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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同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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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哗然。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这位南陵来的解元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反将九皇子一军?
笔就悬在两人之间,笔尖墨珠颤着,如同箭在弦上。
卫承嬴也颇为意外。
看着递到面前的笔,再看着面前这张尽是新生锐气的面孔,他笑了一声。
“好。”
他接过笔,也不需要很长时间的斟酌,就在赵子杰那首诗的另一侧写下去。
万里山河尽素装,独临绝顶话苍茫。
梅骨经霜方见性,松心历劫始知刚。
曾踏冰河非为勇,今承风雪道寻常。
莫问春雷何日震,自有东风靖八荒。
最后一笔重,拖曳的弯钩宛若划破天幕的电闪,相比于赵子杰端方齐整的馆阁体,卫承嬴的字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自有一种天家子弟的雍容与睥睨。
写完,他将笔搁回砚台,转身便走。
满轩的人像被解了穴道,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都是各地头名的读书人,一双双眼睛毒得很,自品得出两首诗的天壤之别。若说赵子杰是青锋出鞘、向天争命的气魄,那么卫承嬴就很有历尽千帆后的超然物外。
探讨声纷纷,赵子杰归于沉默。
……
池面上的冰嬉换了一折曲子,伶人们在冰上旋成一朵朵绚烂的琼花,满园光景愈发热闹。
下首一位穿鹅黄衫子的贵女笑盈盈地开口,向卫承意赞道:“公主这园子真真是神仙洞府一般,若非公主做东,我们这些深闺里的,只怕做梦也梦不着这般光景。”
“你这张嘴,倒会说话。”卫承意笑道,“不过要说谢,你们也不必谢本宫。说来说去,还是本宫的九弟与北征的将士们争气。此战若非大胜,本宫也难有这大把的精力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嘉平心头一凛。看来永慧公主也知道,若此战败了,她逃不过被送去和亲的命运。
“谢小姐。”
忽地一声唤,嘉平如梦初醒,迎上卫承意的目光。
卫承意笑吟吟地看着她,“不知谢小姐平日里都作些什么消遣,本宫瞧你这通身的气度,不像是个只知针黹女红的。”
嘉平欠身笑道:“说来倒要让公主见笑了。小女也没什么擅长的,只闲来涂抹几笔画些画儿,堪堪入眼罢了。”
“唔……”卫承意经这一提醒,确是想起些事儿,“是,本宫恍惚听人说起过,你当年似乎为皇后娘娘补过一幅观音画?”她顿了顿,又笑道,“会画画好啊。本宫的九弟也擅这笔墨丹青,母妃又一心礼佛,最重个‘缘’字,彼时也会喜欢你的。”
这是摆明面儿上了。
嘉平猝不及防,不知拿什么话去接。
好在这时,侍女捧着一叠诗作自外头进来,呈到卫承意跟前。卫承意便拐了话头,道:“今儿人多,外头那些才子们趁着兴致作了些诗,在座姐妹们都是知书识墨的,何不一同鉴赏鉴赏?也替本宫参详参详这赏赐该怎么个定法,才不至于辜负了好文章。”
说话间,诗稿一一分发了下去。
嘉平离得近,自然拿到头一首。字迹一入眼,心头蓦地漏了一拍。她再悄悄看张月娴她们的,各人手里却都是为应试练出来的馆阁体。
卫承意远远瞥了一眼嘉平手中那张,微笑着起身:“本宫忽然有些乏了,你们姑娘家的说话原比本宫在时自在。这园子也有许多好去处,你们只管随意逛逛,不必拘在这里。”
嘉平等人忙起身,目送卫承意款款而去。
待公主的身影转过回廊,张月娴头一个凑过来,“你手里这首写得什么?”
嘉平摊开给她看了。
张月娴目光一扫,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嘉平点了点头,“如你所想。”
卫承嬴就是来了。
可怎么说呢,这样一首诗确实是好的。笔力苍劲,气象开阔,字里行间透出的胸襟与历练远非寻常才子可及。嘉平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脑中蓦地倒灌一片混沌的图景,山河宫墙疮痍满目,年轻的帝王披着破碎的甲胄在风雪漫天的旷野里摇摇欲倒。
嘉平微微仰起头,却看几位贵女围着解淑卓,对着赵子杰的诗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
不知怎的,嘉平生出一种荒唐至极的念头。
卫承嬴的这首诗不能与多人分享,不能与众人讨论,理应为她所私藏。天地之间,只有她能读懂里头的隐喻,而其他任何人的猜测与评议注定浅薄。
“素卿,你手里那首写的什么,也叫咱们瞧瞧。”解淑卓笑盈盈地凑过来。
嘉平心头一震,下意识将诗稿一折,仓促塞入袖中。接着随口诌了个要去瞧瞧梅花的由头,先自离了席。
卫承意并未走远,远远地瞧见这一幕,她唇边便勾起一抹笑,拐入红梅掩映的高亭。
亭中一人负手而立,身如青松。红梅瓣子被风卷着,零零落落停靠在他玄色大氅。
“啧。”卫承意倚着亭柱,“本宫竟不知,向来自持的九弟也有这般望眼欲穿的时候。既费尽心思布下这一局,眼巴巴把人请来了,自己又躲在这儿吹冷风。还下场去题什么诗,卖弄风骚。”
姐姐到底是姐姐,一开口便是诛心之论。
卫承嬴笑了一声,“五姐误会了,我原本没打算写的。”只是想着总得留下些什么,好叫她不能把他抛在九霄云外,满心里只装着什么赵公子、李公子的诗。
“所以,你是真的想娶她?”卫承意道。
“不是想。”
卫承嬴一字一句:“是必须。”
卫承意微微一愕,玩笑的神色如潮退去,道:“谢家这位姑娘的模样确是好的,谈吐也伶俐,我瞧着也喜欢。可你若要跟谢家牵扯上……”她眉心微蹙,“我横看竖看,都觉得是步险棋。谢衡在朝中沉浮几十年,从翰林院一个编修熬到今日的首辅,又是二哥与你的启蒙恩师,满朝文武的眼睛盯着他,父皇的眼睛也盯着他。你若娶他的孙女,便是自己往那漩涡里跳。”
“五姐。”
卫承嬴转过头看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都在漩涡之中。”
“父皇棋盘上,没有谁可以置身局外。谢家是一子,我亦是一子。既如此,我为何不能娶?”
“可你有没想过输了的代价是什么。”卫承意道,“你站在二哥这边,二哥身边的人未必不拿你当盾。你碍了大哥的路,大哥身边的人更要先除你而后快。两头不落好,万一粉身碎骨,你让母妃与我如何安心?”
她就这么一个同母弟弟,血脉相连,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刀山火海里闯。
卫承嬴却笑了笑,“母妃身边有五姐在,我放心。至于我么……”他自嘲一叹,“自当年师授之争起,我便已无法独善其身了。”
满园积雪未消,一树一树的红梅绽在雪色里,远远望去,如点点泼溅的血斑,触目惊心。
“我从前也觉稳妥便好,做一个闲散藩王不问朝政,潇洒自在。可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我便决意——生死,我自定。”
“而她,”卫承嬴略一忖,唇角微微扬起,“五姐就当是我寻一个能与我并肩对弈、共担此局的同谋罢。”
卫承意怔怔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她端详着面前这个弟弟,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周身的气度已与离京时判若两人。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疼。
“罢了。”卫承意叹了口气,替他拂去肩头落梅,“反正千言万语,我与母妃都是盼着你平安的。”
“至于谢家姑娘,”她笑了,“你既铁了心要娶,那你可知人家姑娘心里怎么想的?”
“别怪我做姐姐的泼冷水。”卫承意仰起脸看他,“谋者谋局,同者同心。人家得先是你心意相通的妻子,才谈得上与你共担此局。彼此的心都未曾交付,那便只是个‘谋’,不成个‘同’。且若是她心中另有旁人,你待如何,强娶么?”
卫承嬴眉梢微挑,倒也笑了。“五姐说得对,我确实不知她怎么想的。所以——”他悠悠后退几步,退入红梅掩映的小径口,回身一揖,“我去验证一番。”
“你急什么,本宫话还没说完呢!”卫承意立在亭中,望着踏雪而去的背影,“这浑小子,出去打了几年仗,兵痞作派倒学得有模有样。”
……
那厢诗文已成,敞轩中众才子推杯换盏,借着酒兴高谈阔论。赵子杰静坐其间,只觉聒噪。
他自幼读书,寒窗十载,笔下功名十拿九稳。可偏偏今日被那位从天而降的九皇子横插一杠,满堂的风头都叫唱和之作抢了去。酒入愁肠,也就更添几分烦闷。
思来想去起身离席,出去散散。
可一双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往水榭方向去。
雪后的园子格外寂静,赵子杰绕过一丛覆雪老梅,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看前头便是水榭的飞檐翘角,他忽然停住脚步。
水榭里影影绰绰,似有女子的衣裙飘动。他一个外男不好贸然过去,若冲撞了女客,实在不妥。
恰有个侍女端着茶盘打旁边过,他拱手问道:“这位姐姐,劳烦问一声,谢姑娘可还在里头?”
侍女脚步一顿。
她初来园中当差,许多事还不大理清,隐约听几个老成的婆子嚼过几句舌根,说今儿来的女客里有一位谢姑娘是与九皇子有赐婚由头的,那必然与这些外头来的才子们无甚干系。而另一位解姑娘……她抬眼悄悄打量了赵子杰一眼,道:“回公子的话,解姑娘半刻前往梅林赏雪去了。公子若寻人,不妨去那边瞧瞧。”
“梅林?”
侍女点了点头,端着茶盘便走了。
赵子杰立在原地,犹豫片刻,往梅林的方向走去。
梅林深处,解淑卓独坐在一方青石凳上,趁着四下无人,又将偷藏的诗稿悄悄展开来看。
她的贴身丫鬟在一旁伺候了半晌,忍不住打趣:“小姐,您这都看了多少遍了?依奴婢说,若真入了心,何不去问问这是哪位才子的手笔?若恰好是个能入眼的,小姐便学那戏文来个榜下捉婿,岂不是一段佳话?”
“你这丫头!”解淑卓羞得耳根一红,将诗稿一合,嗔她一眼,“人家不过是诗写得好,我多看两眼罢了。你倒好,编排出这一箩筐话来。仔细我回去告诉母亲,把你配给小厮。”
丫鬟吐了吐舌头,反笑道:“小姐恼了,可见是被我说中了心思。”
解淑卓不理她,将诗稿摊在膝上一字一字地看。这样气象的诗,可不是京中那些只知斗鸡走马、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写得出来的。想着想着,纸上仿佛便浮出一个清瘦而坚毅的人影,立在风雪之中。
她心中情动。
下一刻——
“谢姑娘?”
“谢姑娘。”
凌空架于梅林之上的观景廊前,石阶蜿蜒而上。嘉平提了裙摆踩上积着薄雪的青石台阶,便闻得廊上传来一声轻唤。
她抬头望去。
漫天残雪未消,卫承嬴一身玄色暗纹长袍立在尽头,身后是一株虬曲红梅的枝梢,花枝震颤,簌簌落下几瓣,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拓下,清冷,孤峭,亦有几分温存。
嘉平一时恍惚。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级石阶,一上一下,静静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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