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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憎之深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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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真个要回去了么?”
张月娴一路相送,行至园中洞门前到底还是牵住她的手,试图再劝一劝。嘉平却去意已决,含笑反握住她,“好姐姐,真个不留了。你知道我的,素来不惯这等热闹。改日闲了,我再登门与姐姐说话儿。”
“好吧。”张月娴也不再强留,松了手,目送她主仆二人渐行渐远。
而嘉平一路行来,将近大门时,远远望见阶下停着自家那辆马车。车夫垂手立于马前,瞧着与寻常无异。
她无意地瞥去一眼,便要收回目光。
可不知怎的,脑中忽然一闪,隐隐觉着哪里不对。
晴雪却专注将车上脚凳挪下来放稳,又伸手要去接嘉平手中的伞。但在此时,嘉平手猛地往后一收。
冷不丁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道:“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方才在亭子里说闲话,帕子竟忘了收。你陪我再走一遭罢,迟了怕叫人捡了去。”
“帕子?”晴雪一怔,还待再问。
嘉平暗暗在她臂上捏了一把,拉着她赶紧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立候在马前的车夫倏地抽出腰间藏匿的尖刀,瞬间便抵上了晴雪的脖颈。
“都别出声!”
“谁敢叫一声,我割断她的脖子。”
晴雪浑身一震,到嘴的惊呼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冰凉的刃口紧贴着皮肉,泪珠子霎时涌满她的眼眶。
嘉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她看着脸色煞白的晴雪,再看向面前这个形貌迥异的男子,“我与阁下素不相识,更无仇怨,这是为何?”
刺客冷笑一声:“你与我自然是没有,可你与那九皇子——”他咬牙切齿,“他待你,很是不一般哪。”
嘉平心头一沉。
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人是北苍的余孽,王庭豢养的暗卫。国灭之后,主上殒命,他们这一干食君之禄的便如失巢的鹰隼,自是要雪此奇耻。而最狠的,莫过于取卫承嬴的命。杀了大晏老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
可奈何行刺事败,随行之人尽数折了,只剩他一个侥幸脱逃。原还一筹莫展,近不得那九皇子半步,结果撞上了坑蒙拐骗的王六。那蠢货为求活命,满嘴胡吣,但叫他听出一桩天大的事。
那九皇子也并非无坚不摧。
他也有在意的人。
嘉平,就是他“在意的人”。
嘉平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侧门本就人迹罕至,暮色一沉,更显得冷清。而她方才不愿兴师动众,故没叫任何人跟着。
她手心直冒冷汗。
既求不得人,便只能靠自己了,她不能慌。
嘉平想着,往前迈了小半步,“是,我确实与九皇子相熟。他对我情根深种,不能自已。所以你挟持一个丫鬟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来。可若是我落在你手里……”
她迎上刺客凶狠的眼,“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晴雪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不要!小姐不要!奴婢这条命死不足惜,您快走,您快走啊!”
“闭嘴!”
刺客怒吼一声,刀刃往前一送,刹那划出一道殷红血线。晴雪吓得浑身一缩,只一双泪眼望着嘉平,拼命摇头。
刺客眯着眼。
半晌,他咧开嘴,笑了。
“好。”
他道:“你过来。我放了她。”
嘉平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但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早知道就该让卫承嬴送回去,逞什么强呢。
不对。是他牵累的!
她招谁惹谁了,可恶可恶可恶。
刺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架在晴雪脖颈上的匕首稍稍松了一隙。
就这一隙。
嘉平瞅准这一线之机,猛力将晴雪往外一推。
晴雪踉跄着跌出几步,摔在雪地。而嘉平肩头一紧,被刺客铁钳般的手死死擒住。刀光一闪,匕首便要架上她的脖颈。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知打哪儿射来一支弩箭。如同天幕撕开一道口子,精准射穿刺客的脑穴。
鲜血喷涌。
嘉平惊叫,温热黏湿的液体溅上她的脸,而刺客直挺挺倒在马车前,一双大眼圆睁着,死不瞑目。
“小姐……小姐您没事罢!”
晴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嘉平。
嘉平颤巍巍地回过头。
点点血珠犹挂在睫毛上,顺着眼角滑下。她看着那刺客圆瞪的大眼,看着他身下一大片雪被鲜血飞快吞噬。
零碎的血腥旧影如碎镜般在脑中炸开,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栽倒在地。
一只青筋虬曲的手横空托住。
嘉平愣怔抬头,撞进一双犹带余悸的眼睛。
卫承嬴不知何时到了,手中握着方才击发的弓弩。而身后几步,几名玄影司的校尉默然跟随。
他目光扫过她染血的侧颊,道:“可有伤着?”
嘉平惊魂未定,只是抖,身体不受控制地抖。
那来禀报的校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死尸,眼底掠过一丝可惜。但他极有眼力见,朝旁人使了个眼色,默不作声地将一地狼藉收拾了。
“先回车上罢。”卫承嬴轻声道,怕再惊着她,“我送你回去。”说着他主动递过手,掌心朝上,等在那里。
但嘉平像是没看见,强撑着两条发颤的腿,在晴雪的搀扶下钻进车内。
车厢里早早备了暖炉,热气烘着,她却觉得更冷了,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她双手抱住头,极力要把几次遇险的记忆统统丢出去。可它们就像鬼怪,阴魂不散,越赶越张牙舞爪。
一路无话。
卫承嬴坐在对面,看着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说不清是愧悔多些,还是后怕多些。那刺客当真狡猾透顶,正面行刺不成,竟迂回绕道,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
也是他的疏漏,布那么多眼线,防那么多人,偏偏就没在她身侧多留一双眼睛。再看她脸上点点血迹,嵌在苍白绢面上似的,他静默片刻,摸出一方素白手帕递过去。
嘉平低着头,没有动。
卫承嬴顿了顿,将帕子折了一折,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要替她擦。
但帕角将将触到她颊边——
一滴泪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我讨厌你。”
卫承嬴的手僵在半空。
嘉平泪眼满眶地抬头,四目相对,她又说了一遍:
“卫承嬴,我讨厌你。”
一滴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像断线的珠子,砸在她膝上,也砸在他心里。她道:“到如今为止,我所有的担惊受怕都是因为你。我真的很害怕。我怕疼,我也怕死。可偏偏就因为你,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历这些。我只想好好活着,我只想——”
眼前之人无所适从,眉宇间深深愧责。
于是到嘴边的怨怼忽地全堵在喉中,她别过脸去,“我想要回家。”
怎么办,若要循着历史的轨迹走下去,她还要在这里活上十年。十年。这十年里会有多少变数,她一无所知,因为她不再是隔岸观火的读史人,她已在这局中,成了棋上的一枚子。稍有不慎,再死一回,再重来一次,永远也回不了家。
想到这里,嘉平再也撑不住。她放声大哭,是来这世上的头一回。
卫承嬴悬在半空的手愈发无处安放。
想安慰,不敢碰。想收回,又不忍。看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心如刀割。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散乱的发。
她没有甩开。
卫承嬴便像得了允准,手从鬓边滑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接住的,是她的泪。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指缝,淌进他的掌纹。
“对不起。”卫承嬴道。
不知想到什么,他眼中闪过一点晦暗的痛色,自嘲一笑:“或许我不该存在。让一些人为难,给一些人添灾,尤其是你。”
“先前有一句话,我说得不妥。我卫承嬴卑劣,将无辜的你算计了进来。”他望着她,“且从一开始,我根本没给过你选的机会。”
不是么,只因着那一眼,就不顾群臣议论,不顾教导他的太傅安危,甚至不顾皇室不与高官结亲的祖宗规矩,执意去讨一旨赐婚,将人占为己有,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如今想来,大抵是另一种形式的予取予求。
可这样的忏悔,已经不合时宜。
她不爱听。
那么……
隔着濛濛一层泪光,两人相视着。仿若一道帘幕薄而不断,悬在彼此之间。卫承嬴道:“其实方才我就想说了,你所纠结的那些,什么旧情,什么替身,什么前缘,统统都不是。”
“因缘际会或许前生注定,可因缘之始——”
他蓦地停住。泪光似在他心底也泛起一层,他喉结微动,一字一字:“是我对你,一见倾心。”
嘉平愕然一怔。
卫承嬴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继续道:“所以这一次重来,我就算忘了记忆,前生注定也好,阴差阳错也罢,我照样会对你一见倾心。无论多少回,都一样。”
可这到底只是假设,他拥有记忆是不争的事实,也是她梗在心头的刺。他垂下眼,方又道:“但记忆就在这儿,我抹不去。你若真的在意,我从今往后绝口不提从前一字。我本就打算这一世与你从头来过。我可以等你,等你愿意敞开心扉,等你真的想明白,真的决定好选我。哪怕——”
哪怕真的不选他,又当如何?
卫承嬴沉默着。他慢慢抬起眼,目光之下隐有一点落寞:“那就不选择我罢。”
如果她真的讨厌,如果她真的厌倦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如果他真是她所有厄运的源头……那他就放手。从此不打扰,去尽力而为改变结局,争一个太平盛世,让她也能活得安稳,一直到终老。这便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心意。
说完,卫承嬴靠了回去。
可拉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横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生生扯出的红线,缠着,绞着,剪不断理还乱。
嘉平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不说话,但一双眼睛一直钉在她身上,一寸不移。似乎在说听听就得了,若真要挣开这只手,若真敢选了旁人,那他就死给她看。
大不了再重启一回,抢个好印象,先下手为强。
横竖,他卫承嬴从不否认自己卑鄙无耻。
嘉平与他相视片刻,“啪”地一声,一把拍掉他手。她抱着胳膊往车壁上一靠,斜眼睨着他,“卫承嬴,你少来这套。苦肉计对我没用,装可怜更没用,我谢嘉平不吃这一套。”
卫承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被戳穿,反轻轻笑了笑。
他感慨,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口是心非的人。嘴上嫌弃得紧,可她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一番长篇大论里,她自始至终没吐出一个“不”字。她没说不选他,也没说不嫁他,她只是说讨厌他而已。
卫承嬴敛了眼中玩味,正色道:“我是真心的,你既在意我脑中存着另一段记忆,我可以设法,让它权当从未有过。人力或可为之。”
“我有病啊,我吃自己的醋?”嘉平脱口便驳回去。
话一出口,她便瞥见眼前人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她心头一恼,扬手便朝他叉开的那条腿拍了一巴掌。
卫承嬴也不躲,打个痛快也好。
只要她这口气能顺过来,挨几下又有何妨。
嘉平瞪着他。
只能说大厦将倾时的这副皮囊实在太具欺骗性,这么清隽矜贵的一个壳子,里头装着的,是个浪荡脾性。
可闹脾气也得有个度,这个分寸嘉平心里还是有的。她夺过他递来的手帕,胡乱往脸上一通擦,同时道:“你别高兴太早,别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把我哄好了。你如今也就是个刚把负数填回零的,我选择你,答应跟你成婚,那也是出于我想尽快摆脱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你听明白了,这是交易,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反正不是喜欢。
她想要回家。早日回家。
卫承嬴耐心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点了点头。
“好。”他望着她,“你给我些时日。京中乱局,我会尽快肃清;北苍残患,我也会亲手了结。到那一日,我保你不必再担惊受怕。”
嘉平擦脸的手渐渐慢下,最后停在颊边,怔怔地望着他。卫承嬴便伸手去接她指间那方帕子,就着她的注视,仔细地替她拭去颊边一道始终未曾察觉的血痕。
距离陡然近了,隐隐感受他呼吸的温度。
不知怎的,嘉平心一软,一股委屈堵在鼻尖,道:“我还是讨厌你。”
“你给我下迷香,不曾问过我一声,一意孤行地把我送出京去。卫承嬴,我讨厌你这种运筹帷幄的姿态,你觉得是替我留了一条生路,是周全。可你何曾想过,你拨去的那点玄影司的人手,在杀红了眼的叛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螳臂当车。我孤立无援地缩在马车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那个嬷嬷,赵嬷嬷,她就倒在我的脚边……”
“所以这回我看见刺客,看见那把刀,我便想,我又要这样了。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了,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很怕。”
“我……”
“对不起。”
卫承嬴又一次道。这一次,比任何一回都要郑重。他目光里疼惜与爱怜交缠着,替她擦净脸上最后一点血迹,便紧紧握住她搭回膝上的手,十指相扣,再不松开。
“但那不是运筹帷幄。”他道,“君王死社稷,是我的宿命,我认。可你不是。我的罪,不该你来偿。我想的,从头到尾,只是给你留一条有可能的生路。”
“你看,又是‘你想的’。”
嘉平道:“我在那之前便说了,你若留下,我便也留下。那便是我的选择,我认定你的宿命便是我的宿命。可你之后的种种,难道不就是在强迫我服从你的意愿么,你口口声声说尊重我,可你何时真的学会尊重我所有的选择?”
“好在王佑骋冤有头债有主,只想要你的命,不曾对我怎么样。可若换了一个人呢?”她抬眸看他,“历史上从来不缺被叛军掳去的后妃。被凌辱的,被当作牲畜一样拴在马后拖行的。难道非要看着我衣不蔽体,或是缺胳膊少腿地吊在你面前,你才会后悔当初就该把我留在身边?”
她根本不敢回想,被王佑骋擒住、一路带回京时候,她惊惧不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赤裸裸的,像饿狼在打量一块待宰的肉。而讽刺至极的是,替她一一瞪回去的,竟是一个叛国投敌的逆首。她一路上把卫承嬴在心里骂了千百遍,骂得咬牙切齿,骂到后来竟不知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不如给她一刀来得痛快。
“反正,”嘉平吸了吸鼻子,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下巴一抬,“你既然当初选择了松手,那如今我做的这一切,便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哪怕我当真不选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而若我选了你,你便更该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卫承嬴低低地笑了一声,出自真心:“好。”
他看着她,柔声细语保证,“往后不会了。”
“至于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他微微偏头,“憎之深者……未必不能是情之所钟。”
“?”
好一派冠冕堂皇的歪理,嘉平一时竟无言以对。她懒得再理他这不着调的,垂眼想了想,方道:“月盈则亏,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月盈,自古至今,乃至往后千百年,都该是太平、是团圆,是世间最好的兆头。”
说着,就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她的手指微微一松,从十指交扣中退出来变作一个郑重其事的拉勾,就像订立一纸无言的盟书。
“至少眼下看来,”她道,唇角弯了弯,“你这人,倒还算是个诚心的盟友。”
是同盟。
是同谋。
天地偌大,唯有彼此,共守同一个不可示人的秘密。
仅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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