉平往身后一护,直面武定伯夫人幸灾乐祸的脸,“夫人这话,我可要请教了。这大晏律例中,哪一条写着闺阁女子不能诊脉;又有哪一条写着,医者伸手救人之前还得先问一句出身门第、报一报祖宗八代?”
“我家老爷忝居太医院院使,我家姑娘见多识广,识得几味药材、认得几个穴位,也不算什么。倒是夫人您——”
孟汝芸冷冷一笑,“跟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事似的。莫不是府上几位姑娘素日里只认得胭脂水粉,连这点子月事上的常识都不知?”
这话又刁又狠,边上几个还未走的夫人都不由掩口。武定伯夫人也冷笑道:“谢夫人真是好一张利嘴!我不过是想提个醒儿,女儿家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这满京城里,哪家闺秀是靠摸脉看诊扬名立万的?传出去,知道的说谢姑娘心善,不知道的还当谢家没个规矩,纵着姑娘家在外头抛头露面,与那些走街串巷的药婆有何分别!”
“哦?”孟汝芸挑了挑眉,“那我还不知,这满京城里什么时候嚼舌根子成了正经体面。夫人这般惦记我家姑娘的名声,改日我送几本医书到府上,给夫人与几位姑娘也开开眼。省得日后府上姑爷老爷有个头疼脑热,夫人与几位姑娘还得先翻翻《女诫》,看看照料夫君算不算失了妇道、丢了体统!”
“你!”武定伯夫人气得指着孟汝芸的鼻尖,“我呸!孟汝芸,你当你是谁?当年你拖到多大年纪才进谢家门的,自己心里没数么?满京城的笑话!如今你闺女有样学样,也学你那般逞强出头,你脸上跟着有光了?你且得意罢!等哪日圣旨落了空,你闺女便步你的后尘,一样熬成个没人要的老姑娘!”
嘉平心下一惊,暗叫不好。
果然孟汝芸脸色骤变,眼中寒光一闪,“你说什么?你与我再说一遍。”
“我说——”武定伯夫人豁出去了,拔高了声,“你闺女迟早跟你一个样儿,熬成个嫁不出去的老——啊——!”
孟汝芸劈手就狠狠推一把。
武定伯夫人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若非身后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满座皆惊,赵子杰的母亲与侯夫人等都愣在当地。
嘉平赶紧抢上前去拉架,可武定伯夫人斗鸡似的扑回来,尖着嗓子嚷道:“你敢推我?你竟敢动手!来人啊!谢家打人了!”说着,五指如钩抓孟汝芸的头发。
孟汝芸反手攥住她腕子,两人登时扭作一团。
侯夫人在旁看着这一出,想起今日自家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心火噌地窜上头顶,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也冲上前去帮着孟汝芸一齐撕扯。
霎时间,厅堂之中乱作一团。
劝的劝,拉的拉,骂的骂,哭的哭。
……
月上中天,马车辘辘行在回府的路上。
嘉平将剥了壳的水煮蛋用帕子裹了,轻轻贴到孟汝芸颧骨上。一片青紫在灯下瞧着骇人,肿得老高。
孟汝芸嘶地抽了一口气,索性自己接过来敷着,一面又不忘叮嘱:“回去若你爹问起来,就说我下台阶不小心滑了一跤。”
谢嘉熠在角落啃剩下的蛋,闻言差点没噎着,“娘,您把爹当傻子哄呢,滑一跤能滑出五个手指印?”
嘉平一记眼刀飞过去。
谢嘉熠脖子一缩,后半截话立时就着蛋咽了回去。
嘉平望着母亲肿起的侧脸,道:“母亲又是何苦,女儿不过是被说两句罢了,又不少块肉。”
“苍蝇点的肉也是肉!”孟汝芸余怒未消,“我生的闺女我还没说什么,轮得到旁人来指指点点?”
“老妖妇,年轻时便见不得人好,如今一把年纪了,还是那副嘴脸。”孟汝芸冷笑,“当年她瞧上你爹,巴巴儿地托了媒人去说,你爹那个二愣子光顾着翻他的医书,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一口就回了。她转头攀高枝儿,嫁了武定伯。那武定伯的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她倒好,吹吹打打嫁过去,如今还端着伯夫人的架子,满京城地充人物儿。”
“还有那个沈氏。”孟汝芸咬牙切齿,“蠢货!坏心眼的东西!自己闺女的名声保不住了,竟恩将仇报,把你拉出来垫背。她心里那点算计当我瞧不出来?她就是想着,横竖兰儿的名声完了,不如再拖一个下水,好歹显得她家姑娘没那么扎眼。毒妇……嘶……”
孟汝芸疼得眉头一皱,歇了声。
嘉平听在耳里,看在眼里,感念不已。父母之爱大抵便是如此了罢。
嘉平正准备再说几句顺气的话儿,却在这时,马车停了。不消车夫来禀,只听一年轻冰冷的男声隔帘传来:“敢问谢姑娘可在车中?”
车中三人面面相觑。嘉平下意识便要去掀帘子,被孟汝芸一把按住,转手朝谢嘉熠递了个眼色。
谢嘉熠忙将口中鸡蛋囫囵咽了,探头出去,只见一名玄衣劲装的男子立在车前,腰间佩刀,一看便是玄影司的装束。他登时警觉起来,道:“你是何人?寻我阿姐做什么?”
男子双手捧过一只乌木匣子,递上前道:“卑职奉九殿下之命,给谢姑娘送药来。匣中备下的是活血化瘀、消斑褪痕的脂膏。另有一盒,是殿下亲口吩咐的给姑娘的润手香膏。殿下说,今夜风寒水冷,姑娘施以援手,也当顾惜自身。”
谢嘉熠怔了怔,望向车内。嘉平与孟汝芸俱是一愣。
待谢嘉熠将匣子捧到嘉平面前,她掀开一看,里头大小瓷瓶码得整齐,瓶身上都贴了签子,什么“玉容膏”“温经散”“冻疮油”,一应俱全。
孟汝芸凑过来瞧了瞧,郁结在胸的那口气顿时消散大半,拣出一瓶膏药闻了闻:“哎呀,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还没过门呢,就这般细致周到,真真儿妥帖。”
谢嘉熠撇了撇嘴,没吭声。
嘉平却忽然起身,挑帘下了车。零零街灯之中,她叫住转身欲走的玄影司校尉,道:“劳烦军爷替我带一句话给殿下——多谢殿下赠药,他的心意我领了。再问殿下一句何时得空?上回雅仙楼那顿饭是我欠他的,连本带利总要还清。他若不来……”嘉平轻轻一笑,“这笔债,我便当殿下是不要了。”
“这……”校尉欲言又止,目光往一处瞟去。
嘉平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的小河桥头流水潺潺,灯影阑珊,卫承嬴便长身静立在那儿。披了一袭玄青大氅,夜风掀起一角,整个人仿佛融进这矇昧幽清的夜色里。被看见,他也不避,唇角笑意温柔,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嘉平没有任何犹豫,抬步便走过去。
夜风拂面,她在他面前站定,仰面看他,“殿下这回又是料事如神、未卜先知么?”
听听,如今他在她心里头竟是这般形象了?
卫承嬴低低一叹,颇有几分无奈,“这回真真是意外。”
他道:“听安阳侯说府上姑娘出了事,我只当是四小姐,想着佑安托付的事,总得问个明白。谁知问着问着,倒听说谢姑娘医术了得,胆色更是过人,掐着针把三小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由衷赞赏,低眸看着她,“后来你换了衣裳。你这个人,最不愿在乱中添麻烦,那种时候断不肯开口要热水。但你畏寒,故才让人跑了一趟,不拘什么,只想着你总该用得着。”
“怎么,”卫承嬴自嘲似的,“我又错了?”
嘉平定定地望着他。
夜风从河面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清冽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躁动,忽地就将她心头上的一扇门撬开一隙。
她忽而一笑,眉眼弯弯:“没错。所以我想问问殿下,何时有空。”
卫承嬴挑眉。
嘉平迎着他的目光,灯影在眸中跳动,“魏九姑娘做东的那顿饭是我欠下的,如今连本带利该我请回来。”
“殿下,赏脸么?”
卫承嬴怔了一瞬。
随即唇角一弯,“谢姑娘相邀,不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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