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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女儿愿意。 ...

  •   赶车入京,卫承嬴先下了车,顺路往玄影司衙门去。

      卢宗澄听闻刺客有了下落,喜得什么似的,在衙门堂前候了半日。好容易把卫承嬴盼了回来,但见他两手空空,登时愣住:“不是说刺客有影儿了,人呢?”

      “死了。”
      卫承嬴道。

      “死了?!”卢宗澄吃了一惊,一步不离地跟着,“怎么就死了?那这行刺之事,难道便这般没头没尾地了结了?”

      “目下看来,确是这样。”卫承嬴自斟了一盏茶,“但原也不曾指望审问出什么来。”说着转过脸,目光落在卢宗澄面上,“你有这凑热闹的闲心,不如去练一练骑射。冬狩时在我父皇跟前露一露脸,你爹好歹能给你谋个差事。”

      卢宗澄没了兴头,叹道:“有你和贺止戈在,这回冬狩哪还有我们拔头彩的份儿?”又问道,“那你接下有什么打算?”

      卫承嬴指尖摩挲着杯壁,道:“滇南的事,也该有个了局了。”

      ……

      嘉平回至府中,沐浴漱洗过后,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着一张素净的脸,她就着烛台上一点摇摇曳曳的烛光,将那幅假画重新展开。

      若凡事皆有定数,那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了。

      婚事上头,谢衡那日的话说得很明白,是要她自己想清楚,自己拿主意。谢昌华素来敬重谢衡,凡大事无不听他调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那这样算来,单剩孟汝芸还未曾松口。赵子杰既与解淑卓结着前世的缘,那与她便不该再有什么枝枝蔓蔓的牵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莫若快刀斩乱麻。

      思及此,嘉平将画慢慢卷起。
      次日一早,主动往叠翠园去。

      孟汝芸刚盘完府中出入账目,算盘珠子还搁在手边没来得及归位。听亲闺女一开口便说要嫁皇子、做王妃,她大惊:“你再说一遍?!”

      嘉平便又说了一遍。她道:“母亲,女儿并非一时起意。女儿反复思量过了,也禀过爷爷的意思。这道圣旨若当真下来,女儿愿意。”

      “我滴个乖乖……”孟汝芸只觉两耳嗡嗡作响,一把将嘉平拉到跟前,探上她额头,又摸摸自家额角,“没烧啊……怎么就说起这样的痴话。王府门第,看着是鲜花着锦,可内里的苦楚又有谁知?”她顿了一顿,紧张道,“莫不是公主寻你说了什么,还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你只管实说,有娘在呢,天塌下来娘给你顶着!”

      嘉平摇头:“公主不曾说什么,是女儿自己想的。”

      “那好端端的,怎忽然生出这个念头?你前番不还说与素卿那表兄相谈甚欢么?”孟汝芸软语劝道,“终身大事不是能赌气使性的。一步踏错,误的便是一辈子!”

      嘉平道:“母亲,女儿当真思量透了。那赵公子论学识、论品貌,确是一等一的人才。若在早先,女儿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可母亲,此一时彼一时了。”

      她挨着孟汝芸坐下,细细剖析道:“万岁爷看似是给恩典,但其实是在施压。明面上是赐婚,暗地里绑的却是爷爷的仕途、谢家的根基。母亲先前不是说过,咱们谢家的荣辱安危全系在爷爷一人身上?既是这样,女儿的终身又怎能只当一桩私事来办?”

      “如今朝中风云诡谲,今日不知明日事。倘或有一日爷爷有个什么闪失,赵公子纵然才高八斗,但来年高中也要从翰林院编修一步一步熬起,没有二三十年的光景进不了内阁。到时,一个初入仕途的清流能帮得上什么忙?”

      照王齐说的,关键时刻不值钱。
      但卫承嬴就不同了。

      嘉平接着道:“九皇子却不一样。福祸相依,风险固然大,可若爷爷真有什么事,他好歹是万岁爷最疼的儿子,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前者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后者是近水楼台。女儿心里掂量又掂量,觉着兹事体大,断断不敢瞒着爷爷。他老人家是局中之人,纵横官场四五十年,他的见识比咱们娘儿两个关在屋里瞎猜强多了。母亲,您说是不是?”

      好像,是有些道理。

      孟汝芸有些被说动了,可又忍不住叹了一声:“但娘就是舍不得你嫁出京去啊!”

      “这会子宫里头还没个准信儿,谁知道会把九皇子指到哪个犄角旮旯?若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你跟着去,岂不受罪?若九皇子性子不好,待你不上心……”她喉头一哽,眼圈便红了,“你娘我……就是想看你一眼都不能够。”

      嘉平懂,说道:“母亲心疼女儿,女儿心里明镜儿似的。可母亲也说了,既是还没有准信儿的事,何苦提前担忧,白白煎熬自己?九皇子是万岁爷心尖儿上最疼的儿子,天下人谁不知道。万岁爷疼他这许多年,怎舍得将他指到穷乡僻壤、不毛之地去?”

      史书上写得清楚,最后是去南陵。南陵的富庶繁华人尽皆知,最要紧的,那是留都。叫一个藩王去管辖旧都,帝王偏心简直是摆在台面上给天下人看。

      至于“待她好不好”,嘉平更是敢在心里打一万个包票。

      恰这时连翘端上热茶,嘉平接过,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她道:“且母亲忘了么,九皇子可是爷爷亲自教导八年的人。以爷爷的品行操守,他老人家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能荒唐到哪儿去?旁的不敢说,这为人处世、知冷知热的本事总归差不了的。”

      “若母亲还是不放心……”她端着茶,恭恭敬敬递到孟汝芸面前,“女儿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侯府喜宴。”

      嘉平道:“安阳侯是皇亲国戚,他家的二公子成亲,宫里头没有不来人的道理。我听素卿姐姐说,九皇子与太子素来亲厚,十有八九,当日也会亲来送上一份贺礼。到时若有机会,母亲远远地瞧上一眼,”她含笑看着孟汝芸,“以母亲这火眼金睛的本事,可不可靠,心里不就能有个五六分底了?”

      俗语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那女婿,自然也该给岳母掌掌眼才是。

      孟汝芸听了这话,真个儿低眉沉吟起来。
      嘉平看在眼里,便也给自己斟一盏,慢悠悠地品着。

      卫承嬴素日里的模样,该说不说,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看。寒星点漆,唇似涂朱,若他存心装一装,端出温良恭俭的模样,她就不信,这京城里还有哪位姑娘的母亲能挑得出毛病。

      卫承嬴啊卫承嬴,桥我给你搭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

      “行。”孟汝芸昂首挺胸坐直了身子,“咱就去瞧一瞧。我倒要看看,这九皇子究竟是怎样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于是打着这主意,到侯府喜宴那日,便捎带上闹着要去吃席的谢嘉熠早早过去道贺。

      到底是皇亲国戚,虽还未到正席的时辰,门前早已车马簇簇,一直排到巷口。朱红中门上大红绸缎挽成团花,鎏金灯笼垂着明黄穗子,在暮色将起的微风里悠悠晃晃。高官权贵络绎不绝,个个锦衣华服。

      安阳侯携长子张希沣亲自立于门前,满面笑容地寒暄相迎,应接不暇。

      谢嘉熠先跳下车,嘉平跟在孟汝芸身后,整整衣裳。

      侯夫人跟前当差的嬷嬷眼尖,一眼瞥见了,连忙支使了个伶俐的丫鬟上前引路。除却谢嘉熠被小厮引着往外厅上去,嘉平与孟汝芸便被引着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往女眷们聚坐的花厅去了。

      还未到,就听见里头笑语盈盈,热热闹闹。

      “哎哟,御史家的五姑娘,上回花宴我可是亲眼瞧见了,那叫一个端庄得体,叫人爱也不是敬也不是。您啊,是得了好儿媳,又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在身边,真真是羡煞旁人。哪像我们家那几个,整日里只会吵吵嚷嚷,没一个省心的!”武定伯府的大夫人眉飞色舞道。

      众人一阵欢笑。

      侯夫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哪里哪里,诸位夫人实在是过誉。要说好,那也是都御史大人家教有方,养出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来给我们家做媳妇,我们已是烧了高香的了!至于我这丫头……”拿眼去看正坐在姑娘堆里同几个姐妹有说有笑的张月娴,眼中满是慈爱,“往后还得跟嫂子好好学学呢。”

      “诶——”武定伯夫人拖了个长声儿,摆摆手道,“夫人何必自谦?我瞧着四姑娘就很好。算一算,也到婚配的年纪了吧,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口,那些家里还有未婚配公子的夫人们登时竖起耳朵,眼风扫来。

      侯夫人如何不知这里头的眉眼高低,只是与镇国公府的私下来往,终归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明说。正寻思如何措辞,忽一眼瞥见孟汝芸携着嘉平进了花厅,真如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地笑着迎上去,“可把你盼来了!再迟一步,我这就真要打发人上府上问去了。”

      孟汝芸笑道:“我还当自己来得算早,谁知竟还是落后了。早知如此,便该再早些动身,也好替夫人您分分这迎客的劳。”说着松了手,与诸位夫人一一见礼。

      众夫人也都含笑还礼。

      侯夫人见时机正好,便指一个生面孔道:“这位是我二姊,特特从南陵赶来,贺声喜的。”

      那便是赵子杰的母亲了。孟汝芸意外,而赵夫人是个爽利的,主动攀谈起来,说几句路上的劳顿,再夸一夸京中的风物。但话头绕来绕去,到底还是绕到儿女身上,时不时拿眼端量嘉平。

      冷不防对上目光,嘉平礼貌得体地颔首一笑。

      赵子杰竟修书与父母说了这事。那他如今,还没有断了结这门亲的念头?

      正低头沉思,那厢张月娴笑盈盈地迎过来,挽住嘉平的手道:“你可算来了,我方才还跟她们念叨呢,说我有个极出挑的妹妹,今儿必定要来,叫她们好生等着瞧一瞧。”说着便引她到姑娘堆里坐。

      几个姑娘顺势挑了一眼。

      嘉平素日少在贵女圈中走动,这些人大多不认得她,只悄悄打量。

      倒是坐在边角的张兰娴还记着上回旧怨,见众人这般打量,便摆着一张脸,有意无意地扬声道:“你们竟都不认得这位么?这便是当朝谢阁老的孙女,皇上有意指给九皇子的那一位。”

      “竟就是她?”
      不啻一滴冷水溅进热油锅,满厅窃窃私语顿时炸开。

      说来也不奇怪,九皇子的美名在京中女眷堆里传了已不是一天两天,单是“尚未婚配”这四字便勾得多少贵女春闺寂寂,遥寄相思。好容易将人盼回京城,万岁爷金口一开,竟直接指了婚,那她们自然好奇被皇上瞧中的准儿媳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可不甘作祟,纵使是神妃仙子下凡,落在这些人眼里大抵也要评头论足,觉得不过尔尔。

      那些正热聊着的夫人们也听见这边的动静,相互递了个眼色,片刻后,武定伯夫人便笑着开口:“谢夫人可真真是沉得住气,这般花容月貌的姑娘竟舍得藏在家里头,轻易不肯带出来叫人瞧瞧。莫不是怕这京里的公子哥儿瞧见了,把府上的门槛给踏破了不成?”

      孟汝芸笑道:“哪有的事。实在是我家这丫头打小就是个面薄的,见了生人便往后缩,扭扭捏捏的,倒教诸位夫人看笑话。”

      旁边一位夫人拿帕子掩唇一笑,说那倒是,“若是早些带出来,被哪家的公子瞧中了,只怕万岁爷这口头的恩旨就要落到别家去了呢。”

      众人又都笑起来。
      只有赵子杰的母亲眉心微微一蹙。

      但既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旁的夫人便也卸了顾忌,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

      孟汝芸自幼在大家子里磨砺出来的,一一客客气气地应着,圆得滴水不漏。

      张月娴瞧这场面,便知这些人碎嘴起来没个完,遂悄悄同侯夫人知会一声,拉了嘉平往花园里去。待耳根子清净下来,她长长舒一口气:“你莫理会,这些人就是这样的。就说那位武定伯夫人,原先想把她的闺女说给我二哥哥,我娘没应。她倒好,这笔账一直记到今日,耿耿的,像谁欠她八百两银子似的。你没来的时候,她可是句句都往我二嫂嫂身上点。”

      嘉平笑了笑,“酸话嘛,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我又不是腌菜的坛子,还非得把这点子酸水都存下来?”

      “这话说得是。”张月娴不禁也笑了。

      又多走了几步,绕过一丛太湖石,她方敛了笑意道:“唉,有一桩事我须得同你说。上回从雅仙楼回去,我那位表兄因着你与九皇子这桩尚未落定的婚事,竟有些不管不顾地要直接寻你当面说去,被我好说歹说地拦下了。我原以为他是真听进去了,也道等科考之后再作打算。可谁知,他竟给我那姨母递了信儿过去。昨儿我这姨母一到,才坐半盏茶的工夫,便拉着我母亲问你的情形呢。”

      说着,想起一桩紧要的,回头将远远跟着的云霓招至跟前,附耳吩咐了几句。云霓点点头,转身便往院子的方向去了。

      等候的工夫,两人立在拱桥上。张月娴凭栏看了一回水,方道:“你心里,是怎么个打算?”

      嘉平不瞒她,道:“我想明白了,九殿下。”

      张月娴不甚意外,长长叹一声:“可惜了。”
      嘉平转过头看她,正要问,云霓小跑着回来了。

      是一幅画。
      实打实的唐伯虎真迹——《红叶题诗仕女图》。

      嘉平惊得瞠目。她难以想象赵子杰是如何在这短短的时日内,用什么样的法子寻得一幅唐寅真迹,且还这般大方地直接给她。

      张月娴是早瞧过的,也早震惊过一回,是以她这会儿的目光不在画本身,而是落在上头的一首题诗上。她凑近了些,一字一句地念道:“红叶题情付御沟,当时叮嘱向西流。无端东下人间去,却使君王不信愁。”

      念毕,她抬起头,看嘉平一眼。
      大抵不过是叹一声缘分错位、所求不得罢了。

      真是不合时宜的礼物。

      “怎样?”张月娴道,眼中带着探询,“收下真画,还是仍留那幅假的?”

      嘉平垂眼忖忖,珍而重之地将它卷了起来。她道:“真画贵重,我无以回赠。红叶只是途经我,也许它真正该归去的地方,在别处等着呢。”

      她将画卷递回,“烦请姐姐,再替我转交回去罢。”

      张月娴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将画卷妥帖收好,当这一回劳什子的递信人。正想再说句什么,前院与花园相隔的洞门外隐隐约约起了一阵喧闹。

      那声不似接亲回来的锣鼓鞭炮,倒像是——
      “是宫里来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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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 亡国公主×乱世君王:《怨歌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