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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殿下不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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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人,排场自与寻常人家不同。
前头一溜玄影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开道,后头随着一队内侍手捧黄绫覆面的礼盒步履匆匆。执事的内监扬起手中静鞭凌空一甩,“啪”地一下,登时辟出一条空旷大路。浩浩荡荡的仪仗之中,一架朱帷象辂压在队尾徐徐行至。
来往宾客纷纷侧目,一时间,满院嘈杂都静了下来。
安阳侯早早得了信,不敢有半分怠慢,急急携长子整衣趋步,出门恭迎。
只见车帷一挑,一道修长的身影俯身而出。
一袭乳白锦袍,领缘锁着朱红交衽,乍眼望去通身再无多余纹饰,然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韵致。玉带束出一截利落腰身,乌发以金冠高高簪起,暮色昏昏里恍若月下独鹤,飘然出尘。
安阳侯远远地便整了整衣冠,一揖到地,道:“殿下亲临,蓬荜生辉,臣阖府上下实不知如何克当。”
卫承嬴虚扶了一把,笑道:“侯爷言重。今儿个是令郎的好日子,二哥原说要亲自来讨杯酒吃,偏前几日染了风寒,太医嘱咐静养。因此只得托了我来,代他向新人道一声白头之庆,顺带将父皇的贺礼捎来,权当添个喜气。”
安阳侯连声谢恩,躬身引着内侍将黄绫覆面的礼盒一一捧上。而正说着,门外又报:“皇后娘娘遣陈公公来贺!”
一吊眉削腮的老太监笑吟吟地踱进,正是张皇后身边第一得用的近侍陈贵,身后跟着两个捧匣子的小内侍。陈贵一眼瞧见卫承嬴,陪着笑脸道:“殿下倒比咱家先到一步。娘娘说安阳侯府办喜事,特命咱家来讨杯水酒,替娘娘多沾一沾这府上的喜气,也算聊表心意。”
安阳侯忙道:“娘娘这等记挂,又劳动公公亲走这一遭,臣真真感戴不尽。”
说着,便要引卫承嬴与陈贵往正厅上去。外头忽又报一声:“太子爷遣冯公公来了!”
安阳侯一怔,回头看卫承嬴。却见卫承嬴眉梢微动,也向门外望去。
提督东厂的冯金才大步流星地进来,身后随从捧着一对錾金缠枝莲纹的赤铜烛台并一匣子东珠,笑呵呵地道:“九殿下到了!巧了,太子爷说错过这桩热闹心里头直过意不去,特地也叫咱家多敬侯爷几杯。”
安阳侯此时已喜得手足无措,连连拱手作揖:“九殿下代万岁爷与太子爷亲临已是天大的体面,如今陈公公、冯公公又亲自跑这一趟,臣真是……真是承恩太重,惶恐之至!今日这杯喜酒,诸位可千万要多饮几盅,方不负这良辰美景。”
陈贵掩口笑道:“侯爷既这么说,那咱家可就不客气了。只盼侯爷的酒窖子备得厚些,别叫咱家喝穷!”
冯金才也笑着应和:“陈公公这话说得,侯爷家大业大,还怕你喝几坛子酒不成?倒是你,回头醉得走不动道儿,可别赖在侯府不回去。”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罢,冯金才将目光转向卫承嬴,道:“九殿下,太子爷还有几句体己话叫奴婢私下同殿下说。不如殿下先请,奴婢随后便来。”
卫承嬴了然颔首。
那厢安阳侯亲自引路,躬身道:“殿下请。”
卫承嬴便不再推让,抬步往正厅中去。冯金才与陈贵彼此谦让,陈贵道:“冯公公先请。”
冯金才道:“陈公公是娘娘身边的人,自然陈公公先。”两人推让一番,才一道跟着进去了。
前院与花园接壤处造有一凉亭,建在一爿碧池之上。廊道蜿蜒而至,隔断内院的洞门恰在湖之对岸。冬风阵阵,吹得四下里葳蕤枝叶沙沙作响,水面泛起一层碎皱,映着廊下几点灯火。
嘉平与张月娴一路摸索,恰见卫承嬴与冯金才中途离席,一前一后步入这寥无人迹的亭中。
卫承嬴负手立在亭心,先开了口:“冯公公,二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冯金才向四下里扫一眼,叹了一声:“九殿下,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太子爷的脾性,殿下该比谁都清楚,打小起,天大的事儿都爱往自个儿肩上扛,扛不动了也不肯吭一声。您瞧,如今可不就扛出病了。”
他偷觑卫承嬴面色,见他不接话,只得又续道:“刺客的事儿没个着落,滇南那头又跟一锅温吞水似的,总也不见个响动。马上又紧着冬狩要操持,太子爷这几日是连药都顾不得吃了。”
卫承嬴听罢,唇角微微一牵,“冯公公的意思,是在怪本皇子办事不力,拖累了二哥?”
冯金才唬了一跳,诚惶诚恐道:“九殿下这话,真叫奴婢万死不敢当!”他道,“奴婢蒙天恩,才得了这东厂的差事。可如今办砸了事儿,哪儿还有脸往万岁爷和太子爷跟前凑?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太子爷是奴婢看着长大的,他咳一声,奴婢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眼瞧着他这般煎熬,奴婢在这儿干着急,只盼着九殿下念着兄弟情分,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说到底……”他抬眼看向卫承嬴,眼里掠过一丝精光,“太子爷好了,九殿下才能好。您说是不是?”
卫承嬴眉峰一紧,转过身,冷冷地望向他。
池对岸,嘉平隐在枝桠后头张望着,不禁嘟囔道:“跟卫承嬴说话的那人是谁?瞧这身量打扮,像个太监。”
张月娴压低声儿道:“是太子爷的伴当冯公公,如今掌着东厂呢。”
“太子的人?”嘉平狐疑,目光又在两人之间来回一巡。太子的人私底下寻卫承嬴,偏又挑这么个人来人往的喜宴,明里是避人耳目,暗里却像生怕旁人瞧不见似的。难道是假意谈事,存心要人看见九皇子与太子走得近?
“诶!”
张月娴猛地一扯她衣袖,“那不是你弟弟么?”
谢嘉熠?
嘉平眯眼定睛一望,一个半大不小的身影鬼鬼祟祟贴着廊柱摸过去,还真是!
席间听闻九皇子到了,谢嘉熠便再也坐不住,但张头探脑地,就是瞧不见人影。乍一瞥见人离席往亭中去,身量修长,气度不凡,他便也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开玩笑,这若真是未来的准姐夫,可不得趁这机会仔细瞧个明白。
可惜这位谢家二爷,乳臭未干的年纪,尚未练就什么隐身遁形的功夫。不过几步,卫承嬴便察觉有人影一晃至廊柱后头,当即眉目一凛,沉声道:“谁?”
冯金才陡然一激灵,顺着望去,只见谢嘉熠耷拉着脑袋从廊柱后头磨磨蹭蹭地挪出来。
冯金才立时横眉冷竖,尖声道:“好个不长眼的贼猴儿,也敢躲在这儿探头探脑!冲撞了九殿下的尊驾,你有几个脑袋够——”
“慢着。”卫承嬴抬手一拦,目光在谢嘉熠身上转了一转,见那小子跟鹌鹑似的,偏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卫承嬴唇角一弯,对冯金才道,“这是谢阁老府上的孙少爷,想来是寻本皇子有话说。冯公公先入席去罢,二哥的心意,回头再叙不迟。”
谢衡的孙子。
冯金才眼皮微微一跳,不禁多打量了谢嘉熠两眼。但他到底是个八面玲珑的,当下躬身道:“既如此,奴婢便先退下了。”说罢原路折回正厅。
转眼间,亭中只剩二人。
冬风穿廊而过,卫承嬴撩袍在亭心石凳上坐了,慢悠悠地道:“说罢,你鬼鬼祟祟跟了本皇子一路,所为何事?”
谢嘉熠原就是一时兴起,眼下真被问起,他挠挠头,支吾半晌:“听闻万岁爷要给殿下与我阿姐赐婚,这话可是真的?殿下……殿下又是真心要娶我阿姐的么?”
“怎么,是贵府有何见教,还是本皇子入不得你们谢家的眼?”卫承嬴饶有兴味地反问。
谁知,谢嘉熠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卫承嬴:“……?”
谢嘉熠壮着胆子,掰着手指头便数起来,“娘亲说,阿姐若嫁与殿下,便要离京远去,山高水长,骨肉分离,此为第一桩不满意。殿下位高权重,阿姐嫁过去少不得处处陪着小心,事事做小伏低,便是受了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言语,此为第二桩不满意。再有殿下这样的人品,身边不知多少红颜知己,阿姐——”
“等等、等等。”
卫承嬴不得不抬手打断他。
头一件他无话可说,毕竟藩王外放是应有之义。但这第二第三件,他倒要问个明白。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凤眼半眯着,“你阿姐亲口说,她担心在本皇子跟前做小伏低?”
谢嘉熠被这一问噎住。
这……阿姐倒真不曾说过。
他咕哝着不知如何作答,卫承嬴却一副安之若素、闲闲无事的模样,嘴角噙起一点笑,“放一百二十个心罢,你阿姐那张嘴,本皇子说一句,她能训回十句。不过前儿她倒是亲口对本皇子说,她对本皇子一往情深,愿意嫁与——”
“你胡说八道!”
一道话音横空截断。
卫承嬴挑眼回头望去,一抹鸢紫身影狂风也似的卷过来,劈面捂住谢嘉熠的嘴,“殿下当着小孩儿的面胡编乱造,也不怕折了阴德?”
卫承嬴偏头一睇谢嘉熠。
你看,本皇子方才说什么来着。
随后他忍着笑,佯作不知,“胡编乱造?谢姑娘指的哪一句?”
“当然是——”
嘉平话到嘴边顿住。他分明是故意!
她剜他一眼,转头看向谢嘉熠,“你不在席间好好坐着,瞎溜达什么?”
血脉压制的威势到底不敢违拗,谢嘉熠悻悻要走。
但在这时,正门前头一记锣鼓震天价响,傧相扯着嗓子高声唱诵:“新人回府——!吉时已到——!”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满院哄笑融进这沾了喜气的冬风。暖融融的光晕踩过湖面,一路荡漾至洞门另头。
张月娴挽着孟汝芸的胳膊走来,拿手遥遥一指廊亭那边,“干娘您瞧,那边坐着的好像是九殿下。冀奴那孩子不知怎的跑过去了,德媖也只好跟过去打圆场。可这会子跟前没个长辈,若说错了话、闹出什么误会,倒不好看。您要不要过去照看两眼?”
孟汝芸探头一瞧,嚯一声,还真是。
当即便沉了脸,道:“这小兔崽子,攀亲戚都攀到皇子跟前去了,眼里可还有半分体统规矩!”
说着,脚下生风,直通通就往那边赶。
九皇子是何等七窍玲珑的人,远远便瞥见来人,却不露分毫。待孟汝芸走到近前,先照谢嘉熠后脑勺拍了一下,数落几句,他整整衣袍襟袖,声音温润如春风:“这位便是谢夫人罢?晚辈元征,久闻夫人慈名。”
孟汝芸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嘉平更是瞠目结舌,这一眨眼的工夫就装起来了。
孟汝芸不胜骇异,忙敛衽深深万福,道:“殿下折煞臣妇了!该是臣妇与殿下行礼才是,这如何当得起……”直起身,又恨恨剜谢嘉熠一眼,“这孩子自幼失教,冲撞了殿下,臣妇回去定当重重责罚。”
卫承嬴微微一笑:“夫人言重了。令郎性情直率,又护姐心切,方才不过问了几句闲话,也无甚冲撞。反倒让元征意外知晓,原来谢姑娘在家中是这般被疼惜。”说着,目光往嘉平那边一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谢姑娘的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呵呵……呵呵。
嘉平嘴角扯了扯。
孟汝芸却极受用。不愧是自家公公一手教导出来的孩子,品貌礼数都是极好的。且一个皇子待她这官眷竟能这般谦和客气,她笑得愈发亲和,口中谦道:“殿下谬赞,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您这般夸奖。”一面说,一面拉了儿子过来,“还不快谢过殿下不怪之恩?”
谢嘉熠趁机挣脱亲姐的手,朝卫承嬴作了个揖,“冀奴谢过殿下!”
卫承嬴微微颔首,略一沉吟,又道:“说来还有一桩事,前些日子二哥身子不适,多亏谢院使妙手回春,几帖药服下去已是好得差不离。二哥原说要备些薄礼道谢,只是身上尚在静养。今日既得见夫人在此,不妨就托夫人捎句话,聊表谢意。”
孟汝芸连忙道这有何难,“殿下言重了!我家老爷不过是尽本分,当不得太子爷这般挂念。话臣妇一定带到,殿下只管放心。”
卫承嬴道:“那便劳烦夫人了。”
到此,似乎便再无什么好说。
嘉平心里开始盘算如何抽身。
谁知她这位母上大人硬是将人看入了眼,看得十分满意,猝不及防地来上这么一句:“殿下往后得闲,便顺路来府上坐坐罢。我们老太爷教了殿下几年,说句托大的话,殿下也不算什么外人。粗茶淡饭,不敢说请殿下赏光,只是盼着殿下不嫌简慢,当散散心也好。”
嘉平愕然。
怎么说着说着,就拐到请人上门吃饭上去了!
她连忙插嘴道:“娘,这就不必了罢。殿下日理万机的,怎好——”
“夫人盛情,元征却之不恭。”承嬴笑着接过话,“说来惭愧,太傅授业八载,元征受用至今,却连登门道谢都未能周全。如今既回来了,这份礼数也该补上。”
孟汝芸“嗐”了一声,笑得越发亲热:“殿下肯来,是给我们谢家添彩。”说着扭头瞪嘉平一眼,“你这孩子,殿下不嫌咱们家门户浅,你倒替殿下嫌起来了?”
嘉平:“……”
好手段。
于是,这事儿便像是这么说定了。走时孟汝芸还再三叮嘱,生怕他忘了似的。
卫承嬴自然满口应承,面上一派温润恭谨。
但在孟汝芸转身欲去的一刹,他目光越过她肩头,朝嘉平掠去,嘴角微微一弯。
嘉平干巴巴地回以一笑。
高手。当真是高手。
她先前的担忧纯属是多虑了。
上辈子,这男人怕是就没少钻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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