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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聘礼,算我 ...

  •   怎么可能。

      嘉平将纸拈起来,翻来覆去地端详。虽说画得潦草,与真正的棋盘隔着十万八千里,可那弯弯绕绕的路线、四角安营扎寨的架势,分明就是飞行棋无疑。

      她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卫承嬴。

      卫承嬴道:“说起来,这最早还是你画给我看的。也不止这些。你曾经还告诉过我许多事,有些我闻所未闻,有些与这世道格格不入。我也问过你这些是从何得知,可你只说,这是秘密。”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但看你如今这副模样,想来……我这位皇后的秘密,你也是知道的。”

      嘉平没有说话。

      卫承嬴笑了笑,“我只当太傅的孙女博学多才,有自己独到的见识。我被这样的你吸引。又或者说,是你救了当时的我。”

      那时候的他,挚友为他送了命,他亲自扶棺回京,一路风尘,满心是血。可还没从这悲痛里挣出来,北苍竟以和亲为辱,逼朝廷送女。

      他姐姐宁死不肯,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引刀自刎。他的母妃连他也不要了,自请出宫,到西山灵觉寺里青灯古佛,一过便是后半辈子,直到死了,才肯见他最后一面。

      天高地阔,他竟成了个无处可依的人。
      他悲愤郁闷,终日将自己锁在寝宫之中,不肯见人。

      太子看不下去,假借往太傅府请教滇南事宜的由头,带他出来散心。

      那一回,便是他二人初见。

      此刻卫承嬴追忆起来,犹记得那是个晴好的天。他无心去听朝堂上的纷纷扰扰,只一个人躲在前院与内院交界的花园角落,倚着凉亭闲坐。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见后墙传来絮絮叨叨的声响。

      “扶紧些,千万扶紧些呀。”

      “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仔细叫夫人瞧见了,又得挨骂。何况太爷今儿还在家呢,说有贵客登门。”

      “什么贵客,那是太子殿下和九皇子殿下!”晴雪一本正经地纠正。待再一抬头,自家小姐早已顺着木梯攀上墙头,吓得她连忙扶稳梯脚。

      嘉平使了好大力气,两只胳膊撑在墙头的青瓦上,一颗小脑袋左转右转,嘴里道:“我这都被禁足半个月了,再不出来透口气,身上都要长霉斑了。”

      “正愁没处见人呢,这不,天助我也,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定要刷一回存在感才是。”

      然而她张望半晌,硬是没瞧见半个人影。咦?不是说人被请到这花园来了么,人呢?

      一着急,身子又往前探出大半。恰在这时,正下方飘来一句:“姑娘爬这样高,可是在寻什么?”

      嘉平低头,正对上一双漆黑而困惑的眼睛。她冷不防吓了一跳,手上一滑,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啊——!”
      “小姐!!”

      霜姿与晴雪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攀着梯子往上爬。

      预想中撞地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一道有力的臂膀稳稳托住了她的腰。深冬腊月的风灌进衣领,嘉平闻见一缕极淡的松墨香,清清的,凉凉的。

      纠缠的袍角在风里翻飞又落下,她缓缓睁开眼,就这样,再一次地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卫承嬴不知她如何定义那一场初见,但于他而言,那便像一瓣落花蓦地坠入一潭死水,却轰然撼起千重巨浪,此后他的整个人生都因她而哗然。

      被皇室选中的王妃是要入宫接受礼仪规训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有过几次相处的机会。

      嘉平见他郁郁寡欢,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要不……我们下棋罢。”

      他坐在廊下,随口敷衍:“行啊,下什么。”

      “嗯……”嘉平也不计较他这半死不活的语调,转身往屋里去翻出纸笔,伏在案上画了个棋盘。又唤人去寻块木头拿小刀削成骰子,六个面上拿墨点了数。

      “喏,规则是这样的。”嘉平把棋盘铺在两人中间,手指点着上面的圈圈道道,“从这个角出发,掷到六才能起飞,落到别人头上便把人打回老家去。谁先把自己四个子都送到对面,谁就赢。”

      他道:“这不就是六博棋改的么,有什么稀奇。”

      “什么六博五博,这叫飞行棋,可好玩了。”嘉平把骰子往他手里一塞,“你先。”

      他没有推辞。
      可一盘下来,他输了。

      他自诩棋艺上的常胜将军。六博、围棋、乃至军中沙盘推演,都是他拔头筹。偏生这玩意儿全凭一个“运”字,掷出几点便走几步,任你满腹韬略也使不出一分。他接连掷了几个幺,棋子困在起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姑娘一路雀跃着遥遥领先。

      嘉平拍着手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就说好玩罢?”

      他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看她笑,他不自禁地也觉得很愉悦。

      北征大败,他胸中悲愤交加。但在这一刻,或许便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认输。

      如今,他也这样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自己记忆全然错轨的人,道:“我猜得不错的话,你的记忆,停在东梢间那一会儿。”

      嘉平攥着墨迹未干的棋盘,哑口无言。

      纸薄,经不得她这般用力,边角皱出的纹路就像她此刻的心绪,揉作一团。

      半晌,她才张口,声音有些滞涩:“许是巧合。殿下更该明白,记得那些事的与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未必是同一个人。”

      肯定不是。怎么可能是。

      她分明是头一回穿越。她是先见了史书上白纸黑字的悲剧,才被卷进来的。一切都有典籍可考,有年谱可循,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事,她怎么可能是源头又同时是结果。

      “是么。”卫承嬴不置可否。

      嘉平被他这态度激得心火一窜,脱口道:“纵使我知道殿下方才说的那些‘秘密’,可殿下将昔日的情分原封不动地移到我身上,恕我直言,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么?”

      “自欺欺人……”
      卫承嬴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笑了。

      他道:“我这一双眼或许看错过旁人,却从不会看错所爱之人。你可以不是什么皇后,但你是谢嘉平。棋是你教的,画是你画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你比我清楚。”

      嘉平张了张口,竟无言以对。

      卫承嬴继续道:“你可知我当时看见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困惑。为何你的一举一动忽然就与我头一回见你时一模一样了,就是你如今这副模样。”

      “我当时想不明白。直到——”
      “我亲眼看着你,从城楼上跌下去。”

      卫承嬴望着她:“再一睁眼,我就在军帐中了。我恍惚了很久,很久。等我真的信了自己回到十年前,我头一个想到的,是你。”

      “我想,你或许比我先一步记忆重置了,回到你还不知道我的那个时候。所以上回以刺客之名留你下来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亲眼确认,我的猜想到底对不对。”

      那是否正确,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可这答案实在太过荒唐,荒唐到嘉平真的难以接受,更难说服自己。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
      可笑着笑着,嘴角便僵住了。

      这难道是一个循环的死局,他与她无论哪一个先死,一切便都重置。万一她的记忆就在这三番五次的循环中一次又一次地被洗去、被抹平,所以她才会认定这是头一回,可其实,这早已是无数回中的某一回了。

      不对。还是不对。这仍旧说不通。

      即便循环是真,即便她当真忘了个干干净净,可谢皇后挂在墙上的画与她的画风全然是两个路子。她与谢皇后,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忽而,她想起“十六岁有一死劫”。更巧的是,谢皇后没有一幅画作传到后世。一个画了那么多画的人,为何后世连一幅真迹都寻不见。

      一阵森森寒意漫上四肢百骸,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缝里钻。一个她不大愿意相信、也实在难以接受的事实,仿佛就生生摆在眼前了。

      嘉平越想越惊惧,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便逃避似的,转而问道:“这些先不论。眼下更要紧的是赐婚的事。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又预备怎么做?”

      “你不想嫁?”

      “?”

      嘉平道:“如今是我想不想的么?我一大家子都被这事架在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好歹跟着我爷爷读了八年的书,你当真忍心瞧着他老人家为这事夜夜辗转?”

      卫承嬴反问:“那你呢?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嘉平伸出一根手指,“一个字,拖。”她缓了缓,又道,“我与爷爷都觉得这会子动不如静,先观望观望。朝中风向说变就变,万一哪一日——”

      “你看,你就是不想嫁。”卫承嬴不假思索。

      哇……嘉平真的服了,她简直要给眼前这位鳏夫跪下了,“你能不能先别揪着嫁啊娶啊的?这重要么?我同你说的是生死,是谢家满门的性命。当下我们更应该好好图谋图谋,利用这次重来的机会步步为营,争取活下来。旁的往后放放,成不成?”

      她循循善诱,说罢还撑出个笑,眨了眨眼。

      卫承嬴面色缓了些,“放心,我会尽量妥善解决。”

      嘉平眼中一亮:“这么说,你是有法子的?”

      卫承嬴沉吟,似在斟酌那究竟算不算得上一个法子,良久,方道:“也许罢。”

      要让一位官至权相的人全身而退,本就是风云莫测的事。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即便她不嫁他,谢衡日后想致仕归乡也少不了一场风波。一切,终究系于帝王的一念之间罢了。

      嘉平蔫蔫地缩了回去。

      她如今是真真切切把谢家每一个人都当作了自己的家人。谢衡待她慈爱,孟汝芸与谢昌华护她周全。她怎么忍心眼睁睁瞧着史书上的悲剧再演一回。

      面前的茶她一口未碰,早已凉透了。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眼帘,将一盏新斟的热茶轻轻搁在她面前。嘉平神色微微一动,顺着那只手望去,蓦然间,生出一种“他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感觉。

      是啊,陪着死了多次,怎么不算有过命的交情呢。

      可还不等她往下想入非非,卫承嬴开了口:“所以楼下那位,是怎么回事?”

      “……”

      嘉平道:“哦,我娘是不愿意我嫁给你。恰好素卿的表哥进京预备明年的春闱,她便托侯夫人在中间保媒,安排我二人相看呢。”

      说着,话锋一转,悠悠地道:“哎呀,其实我觉得表哥这人也不错的,文质彬彬,知书达理,还替我提了一路的东西呢。又嘘寒问暖,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卫承嬴淡淡道:“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你还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嘉平下意识便反驳。

      两束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碰在一处。

      嘉平脑子里蓦地一空,但很快,她道:“我说了,上辈子的事是上辈子。我不记得在此之前跟殿下您的所有风花雪月。所以呢,论心,我不一定是真想嫁给你。就算没有表哥,也可能有李公子、沈公子的。”

      若为回去,她确实愿意嫁给他。一纸婚书而已,横竖她也不亏什么。可不代表,她就要喜欢他。

      卫承嬴却笑了。“你若真选了旁人——”

      “这婚,我去退。”
      “聘礼……算我给你添妆。”

      嘉平一怔。

      又觉好笑道:“殿下还真是慷慨大方。可我若当真选了表哥呢?又或是李公子、沈公子?殿下莫非还要亲自送我上花轿?”

      卫承嬴搁在桌沿上的手微微一紧。却也道:“那我便亲自送你上花轿。”

      “不过,”他前倾身子,一双眼笼住她,“谢嘉平,你莫会错了意。我这不是大方,是在同你赌。”

      “赌什么?”

      “你既选过我一次,无论重来多少回,都只会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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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 亡国公主×乱世君王:《怨歌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