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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只怕是出大 ...

  •   一路走回花厅,嘉平算是深有体会在绝色容貌面前,不论男女老少,一概通杀。

      光听孟汝芸在旁啧啧称赞个不住:“我原想着,那带兵打仗的必是些魁梧粗犷、声如洪钟的糙汉,谁承想竟是这般水葱儿似的一个人物。皮相年轻倒还罢了,难得的是那言谈举止,真真儿是沉稳妥帖,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嘉平与张月娴一左一右挽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各自无奈一笑。

      可不沉稳呢,揣着快三十岁的灵魂。

      但不论怎样,目的达到便好。嘉平趁势道:“女儿也觉得如此。冀奴那般冒失莽撞,人家非但不曾怪罪,反倒替他描补周全,可见胸襟气量是极宽的。娘如今亲眼瞧过了,心下也该安定了些罢?”

      孟汝芸颔首,叹道:“可不是,这没个准信的圣旨就跟虎头铡似的悬在头顶上,叫人日夜提心吊胆。先前我确实悬着心,只当养在深宫里的必定是眼高于顶、视人如草的脾性。可方才一瞧,倒真是出乎意料。若往后婚事作罢,那便罢了;若真个下了旨意……”她顿了顿,把心一横,“那也使得。”

      做母亲的,自然盼着自家女儿被丈夫好生疼惜。然而最要紧的,还是得长得好。

      孟汝芸口中不曾明言,心里最满意的偏就是这一桩。毕竟当年她自个儿,也是凭着这“眼缘”才点了头的。

      张月娴便笑道:“干娘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罢,我虽与那九皇子不算亲厚,可这些年,倒不曾从宫里头听见过他有什么出格的言行。若非要寻出一桩来,也就是小时候正月里入宫去瞧姑母,听贤妃娘娘说,有一回他瞧见个鸟窝从树上掉下来,非要攀上去送还。结果上去容易下来难,脚下一滑,腿折了,在榻上将养了整整三个月。”说着一笑,“可那会儿还没进军营呢。如今啊——”她比了个飞天的手势,“文治武功,怕是都不在话下了。”

      如此便更好了。孟汝芸眼尾眉梢都挂着笑,一路闲话家常,往花厅去了。

      原想着这宴席差不多该开了,谁知偌大的厅堂里静悄悄的,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气氛诡异得像是遭了什么祸事一般。

      “这……”
      孟汝芸好生困惑,看看嘉平,又看看张月娴。

      张月娴也是一头雾水,她母亲也不在这里。慌忙环视一圈,目光掠过方才张兰娴坐过的位置,只见鹅黄椅垫上赫然洇着一滩暗红。

      她心头猛地一跳:“糟了!”
      来不及多想,提着裙子急匆匆往外跑。

      “哎——”嘉平一时诧异。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张月娴这般失了方寸。

      角落里的武定伯夫人拿帕子掩着口鼻,满脸嫌恶:“大喜的日子闹这么一出,真真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怪道方才瞧着她脸色恁地不好,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啧啧,哪家敢娶这么一尊回去供着?”

      嘉平双眉一蹙,转头看一眼椅垫上的血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扯了扯孟汝芸,低声急道:“娘,只怕是出大事了……”

      张兰娴确是在席间陡然晕过去,当时满座皆惊,是侯夫人当机立断命人将她抬回屋里。且把话说死了,哪个敢走漏半个字的风声,立刻撵出去。赵子杰的母亲留下代为周旋。

      此时家中女眷都聚到张兰娴屋里。只见她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底下大片大片地出血,不过一盅茶的工夫便将身下被褥染得淋漓。

      姨娘沈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哭道:“兰儿,兰儿……你可别吓娘啊……你睁睁眼看看娘啊……”

      抱着正熟睡的五哥儿的姨娘林氏也着急:“夫人,先头郎中不是抓了几剂药来么,怎的越吃越不好了?依我说,快请个郎中来瞧瞧罢,再拖下去,只怕更不好办了。”

      “不行!”

      沈氏揩了把泪,红着眼回过头,“你是嫌我还不够苦么?外头多少宾客坐着,这话若传出去,兰儿这一辈子可就生生毁了!你也是做娘的,怎么想出这般狠毒的心思来!”

      张月娴不可置信:“三姐姐都到了这步田地,您还捂着她那点子名声不放?到底是名声要紧,还是性命要紧?”

      她气得眼眶都红了,忙转头去望自个儿母亲。这后院里的事说破天去,终究是主母拿主意。

      侯夫人也骂了一声“糊涂”,沉声斥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比人命更打紧?”转头便吩咐下去,“快去,把郎中请来!再到前院请老爷过来。至于花厅那边,碧桃去说一声,只道没什么大事,让诸位夫人且安心吃酒,我晚些过去赔罪。”

      底下人连忙应声去了。

      “且慢。”张月娴唤住,“娘,单请郎中怕还不够。三姐姐这般光景,外头男子如何好生诊治?女儿记得,太医院有位谭医官,专擅女科,医术极好。不如拿了咱们府里的牌子进宫去请,两头并进,才是最稳妥的。”

      侯夫人连连点头,忙又吩咐人去办。

      沈氏如遭雷击:“女医?那、那不就要惊动宫里了?我兰儿往后还怎么见人、怎么许人家?她这一辈子可就全完了呀!”

      “先活下来再说罢!”

      侯夫人被这番糊涂话激得肝火直冒,霍然起身,一甩袖子便出了里间。只是人虽到了外间,那沈氏呼天抢地的哭声仍追着不放:“我的兰儿啊……我们娘儿两个,怎么就这样命苦啊……”

      嘉平跟在孟汝芸身后过来探看,院中丫鬟进进出出,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出来时便成一摊摊血水。

      孟汝芸心口突突直跳,抬眼见手帕交铁青着一张脸,忙紧走几步上前,“好好的,怎么竟闹成这样?”

      侯夫人冷哼一声:“哪是什么好好的?早就这般了!都是给生生拖出来的!”

      越说越恨,想起儿子一生一次的婚宴竟被搅成这样,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脸面,转身朝里间哭个不停的沈氏切齿道:“早说了请女医,你只死活拦着,一口一个名声一口一个体面!如今哭,哭能把人哭好了不成?你是要把你闺女拖到阎王爷跟前去议亲,再留个清清白白的名儿当牌位供着么!”

      “娘……”张月娴忙上前替她顺着背,“您自己身子也要紧,先缓缓气儿。”

      侯夫人挨着榻边坐下,一手撑着额角,半晌不言语。

      嘉平眼看一盆盆血水往外端,心里一急,脚下不由自主便往前迈了一步。可才迈出半步,手腕便被孟汝芸一把攥住。

      一记眼刀子扫过来,意思再明白不过。眼前这光景分明凶多吉少,若救得过来便罢,万一有个好歹,这条人命可就生生落在肩上了。

      嘉平没奈何,只得退回去。

      前院里,安阳侯正携着新郎官张希晟逐桌敬酒。觥筹交错间,一个小厮挤到身后,附耳说了几句。安阳侯满面春风的笑僵了半截,压着嗓子骂道:“那就进宫请医官啊,跟老子说顶个什么用!”

      传话的小厮被喷一脸唾沫星子,灰溜溜地去了。
      张希晟瞧出不对,趁隙低声问道:“爹,出了何事?”

      安阳侯一腔的好心情算是全毁了,压着嗓子三两句说了。末了,恨恨补一句:“没用的东西,大喜的日子若闹出人命,老子的脸往哪儿搁!”他转头将长子张希沣唤到跟前,“你三妹妹那边出了事,你娘正焦头烂额呢。你赶紧过去,该请医的请医,该安抚的安抚。最要紧一条,把各人的嘴给我闭严实了。”

      一家子的人,哪个心里没数。张希沣面色凝重,搁下酒盏便赶去。

      卫承嬴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逢安阳侯过来敬酒,便随口道:“侯爷府上,可是有事?”

      安阳侯强笑着摆手:“殿下见笑,不过是小女身子忽有些不适,内人正在照料,不妨事的。”

      小女?
      难道是张月娴?

      张希沣赶到时,院子里彻底乱成一锅粥。

      丫鬟们忙进忙出,原先睡着的五哥儿也被这哭嚷声惊醒,林氏抱在怀里左哄右哄,怎么都止不住。在这当口,里间陡然传出一声惊呼,“三小姐……三小姐没气儿了!”

      不啻于落下一记焦雷,众人一时都愣在当地。

      嘉平也顾不得什么,一手挑开帘子便冲进去。她几步挨到榻边坐下,一把捞起张兰娴的手腕,三指按上寸关尺。

      指下空空,脉息若有若无。她心头一沉,又忙去撑张兰娴的眼皮,只见瞳仁涣散无光。

      不能再等了。
      她对愣在一旁的丫鬟道:“快!把针取来!”

      沈氏一头扑过来,“你、你是谁家的姑娘?你要做什么?”

      嘉平被扯得一个踉跄,拿眼去看孟汝芸,孟汝芸脸上隐隐含怒。

      嘉平心里也打鼓,虽说早先向刘平他们讨教过针法,可到底是在铜人身上练的手,如今碰上活人,又是这等凶险场面,她不可避免地发慌、发怵。

      可等不到医官来了。

      丫鬟捧着针匣子赶过来。

      嘉平朝张月娴递个眼色,张月娴会意,忙附在侯夫人耳边低语几句。侯夫人脸色骤变,当即招呼外头婆子进来,连拉带劝地将哭得力竭神昏的沈氏架出去。

      屋里顿时清静了几分。

      嘉平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枚细针就着烛火慢慢烤过。人中乃督脉之端,她竭力稳住指尖斜斜刺入。

      侯夫人等人探长了脖子,屏息凝望。
      一秒,两秒,片刻过去,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嘉平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敢耽搁,又摸上张兰娴的手腕,寻到横纹上两寸、两筋之间的内关穴又下一针。

      随后又陆陆续续地,在几处要紧的穴位上依次施针。

      满屋子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榻上。嘉平攥着针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头药师菩萨、列祖列宗,但凡能拜的全拜了个遍。

      许是真有菩萨保佑,昏死过去的张兰娴忽地眨了眨眼睫。紧接着,她眉头拧在一处,喉中发出一声细微呻吟。

      嘉平长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没坐住。

      边上瞧着的侯夫人与张月娴又惊又喜,对望一眼。孟汝芸呢,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

      嘉平将张兰娴跟前伺候的丫鬟叫过来,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道:“这是独参汤,能回阳固脱。赶紧照着去煎一服来,要快。”

      丫鬟点点头,马不停蹄地去了。
      正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希沣扬声喊道:“娘!宫里的医官来了!”

      来的正是太医院唯一挂名在册的谭医官,四十来岁的年纪,身着一袭青色官袍,鬓边略有薄汗,显然是接了信儿便一路急赶而来,片刻不曾歇脚。

      侯夫人连忙迎上前去,一把拉住谭医官的手,“劳动谭医官大老远跑一趟,我家姑娘就在里头,情形凶险得很,您快给瞧瞧!”

      谭医官道:“夫人不必多礼,医者分内之事。”提了药箱便往里走。

      正经的太医到了,嘉平自然不好再占着位置,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只是与那女医官擦肩而过时,对方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方才用过的针匣,却什么也没问,径自取过张兰娴的手腕细细诊起脉。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正是热闹将尽未尽、灯火将阑未阑之际。

      嘉平一身血污,便想去寻些热水净手。可这当口,灶上烧的热水都是紧着张兰娴屋里用的。嘉平只好走到院角的水槽旁,挽起袖子,将一双手浸入冷水里。

      冷冬时分,冰凉砭骨。

      孟汝芸跟过来,心有余悸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方才满屋子的人都束手站着,你就敢往上冲!你可知你那一针下去,若是个不好,人没救回来,这条命就要算在你头上!到时候人家不说是自己福薄命短,只说是你谢家姑娘逞能,一针把人扎死了,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嘉平的手在抖。

      惊出的一身冷汗被晚风一吹,冷得直往骨缝里刺。但她看着孟汝芸,“可是娘,我把人救回来了。”

      “我竟然真的做到了。”嘉平又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一脚踩在虚空里,又忽然踏到实地。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行医之人的成就感么。

      孟汝芸瞧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到底也松下一口气。可一看她那身衣裳,又犯起难来,“你这样子出去可不成的,得找身新衣裳换了。叫人瞧见你这一身,还不知要编排出什么话。”

      “换我的罢。”
      张月娴与侯夫人也过来了。

      “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你。”侯夫人道,“我素日只当你是文静知礼的闺阁女儿,竟不知你还有这一手本事。你救的不单是兰儿一条命,也替侯府上下解了一场天大的难。这份情,干娘记在心里了。”

      嘉平不好意思起来,忙谦道:“夫人言重了,我也只是先稳住一时,真要救回三小姐,还得看谭医官。”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张月娴伸手便来拉她,“赶紧随我去换身衣裳罢,这湿淋淋的贴在身上,回头着了凉。”

      嘉平便向侯夫人福了一福,随张月娴往她院中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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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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