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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她怎么可能 ...

  •   贺止戈发誓,定要狠狠“宰”卫承嬴一顿。

      他不似这位好友,自幼循着规矩,学什么仁义礼信、琴棋书画,乃至贤王纵横之术。他天生只爱刀枪剑戟、弓马搏击的勾当。若与他讲火铳,论兵法,他能如数家珍地说上三日三夜;可若要赏玩字画,那便有些要命了。

      何况还没有。

      他递个眼色与亲随,命速速回府一趟,去他老子的库房里淘几件万岁爷御赐的墨宝。

      万岁爷赏的东西岂是寻常俗物,什么范宽的《雪景寒林》,什么李公麟的《维摩演教》,更有苏轼、米芾、蔡襄诸公的真迹,件件皆是稀世之珍。

      赵子杰看得眼花缭乱,大为震动,几乎是倾尽平生所学,一幅一幅地细细讲来。

      贺止戈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时不时掐自己一把,挤出一句赞。待到瞧着小半个时辰也将过去,他亲自引着回到一楼,且为表谢意,大手一挥,从中拣出一幅赠与。

      赵子杰自是不肯受的,推辞道:“世子厚爱,晚生心领了。只是这御赐之物,晚生一介白身如何敢当?于礼不合,于法亦是僭越。”

      贺止戈道:“赵兄此言差矣。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这字画么,自然也要赠识货之人。赵兄方才一番品评句句在理,足见胸中丘壑。”

      赵子杰仍是摇头,“无功受禄,晚生心中不安。”

      既如此,贺止戈也就没有强塞,又着意夸了赵子杰几句。相谈甚欢之际,张月娴回来了。

      她掂着荷包里的几块碎银子,笑盈盈的,显然东家甚是满意,不但将尾款如数结清,另又给了下一篇的定银。

      她左右张望,道:“咦,怎么不见德媖?”

      赵子杰方醒过神,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嘉平的踪影。

      “先前还在这里的……”

      他不禁忧急,这茶楼酒肆人来人往,一个姑娘家忽然不见了,可不是小事!

      贺止戈见他俩真个以为丢了人,要张罗着寻起来,连忙拦了一拦,“哎,你们先别急嘛。丁一方才替我取画回来,说好像瞧见谢姑娘碰上了……碰上了熟人,上二楼说话去了。略等一等,想是过会儿就下来了。”

      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往楼梯口觑了一眼。

      大约是吧。
      他实在想不明白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话要说上这许久。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嘉平下来了。
      身后跟着霜姿,主仆两个一前一后顺着楼梯下来。

      张月娴一把拉住她的手,后怕道:“回来不见你在,还以为把你弄丢了,吓死我了。”

      嘉平没想到他们的事了得这般快,愣了一下,正琢磨寻个什么由头,贺止戈一个箭步闪身上前,笑道:“好了好了,人不是好好儿地站在这儿么?谢姑娘不过是碰上个熟人,上楼说了几句话,哪就至于丢了?”

      说着,回头看了嘉平一眼。

      嘉平心领神会,“正是呢。方才遇着一位旧相识,不觉多聊了几句。”她看着张月娴与赵子杰,歉然道,“叫素卿姐姐和赵表哥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赵子杰见她无恙,一颗心落回肚里。

      张月娴也这才松了一口气。

      贺止戈尽地主之谊,点了几样雅仙楼的招牌菜,满满摆了一桌。众人重又坐下说说笑笑,直待酒足饭饱,打道回府。

      马车停在谢府门前,嘉平起身告辞,道:“你二哥哥的喜宴上,咱们再聚。”

      张月娴含笑应了。

      待人下了车,车门重又合上,这宽敞静谧的车厢里,转瞬便只剩下她与赵子杰两个。

      张月娴素日里爱读些话本子解闷,故此马车上常年垒着一箱。这会儿走了个能说话的,她颇觉无趣,便伸手去翻那几本还未曾看过的。

      只是手尚未碰到书页,一旁的赵子杰忽然开口:“谢妹妹与九皇子……可是相识?”

      恐怕也不止是相识。

      张月娴取书的动作一滞,便看见自己这位表哥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帘上,搭在膝头的手不知何时攥成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想着他既已察觉,自己若再打马虎眼实在有些不厚道,便如实道:“上回北征的军队归京,经过前门大街时出了刺客。当时是九皇子带队镇压,也就是在那儿,德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张月娴斟酌措辞,还是说了下去,“表哥你来京的前几日,万岁爷虽没明着下旨,但朝中有风声,有意向将德媖指给九皇子。”

      赵子杰惊诧地望过来。

      赐婚,天子赐婚。一股郁气直冲胸臆,他几乎是咬着牙关,脱口道:“既是有圣上的旨意,姨母又为何要安排这一出,是在拿我取乐么?”

      张月娴惊道:“表哥怎会如此想?我娘是何样的人,表哥难道不清楚?”她放缓了语气,“都说了,宫里头还没下明旨。没下明旨,就意味着此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

      其实,她心里头也颇有几分打抱不平。

      天家内部倾轧,却无故将一个闺阁女子卷进去。若真有意赐婚也就罢了,倘或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转头又指了另一个人,那她这位好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岂不是要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越想越觉不是滋味,便又道:“大约是我干娘不愿将德媖嫁过去,便想着趁明旨未下,先寻一门亲事。表哥你恰好进京预备春闱,又未娶妻,知根知底的,我娘就顺水推舟了吧。”

      但细思起来,这何尝不是一着险棋。万一赐婚的旨意当真下来了,到那时又该如何收场?

      马车颠簸着行过胡同街巷,时不时晃上那么一两下。车外往来挑担的摊贩们卖力吆喝,一声高过一声,犹如不断往热锅里添油加火一般。张月娴被搞得微微头晕,正想再开口劝解几句,却见赵子杰霍地站起身。

      “停车。”

      张月娴一愣:“表哥?”

      赵子杰恍若未闻,迭声地催道:“停车!快停车!掉头回去!”

      张月娴急忙扯住他的袖子,“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去寻谢妹妹。”赵子杰急不可耐,要撩帘下车,“我这便修书一封回南陵告知父母,请他们预备提亲的事。此事宜早不宜迟,再拖不得了。”

      张月娴死死拽住不放,满眼不可思议:“你疯了?”

      她道:“你与德媖不过才认识两日。两日!你知道她什么?她知道你什么?你这般冒冒失失地过去同她说这些,吓不吓到她且不论,你叫她怎么接你的话?答应你显得轻浮,不答应你又怕伤了你,你这不是在逼她么?”

      赵子杰一噎,却仍是不甘心:“可我……”

      张月娴叹了口气,将他拉回座上,“表哥,我知道你急。可你想想,我娘安排你们见这一面也不过是先看看眼缘、彼此认识认识。你这般急切,只怕非但成不了事,反倒要闹出不小的麻烦。到那时候姨母也跟着悬心,你心里就过得去了?”

      赵子杰不吭声了。

      张月娴觑着他神色,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只能说今非昔比,就连她这不谙朝中事务的人也嗅出这片天底下越来越浓的血雨腥风。卷入其中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包括她们张家。

      张家的荣辱,毫无疑问地全系在张皇后身上,系在东宫太子身上。而宁王,他每多得一分民心,太子便多失一分底气。此消彼长,你死我活。她父亲日日焦灼,可偏偏什么也做不得。

      在这个当口上,她与贺止戈的事也不好再提。不能煽风,更不敢点火。

      张月娴道:“好了,表哥。来日方长,且先回去罢。你若当真有心,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倒是春闱在即,才是眼前第一等要紧事。你若中了,万事都好说;你若名落孙山,只怕什么都成了空谈。”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赵子杰松开攥紧的拳头。他哑声道:“你说得对。”

      张月娴便不再言语,叫车夫依旧往侯府方向去。

      ……

      嘉平回到静棠斋,应付过孟汝芸几句旁敲侧击,便命人将今日收来的东西连同那一幅画一并取了过来。

      夜里灯烛映照,她展画细瞧。画上三三两两的女子依旧恣意快活,可白日里断断续续的话语也溯洄脑中,挥之不去。

      “假的未必不好,真的也未必合心意。”
      “你可以不是什么皇后,但你是谢嘉平。”

      假的名头,真存在的画。
      假的身份,真存在的人。

      嘉平眉头微蹙,卫承嬴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可抬眼看壁上挂着的观音宝相,又觉好生荒谬。

      她是历史上的谢皇后?

      烛火摇曳,观音慈眉明灭,仿佛在笑她胡思乱想。嘉平摇了摇头,几乎要嗤笑出声——她怎么可能是谢皇后。

      晴雪端了热水进来,见她站在书案前对画发呆,也没说什么,只视线一溜,瞥见搁在窗台底下的琵琶,惊了一跳。

      “这霜姿……”晴雪将水盆往桌上一搁,两步过去把琵琶抱起来,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平日里清扫完了也没个分寸,怎能就把小姐您的琵琶搁在这儿?受了潮气走了音,可怎么好?”

      说着,用袖口拭去琴身上一层薄尘,好生收进柜中。

      嘉平的目光追随着那琵琶,忽道:“我以前……也会弹琵琶么?”

      晴雪一愣,回过头道:“这是夫人淘来给小姐您的,做生辰礼。夫人说,女儿家多学门技艺傍身总是好的,还特意请了教坊司退下来的师傅来教。可小姐您不爱这些,嫌指法繁难,坐不住。这琵琶送到如今,您私下碰都没碰过呢。”

      嘉平若有所思。

      琴棋书画,她大概只精通书画了。棋上不得台面,至于琴……乐器里头也就琵琶会一点。还是小时候她母亲嫌她多动,要改改她的性子,硬报了个兴趣班。结果她还是安分不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只学了个半吊子。

      可世事无常,若母亲知道她如今能学着坐久一点,能耐得住性子绘上好几个时辰的画,应当也能舒心了。

      嘉平心口发酸,忙将画重新卷起,收进匣中。

      不想了,不想了。既然卫承嬴说他有法子,那便让他自己先去应付。反正这一时半刻圣旨不会下来——要下,也得她先点头。至于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她一个闺阁女儿更插不上手。

      想也是白想,愁也是白愁。

      她坐到书案后,重新拾起好几日未读的医书。那是《校注妇人良方》,宋代陈自明所著《妇人大全良方》,后人添上诸家注释与临床经验,比原本更加详实。

      嘉平随手一翻,恰翻到“崩中漏下”一篇:夫妇人崩中漏下者,由劳伤气血,冲任之脉虚损故也。若经水过多,或漏下不止,或崩中暴下,皆因七情所伤,或气滞血瘀,或气虚血热。

      侧边另有一段按语:崩漏之症,有因脾胃虚损,不能统血者;有因肝经有火,血得热而下行者;有因肝经有风,血得风而妄动者;有因大怒伤肝,血不归经而崩者;有因郁结伤脾,血不归经而漏下者。

      “七情所伤,郁结于心……”
      嘉平捏着书页,眼前浮起昨日张兰娴的模样。

      “小姐又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先净净手脸罢。”晴雪绞了面巾递过来。

      嘉平接过,一面擦手,一面道:“你可还记得侯府的三小姐?”

      “记得啊。”
      “我方才翻到了个跟她的病极像的医案。”

      晴雪见自家小姐眉心微蹙,道:“难道这是个很难治的病?”

      嘉平摇摇头:“倒也算不上什么绝症。只是素卿不是说了么,男郎中不好入内院,不过是转述病症罢了。如此看来,多半只给吃些益气补血的药调理着,并未对症下药。至于女医……”

      她亦无可奈何,“上回你也瞧见了,我不过多问了几句,人家便嫌我多事。她那位姨娘对女医也是轻蔑得很,觉得那是上不了台面的。可再这般拖下去,这身子迟早要拖垮的。”

      晴雪想了想,“可是……小姐,这三姑娘的病若是传出去,怕是要影响议亲的。侯府的人兴许也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大张旗鼓地请医。”

      “先担心着有没有命议亲罢。”

      嘉平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医书,沉默了一瞬,“明儿你随我上咱们家的医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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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 亡国公主×乱世君王:《怨歌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