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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美杜莎的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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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日很快度过,陈梵莉来到片场时紧张到手指都在发抖。
阿蓉蹲在她身旁安抚她,“没事的梵莉姐,你一定可以。”
陈梵莉抓住阿蓉的手,试图让她手心的温度温暖自己冰冷的手指,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太可以。”
祝星辞恰巧在这时走到她身后,看到她紧张得如同将要在联合国登台发表演讲的样子,忍不住发出罗导同款感慨,“你昨天分析人物是头头是道,怎么一到拍摄现场就怯场?”
陈梵莉后仰起头恶狠狠盯着他,“你昨天说好要和我对剧本,结果就只是拉着我闲聊半晌,还好意思幸灾乐祸。”
人在这个角度的脸通常不会太好看,但陈梵莉例外。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在脑后落下,露出完整的面部轮廓。脸上的胶原蛋白非常充足,肌肉紧实,不会因为地心引力下坠,面庞还是保持原本的形状。
祝星辞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额头,防止她逃跑,“逼问”道:“是我非要拉着你闲聊吗?”
陈梵莉有点心虚,眼神飘向角落,“好吧,不是。”
起初是他追问了角色以外的问题不假,后来则变成陈梵莉拉着他非要与他忆往昔,讲童年虽然贫穷但很幸福。
妈妈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女人,爸爸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男人,周边的邻居也都是很好的阿伯阿婶阿叔阿姨,因为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她。贫民窟的每个人生活都很辛苦,但其实是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祝少爷共情不了这种经济困窘但精神充盈的感受,但还是默默听她讲,看着她越讲越兴奋,眼睛亮成发光体。
他忽然笑了笑,问:“你同梁嘉文也讲这些?”
陈梵莉立刻住嘴,不满地看着他,正色说:“你不要试图和梁生做比较。”
祝星辞愣了一下,顿时领悟了什么,“你喜欢他。”
陈梵莉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当然,谁会不喜欢供养自己生活的人。”
祝星辞静默一霎,进一步作出假设,“我的意思是,假如你们不是现在这种关系,你还是喜欢他。”
陈梵莉在回答时没有任何犹豫,好像时刻准备着回答这一问题,“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种关系,那我和他不会扯上任何关系。”
祝星辞彻底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他觉得陈梵莉有时很笨,有时又格外通透,连欺骗自己的谎言也不愿意编造,清醒地生活在现实里。
祝星辞没有继续问,两人相识不超过一周,说再多就是交浅言深。
两人追责到一半,罗仲元也来到片场,宣布今天的拍摄计划。
剩下的剧情大多数是室内戏,要找符合条件的小旅馆,卫生和安全都不能保证,因此在这部分,罗仲元选择棚拍。
摄影棚已经搭好,今天的任务是拍摄两人□□的戏份,以及作为引发回忆的事后交谈。
陈梵莉压力有点大,祝星辞看起来也不如表现得那么从容。
摄像已经架好摄影机,无关的工作人员陆续退离现场,为演员表演创造安静的环境。
亲密戏向来不那么容易拍,既要表现出张力,又不能显得过分色-情。
罗仲元安慰两位初次拍摄此类戏份的主演,“这段情节在影片中不会超过十秒钟,不是什么重头戏。镜头会从全景到近景,最后切给演员面部特写。裸-露的镜头不会很多,你们也不需要全-裸出镜,下半身会搭着一条毯子,所以不要紧张。注意人物情绪。”
两人齐齐点头。
罗仲元提问:“记得是什么情绪吗?”
陈梵莉抢答:“对生活失去信心的麻木。”
罗仲元满意地笑了笑,“对。希望你过会可以表现出来。”
陈梵莉向后躲了一步,“我尽力,尽力。”
罗仲元说:“给你们两个五分钟酝酿情绪,现在进入场景里。”
陈梵莉深呼吸,率先走过去,坐在故意做旧成破破烂烂的床上,试图将自己代入角色。
祝星辞坐在她身边。
陈梵莉忽然就出戏了,即便他的扮相属于陈椿,但她忍不住想起祝星辞在现实中的身份,好奇,“少爷要怎么演这种落魄的普通人?”
祝星辞故意地挑衅她,“只要设想我老爸破产。”
陈梵莉不吃这一套,她“唔”一声,反过来称赞他,“体验派演员,有成为影帝的潜质。”
祝星辞吃瘪,反过来问她:“家庭幸福的小孩怎么代入没有被爱过的满雪?”
陈梵莉满不在乎地同他插科打诨,“我是方法派。”
祝星辞困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科班出身?”
陈梵莉:“你别管。”
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出声。
脑海里出现一块巨大钟表,她将指针往回拨,拨到十八岁那一年。妈妈病逝,爸爸欠下巨额赌债,她一边忙于学业一边打工赚钱,还要时不时应对上门要债的打手。此后的两年都是这样勉强生活,到后来她不仅仅是麻木,而是几近绝望。
如果不是莫名其妙做演员,如果不是遇到梁嘉文,不知道她如今活成什么样。
陈梵莉彻底走进情绪,哪怕是和祝星辞挨得那么近,赤-裸的上身几乎贴在一起,居然也没有出戏。
反倒是祝星辞被她空洞里又夹杂着些微痛苦的眼神震撼到,差一点忘记只是在演戏。
罗仲元适时叫停。
陈梵莉一下子回过神,猛地推开祝星辞,披上外套快步走出拍摄场地。
阿蓉才迎过来就被她抱住,只得懵懵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声说:“梵莉姐,你没事吧?”
说不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陈梵莉只是想要一个拥抱,所以她抱紧阿蓉,小猫一样在她颈侧蹭了蹭,说没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想不到我发挥得还蛮好。”
阿蓉却觉得那笑有点泛苦。
祝星辞刚刚离她最近,最清楚地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动,此刻也走过来,手轻轻落在她肩膀,声音也很轻,“你没事吧?”
陈梵莉松开阿蓉,转身看他,“不好意思,看来我也是体验派演员。”
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想必没什么大问题。祝星辞也笑了笑,故意说得很夸张,“梵莉老师演得不像演的。”
陈梵莉挥挥手,“太夸张啦。”
罗仲元向来很关注演员的心理健康,放弃在陈梵莉最投入的时候继续拍摄,等她缓过神才叫她过去,坐在摄像机后面,给她看刚才拍的特写镜头。
他称赞她,“进步很大。”
陈梵莉坐在小板凳上,乖乖回答:“谢谢导演。”
罗仲元讲戏的风格是引导式,而不是灌输式,见她有一点点开窍,更不想拿自己的理解去要求她,而是问:“接下来是陈椿认出满雪,你认为满雪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陈梵莉把昨天说给祝星辞的理解重复一遍。
罗仲元满意地点点头,再问:“陈椿追问满雪的经历时,她是什么样的反应?”
陈梵莉现场答题,“错愕,你为什么要问;恼怒,你凭什么问;最后是妥协,既然你问了,我也不妨说一下。她的情绪也需要出口。”
罗仲元像老师遇到乖学生那样摸了摸陈梵莉的头顶,“接下来,陈椿提出两个人可以搭伙过日子的时候,满雪怎么想?”
陈梵莉也像个小学生,得到老师的表扬就更开心,发誓要答好每一个问题,“她会想:你有病吧,谁要和你在一起。你是谁,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还想要渡其他人过河。你真荒唐,完全搞不清自己的身份。还有,你来得太晚了,我现在已经不乞求被拯救了。”
罗仲元很欣慰地笑了,连天生的委屈都舒展了几分,“你是很聪明的演员。”
紧接着他又叹息,“希望你不要像之前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陈梵莉打断,“分析时头头是道,演起来一塌糊涂——罗导,这个评价我快背下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罗仲元笑了,作为导演,他居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令陈梵莉感到惶恐。
他鼓励陈梵莉,“剩下的戏份不算多,争取今天拍完好吗?”
活在鼓励式教育下真幸福,陈梵莉被罗导慈祥的语气哄骗,以立下军令状的严肃口吻说:“一定!”
祝星辞被她的态度吓到,连忙说:“我还没有答应。”
罗仲元笑眯眯看向祝星辞,“你确实完不成。”
他有一场戏份需要人工降雨,今天片场调度里没有这一环节。
祝星辞失落地塌下肩,“所以,我们没有办法一起杀青咯?”
陈梵莉并腿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他,用真挚且同情的语气说:“你好可怜。”
祝星辞:“……”
罗仲元及时叫停闲聊,让工作人员和演员各就各位,抓紧时间完成剩下的拍摄。
陈梵莉再次走进摄影棚,双手合十地祈祷,“希望继续超常发挥。”
上天没有听到她的请求。
接下来的戏份是陈椿赤-裸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抽事后烟时捡到满雪的身份证,认出她。满雪已经换上廉价的红色蕾丝吊带睡裙,一把夺回身份证并恶狠狠指责他乱看。
陈椿从钱包里拿钱给她,多付给她一百块,声称自己也不宽裕,多的一百块只当是照顾老同学生意。满雪这才认出是陈椿,两个人开启对话。
情节不复杂,互动不多,但需要更为细腻的情绪转变,几乎都是大特写。
这段不长的戏份被叫喊“卡”几十次,才拍出罗仲元满意的画面。
陈梵莉觉得情绪透支,精疲力尽地倒在摄影棚的床上。谁说不是片场暴君就不可怕,像罗导这样顶着一张委屈脸,委屈地喊“卡”,委屈地说“再来一次”的才最为可怕。
罗仲元继续鼓励陈梵莉,“你表现得比我预期中还要好,梵莉,你很棒。”
陈梵莉痛苦地捶床,“我才不会被你的甜言蜜语哄骗!”
罗仲元忍不住笑了。陈梵莉很像他的小女儿,不自觉撒娇,十分惹人怜爱。
“你加加油,只剩最后一场戏。”
这是满雪在这个故事中最后的画面。
灯光师调试好光线,摄影师找准镜头的角度,罗仲元再次清空现场的工作人员,让陈梵莉一个人坐在摄像机前酝酿情绪。
他的语气很温柔,“你不用着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如果不能进入角色,那么发呆也可以。不要担心,不要给自己压力,我会选择最合适的素材来呈现满雪。”
陈梵莉点点头,静静地坐在床沿保持静止。
起初,她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有摄像机对准她,她无法完全放松心情。
随着时间流逝,她开始思索满雪的心情。
性对她来说是什么?
是谋生的手段,也是被母亲背叛和抛弃的象征,是来自形形□□人的羞辱,是她彻底与过去与未来一刀两断地那把刀。
在结束一场性-事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躺在床上的嫖-客是她的老同学。她被迫走进对过去的回忆,在透支身体后还要透支精神。
最后,她这位自身难保的老同学对她说,两个人可以一起抱团取暖。她想不通搞不懂,两个淋在雨里的人有什么能抱团取暖的,抱在一起被雨水浸泡,让寒气钻透每一个毛孔吗?
除此之外,她的心底不会有一点动摇吗?不会有一点点“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遗憾和抱怨吗?
不会的,陈梵莉想。
满雪需要的不是被另一个男人救赎,不是握住从雨里伸来的另一只手,甚至不是一把能遮住她的伞。
她需要的是点燃属于自己的火把,站起来快步地穿过雨幕,火把熊熊燃烧,烤干她湿透的衣服。
人只能自救。
而她失去的恰好是点燃火把的能力。
陈梵莉盯住虚空,眼睛里渐渐涌上复杂的情绪。
嘲讽是对陈椿,他那么傻那么单纯,以为两个足够倒霉的人可以在一起生活。
憎恨是对抛弃她的母亲和继父,还有抢夺了她生存资源的弟弟。
不甘是对她自己,为什么她连一丁点反抗这该死的命运的能力也没有。
麻木是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她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困惑是对即将发生的未来,难道她真的要一辈子像烂泥一样苟延残喘吗?
她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水光,水汽在不断堆积,酿成一场将落未落的微雨。
一颗晶莹泪珠含在眼眶里。
然而它始终没有落下来。
……
罗仲元喊了两次“卡”,才把陈梵莉从情绪里喊出来。
陈梵莉像梦游的人忽然叫惊醒一样全身一颤,茫然地看着四周,渐渐回想起自己只是在拍戏。
她快步走出摄影棚。
罗仲元站起来迎接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拥抱,轻声说:“梵莉,你做得很好。”
他的温度一点点穿透陈梵莉没有脱去的戏服,陈梵莉勉力笑了笑,“谢谢导演。”
罗仲元的拥抱很短暂,他退开时温度随即消失在微凉的空气中,陈梵莉尝试抱紧自己,留下这些温暖。无济于事。
阿蓉为她披上毛毯。
刚刚结束情绪起伏激烈的戏份,罗仲元知道演员本身也需要消化的时间。他拍了拍陈梵莉的肩膀,“先回去休息一会,想哭就哭,想砸东西就砸东西,怎么发泄都好。不要憋在心里。”
陈梵莉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罗导,你真的好好。”
罗仲元也笑了笑,“回去吧。”
陈梵莉乘车回到酒店,急匆匆登上电梯。
阿蓉要小跑才能追上她,“梵莉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不知道。
陈梵莉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快点离开片场,快点进入温暖舒适的环境里,那些情绪就不会追上她。满雪的灵魂就不会追上她。
她再也不要演这种角色,宁肯在毫无营养的偶像剧里打转。
电梯停下,陈梵莉迫不及待地冲出去。
磁卡“滴”地一声刷开房门,她还没有踏进玄关就伸手按亮灯。
脚步停顿在原地。
阿蓉差点撞在她身上,语气难免有点抱怨,“梵莉姐,你干嘛呀?”
她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像是遭遇美杜莎的魔法攻击,变成一尊不会动的石头雕像。
阿蓉疑惑地从她身后探出头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使陈梵莉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她差点惊叫出声。
梁嘉文坐在沙发里。
他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两颗,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侧扶手上。原本姿态闲散地靠坐着,发现陈梵莉的状态不对劲,渐渐坐直身,向她伸出一只手。讲话的语气很是轻缓、柔和,甚至不像梁嘉文。
他说:“过来,让我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