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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口是心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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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棠花零落,也曾有这么一个人,披着一身霜雪闯入她并不辽阔的视野,自此天地阒然,万象噤声,茫茫宇宙间唯余他一人,仅此他一个人。
嘉平道:“我还以为殿下今儿是不打算现身,只躲在暗处,玩些藏头露尾的把戏。”
卫承嬴笑了:“我若要藏,方才便不会写诗了。”他望着她,“我在此静候谢姑娘已久。”
“你猜到我要到这儿来?”嘉平眉梢一挑,狐疑在眼底一闪而过。但随即拾级而上,及至他跟前,唇角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当真手眼通天。天罗地网,竟从京中一路布到这园子里。”
卫承嬴目光往外一挑,嘉平顺着望去,但见疏影横斜处,一对璧人相对而立。
解淑卓被这一声动静惊了一跳,手忙脚乱将纸一折,偏偏风一卷,如同白蝶飞落至赵子杰脚边。
她伸手要抢,却终究迟了一步。
赵子杰下意识低头,愣住了。纸上几行字墨迹犹新,不正是自己方才应命写下的么?
完了。这下全完了。
解淑卓声如蚊蚋,嗫嚅道:“这……这是方才公主命人传下来与众人赏阅的,我不过是……”她脸上轰地烧起一片,想着这若被传出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藏男子诗作,往后在京城贵女圈中怕是要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她低着头。
可面前之人沉默片刻,道:“姑娘收得这样仔细,想来这几句是入了姑娘的眼。”
赵子杰抬眼看向这位面染桃绯、恨不能觅地缝而遁的姑娘,虽不知她为何在此,也不知自己本欲寻的谢家姑娘去了何处,但这样一首连他自己都不甚得意的诗,竟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收藏着,他心底的弦仿佛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温和一笑:“姑娘不必局促。这诗……正是在下拙笔。”
解淑卓蓦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朗含笑的眸子里。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心跳骤停一拍。
赵子杰递还过去,“姑娘喜欢这诗,是它的造化,也是我的缘分。只是这诗作得仓促,字也潦草,实在当不起姑娘这般珍重。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另誊一份工整的,再请姑娘指教。”
“不用!”
解淑卓脱口而出。
她慌忙抿住唇,脸上红晕却压不住,飞快地偷觑他一眼,“如今……如今就很好了。”
丫鬟见自家小姐这般小女儿情态,忍不住抿嘴偷笑。
而嘉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偏过头去看卫承嬴。
“你故意的。”
卫承嬴侧过头来看她,“故意什么?”
“故意选在这个地方,故意让我看见他们。”
她不愿以恶意揣度人,但被当作棋子拨弄于股掌之间的恼意在胸腔中较着劲,她唇边溢出一声讽笑,“殿下就这样怕输么?推一位解姑娘去替谢姑娘的位置,再让我亲眼看着,好叫我从此对赵子杰这样的人起了嫌隙,断了念想。不是么?”
“殿下这盘棋,下得可真妙啊。”
“原来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么?”卫承嬴看着她,眉心微微一蹙。
嘉平没有答。别开脸的一瞬,风从彼此之间穿过,如同一柄刀锋,刻薄伤人。
卫承嬴望着她,忽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道,“我是不想让你同这些人有什么瓜葛。可谢嘉平,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卫承嬴再不堪,也从不算计一个无关的女子。”
“那殿下倒是说说,今儿这一出算什么?”
“谢姑娘冰雪聪明,那不妨猜一猜这位解姑娘,在前世是赵子杰的什么人。”
嘉平迟疑:“你的意思……”
“赵子杰此人,我欣赏。”卫承嬴负手望着远处,遥遥投向梅林深处相谈甚欢的佳人才子,“文章做得漂亮,为人也清正刚直,是块璞玉。明年的春闱,你爷爷主考,赵子杰若不出意外,当是金榜头名。此后他娶吏部侍郎解堇的长孙女为妻,仕途平顺,直至我登基那年,官拜大理寺卿。”
嘉平怔住。竟是如此么。
她脑中拼命回想,外公书中是否记载过这样一个人。但越想越疑,她道:“你既说他是可用之才,那为何上一世大厦将倾的时候,你身边怎么没有他?”
卫承嬴道:“你爷爷含冤而殁。父皇宾天后,他头一个上书要为谢家昭雪。只是,这世间刚者易折,直者难容,他为党派所挤,罢官而去。我几番挽留,他却去意已决,自此杳无音信。”
卫承嬴长长一叹,“你爷爷,我护不住。他,我也留不住。”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压着的沉痛忽然退去,露出嶙峋赤裸的在意,“但我不曾料到,重来这一世,他竟先同你有了牵扯。”
“所以我要抢在月老前头,替他把这一线姻缘牵了。”
“这叫,”他凝望她,微微俯身,“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是前生注定事——”
“莫错因缘。”
一字一句,连同廊外的细雪轻飘飘地落下,待嘉平恍过神,雪已悄然栖上她的肩头,而眼前之人的目光密不透风地将她整个人笼住了,坦荡霸道,温柔纠缠。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因缘。
短短数字在心口辗转着,嘉平心弦一荡,却笑道:“依殿下这般说,我若是再执意下去,不就成了拆人姻缘的罪人了?毕竟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那我也想问谢姑娘,”卫承嬴开口,目光定定锁住她,“如此执意不肯究竟为了什么?是怕重蹈覆辙……还是这一次除了我,谁都可以?”
嘉平猝不及防,笑容一僵。
她不可思议:“殿下也是这样看我的?在殿下眼中,我谢嘉平就是这样一个随意将终身托付给谁都行的人么?”
是,她或许矫情,多此一举,不可理喻。明明只要循着历史的轨迹,嫁给眼前这个所谓前生注定的人,再联手合谋将既定的死局扳回来,万事大吉。可她心里就是横着一道坎,一根刺。
不对等。不公平。凭什么。
她直视着他,一些话在胸腔里燃烧,一开口便如决堤洪水,轰然冲垮彼此间最后一道堤岸。
“你不坦诚。”
“你仗着前世今生无所不知、来龙去脉无所不晓,便以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姿态,将所有的人拉进你算计好的棋局。我们这些人于你而言是什么,是你局中的卒子,还是你证道途中的祭品?”
说着,逼近一步,“盟友尚知交心,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究竟算什么?”
“你是记得我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气,所有那些连我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细枝末节。你是都记得!”
“可我呢?”
嘉平嗤地笑了一声,“可我不记得啊。”
“听清楚了么?我不记得。不记得你,不记得从前,不记得那些你视若珍宝的所谓与‘我’有关的所有的事。所以我凭什么要认?凭什么你一厢情愿地记得,我就得一五一十地照单全收?凭什么我要凭着你记得的那点旧情,乖乖承你的情、入你的局?凭什么呢?”
嘉平道。
而空气霎时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落梅梢,静得嘉平仿佛能听见自己一颗心在胸腔中横冲直撞。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她看见,她目视着眼前人眸光一寸寸黯淡,裸露出不忍、疼惜与隐痛。
她恍惚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
原来她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
说来说去,她不想让他记着前世旧情。他就应该跟她一样,归零重置。像这世上所有初初相逢的人,从未认识过般重新认识,从未爱过般重新开始。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嘉平想着,她对赵子杰就不会。对贺止戈也不会。他们爱跟谁在一处就在一处,他们心里爱想着谁就想着谁。她袖手旁观,她置若罔闻,她甚至乐见其成。可为什么……
为什么独独是卫承嬴。
独独他记得的那些,她无法容忍。独独他望向她时,眼底一汪情深烙得她浑身不自在。
为什么……
嘉平心悸,燥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挣。她抓紧袖口,而那一刹,指尖触到纸页边缘。
她内心溃败。
她摸到了呈堂证供。
“我知道了。”
良久,卫承嬴道。
他懂了。她藏在气恼底下的东西,他都听懂了。
颠三倒四的质问并非拒斥,也并非不愿嫁他,亦并非没选择他。
她在意他眼里自己是否是另一个人的影子,在意他记得的温存是否属于她,在意他从头到尾要寻找的,是否只是前世的谢皇后,而与她并无干系。
她在意。
那是否说明,她在乎。
一缕甜意不可遏制地破土而出,卫承嬴却不敢任它浮上眉梢,不敢笑得过于昭然。但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叫人欢喜的误会。
“嘉——”
“你别说了。”
嘉平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可他在身边,她就无法冷静了。他的存在就如一团火,燎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燥热难安。她要一个人待着,要把这团乱麻从头理起。
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上却蓦地一紧。
卫承嬴的手指扣上来,不容挣脱。他道:“我要说。现下不说清楚,万一往后——”
话音未落,一张带着墨迹的纸自她袖中飘落。
嘉平心头猛一跳,俯身便要去捡。可卫承嬴比她更快一步,修长的手指已将纸拈了起来。
目光扫过纸上几行字,他怔了一瞬,继而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趣事,视线意味深长地移回满脸心虚的姑娘身上。
“这……”嘉平四处乱瞟,“哪个做事这样不小心,把这劳什子胡乱塞、塞我身上来了。”
卫承嬴唇角一勾,攥着她手腕的手纹丝没松,反倒故意往前倾了倾身,“谢姑娘口是心非的本事,也不遑多让。”
“哎呀你还给我!”嘉平羞恼交加,伸手就要去抢。
可卫承嬴手长腿长,只轻轻一抬臂,便高高举在她头顶。嘉平一蹦一蹦地去够,但一点儿也够不着。他低头看她徒劳地蹦跳,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还你?这是本皇子写的诗,不过是物归本主罢了。”
嘉平气得咬牙,前面那点子心火正好没处泄,此刻数账并算,狠狠推了他肩一把。结果卫承嬴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肩背撞上廊柱。而嘉平被他攥着一只手,也被这力道一带,扑腾一下,整个人直直撞进他怀里。
坚实的胸膛跟一堵墙似的,撞得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她没好气地一抬头——
对上一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睛。
太近,那瞳仁深处一圈褐色的环仿若千年古画上不经意滴落的一点旧墨,浓淡之间映着满廊雪光,透出些许灼人的温度,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捂化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嘉平。”卫承嬴看着她,字字郑重,“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对么?”
嘉平心中一紧,“那是……我可怜你!”
“唉。”卫承嬴摇头叹息,“你不坦诚。”
“?”
嘉平二话不说,照着他胸口便是一记。她道:“难道不是么?把自己写得仿佛受了多大磨难似的,可字里行间又狂成那样。人多眼杂,若传到皇上耳朵里,或是叫哪个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疑你一句狼子野心!”
卫承嬴把腰一弯,“你担心我啊?”
哇……真真服了。嘉平想也没想,抬手便要往这张凑到跟前的得意忘形的俊脸上招呼。但手刚抬起来,便被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她用力挣了一挣,纹丝不动。
卫承嬴笑道:“别担心。我既然敢写,便想过会怎样。”
“谁担心了!”
嘉平又挣了一挣,没挣开。
正待使力再挣第三回,廊下青阶传来一声——
“哟,老奴来得不巧嘞。”
嘉平惊了一跳,猛地转头看去,是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位管事嬷嬷。老人家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此刻笑眯眯地望着他二人。
“嬷嬷有何事?”卫承嬴先开了口。
他松开嘉平的手,但在背过手去时,抖抖指间诗笺。
可嘉平视而不见,一只手悄没声地绕到他腰后,寻着一处软肉狠狠一拧。
卫承嬴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跳。
嬷嬷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殿下说了,这雪虽住了,可下山的路让雪水一浸,又冷又滑,实在不好走。便差老奴来问一声,九殿下与各位姑娘们要不今儿就歇在这园子里罢。左右屋子都是现成的,炭火也备得足。”说着,看向嘉平,“既是谢姑娘也在,倒省老奴再往别处跑一趟了。”
“不了。”嘉平答得飞快。
但话一出口,也觉着太急了些,忙又缓了缓神色,端出几分温婉:“小女从未离家夜宿,家中母亲怕是惦记。且瞧着这会儿天色还算不得晚,趁着暮色未沉,正好归去。劳嬷嬷回公主一声,小女先行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谢过公主今日的盛情。”
“这……”嬷嬷望向卫承嬴。
卫承嬴便看向嘉平,“我送你回去?”
嘉平更是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了。这要是跟他一前一后进了城门,明日满京城还不定编出什么话。
她盈盈一礼,转身便走。
嬷嬷目送着人走远,直至倩影彻底隐没,方才对卫承嬴道:“那九殿下可要留下?”
“不了。”卫承嬴朝嬷嬷一笑,“劳嬷嬷回五姐,就说改明儿她进宫陪母妃时,我再去请安。今日便不叨扰了。”
嬷嬷应了一声,也不多留。
雪后的园中小径寂静无人,卫承嬴走至半途,一名玄影司校尉匆匆寻来。
卫承嬴脚步未停,只看了他一眼,“来得正好,点几个人远远缀着谢阁老府上的车驾,务必安然送回府去。”
“殿下。”校尉抬起头,“刺客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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