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3 小猫和疯女 ...
-
服务生将最后一道甜点送入包厢时,陈梵莉悄悄用余光看对面优雅饮茶的女人,心里暗骂钱美珍真是个乌鸦嘴。
居然被她说中,这位梁太联系玲姐,指名道姓要见陈梵莉。
电话被转到陈梵莉这里,她客气地拒绝,委婉暗示是不是要让梁生知道这次见面比较好。
熟料对方很客气,嗓音带着轻柔笑声,向她释放善意,“我对陈小姐没有恶意,只是想见你一面,同你聊一些无法对外人言的故事。”
陈梵莉也很客气,“既然梁太讲这些是无法对外人言,那么想必我也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
沈云姝精准拿捏小女孩的心思,她不相信跟在梁嘉文身边的人真正清心寡欲,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可是,这些事与梁嘉文有关,你也并不好奇吗?”
换做从前,陈梵莉必然会拒绝。她对梁嘉文只有畏惧和感激,没有任何好奇心。
但现在不好说。
梁太看起来不似危险人物,陈梵莉想,况且她仿佛也在梁嘉文的掌控之中,大概不会对自己不利。
于是犹豫再三,决定赴约。
两人约在一家高级茶餐厅,一餐饭足够花去中环白领半月薪水,陈梵莉看着面前摆放的精致甜点,有食不下咽之感。
沈云姝端起红茶啜饮,放下茶杯时不忘记拭去口红印,全然是贵妇做派,再不见当年在烂片中打转的艳星影子。
她对到陈梵莉十分友好,见她没吃东西,关切地问:“不合你的胃口吗?”
陈梵莉勉强笑了笑,“不是的梁太,我只是在想,您叫我是要做什么?”
沈云姝却连连摆手,“不要这样称呼我。在你面前,我不敢腆颜自称梁太。”
她讲话虽然措辞委婉,但意义明确,陈梵莉意识到她误会了,有些尴尬的解释,“我与梁生……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沈云姝笑了。
没有见到陈梵莉以前,她也在猜测,是怎样的女人能够将梁嘉文攥在手心。想必很聪明,很懂得进退,毕竟梁嘉文最讨厌蠢人。
见到她以后,才发现这小女孩确实有几分机灵不假,但远远算不上聪明人,反倒有几分稚嫩和懵懂。
陈梵莉见她只笑不说话,心里有点发毛,硬着头皮又问:“梁太您笑什么?”
沈云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我在笑,你好像不大懂得梁嘉文。”
她的话无由使陈梵莉低下头,有几分低落地说:“我确实不大懂得梁生,他很难搞懂。”
沈云姝今日确实带着目的而来,不过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不想得罪梁嘉文的女人,因此好心教陈梵莉,“你不需要懂得他。能够留在他身边,你已经成功了。”
陈梵莉看到沈云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明明已经告诫自己,梁太不是竞争对手,她不是来抢夺什么的,却还是忍不住嘀咕,“您很了解梁生。”
沈云姝快想不起来自己有这么可爱的情绪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忍住笑,“我不了解他,他也不允许我了解他。但是他允许你了解他。”
她亲昵地称呼陈梵莉的英文名,“Fanny,你知道,想留在梁嘉文身边的女人有很多,但是他从不会为了她们驻足。”
沈云姝想起她在梁嘉文面前脱衣服时,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随手拿起领带将她绑住以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好像触碰到她的身体,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视线在镜子里与她写满惊恐的目光交汇,用平静且冷漠的声音给她定罪,“阿姨,你疯了。”
想到这里,沈云姝的眼角笑出泪水来,语调变得更轻了,“你不知道他有多么会羞辱人,你不知道他有多冷血无情。”
她恨他恨到想要一刀割在他的动脉上,亲眼看着鲜血从他的血管里喷涌出来,看到他狼狈地在地上打滚,无助地捂住伤口,但是血仍然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她要看到他在她面前断气,用他的血洗清自己受到的羞辱。
然而她的声音却越发温柔到能几乎掐出水来,“如果你对他没有利用价值,就连跪在他面前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姝有多么后悔与梁嘉文扯上关系,就有多么庆幸自己还拥有梁太的名分。
陈梵莉不仅是被她的话吓到了,她说话时狠狠的语气含着泪光和凶光的眼睛、握住茶杯的僵硬姿态,都让陈梵莉害怕到不敢动弹。
她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梁太……”
沈云姝忽然打翻了茶杯,厉声喝道,“不要叫我梁太!”
陈梵莉被吓到全身一颤,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对不起……”
道歉的话说到一半,被沈云姝的表情骇到不敢出声。
她咬紧牙关在忍泪,连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然而泪水还是不断滚落,将她精致的妆容毁得一塌糊涂。
红茶沿着桌子边缘流下去,落在她的裙子上,很快渗透布料。
陈梵莉记得那茶是热的,她下意识走近,抽出纸巾递给沈云姝,省略称呼,“……您擦一擦吧。”
沈云姝抬起头盯住她,陈梵莉又僵在原处不敢动弹了。
忽然,沈云姝笑了起来,上半张脸在哭,下半张脸在笑,这种表情的诡异程度堪比凌晨播放的恐怖电影。陈梵莉很想打开包厢门逃走,又感觉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云姝由衷说:“陈小姐,你是好人。”
莫名被发好人牌的陈梵莉:“什么?”
沈云姝突然抓住陈梵莉的手臂,用恳求乃至哀求的语气说:“陈小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同梁嘉文讲情,让他放过我好不好?我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肯放过我。”
陈梵莉不晓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她不觉得梁嘉文会听她的话,推脱着,“我想您误会了,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沈云姝不但没有放开手,反而挪动身体,一下子跪倒在陈梵莉面前,裙摆压在那滩脏污的红茶上。她的语言失去逻辑,更像是在发泄情绪,“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他身边从来没有女人,你是特别的。陈小姐你行行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放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个人一样……梁太给你做,我宁肯去做洗衣女工,也不要再留在梁宅。你帮帮我吧,我真的会死的,他会杀掉我的!”
她混乱破碎的话搅得陈梵莉头脑发懵,一边思考她口中的“他”应当是指梁嘉文,“那个人”又是谁,他的死难道与梁嘉文有关,一边下意识弯下腰,要扶沈云姝起身,“不管怎么说,您先……”
话说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
欧阳的手稳稳握住沈云姝的手臂,脸上的笑容和往日亲和的样子没有任何差别。陈梵莉却发现,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沈云姝的状态明显更加疯癫。
欧阳说:“梁太,您怎么跌倒了,地上很凉,快起来。”
沈云姝尝试挣扎,欧阳的手就像机械臂一样紧紧嵌住她,让她挣脱不得。
她崩溃地大喊,“你放开我!欧阳昫,你放开我!”
陈梵莉看不下去,替她请求,“欧阳先生,要不然您先放手。”
欧阳的目光转向陈梵莉。
那目光没有任何含义,他的笑容也并未减退分毫,却使陈梵莉不禁倒退一步,不敢出声。
沈云姝尝试掰开欧阳的手指,用力到骨节都发白,“放开我,不要再带我回去,我不要再住在精神病院。”
欧阳温声说:“梁太,您在说什么?我只是想送您回梁宅。”
“梁宅”这两个字仿佛刺激到沈云姝的哪根神经,她大声尖叫着说不要,用恶狠狠的语气唾骂道:“梁嘉文他根本就是个骗子!他明明说过会放过我,可是他没有!”
欧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梁太,不要乱讲话。”
沈云姝将他的话置若罔闻,“欧阳昫,你就这么喜欢给他当狗吗?做他的狗又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对亲弟弟都可以下手!”
陈梵莉后悔死了,她今天就不该来赴约,如果不来,就不会听到这些惊天秘密。
她觉得双腿发软,紧紧抓住桌子边缘才不致使跌倒在地。她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欧阳没功夫理会她,梁嘉文会自己教训他的女人,当务之急是安抚好沈云姝这个疯女人。
比起陈梵莉这种吓一吓就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猫,沈云姝显然胆子更大,也更难搞。
很久以来,沈云姝在他眼里的形象都十分模糊,无外乎是靠美貌和身体嫁入豪门的野心家,以及与梁嘉文关系平平的继母,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他和梁嘉文共事,没必要特别关注他的“家人”。
直到有一天夜里,梁嘉文打电话给他,语气沉冷,没有半句废话,请他来一趟,请他帮忙。
梁嘉文很少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话,欧阳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于是匆匆赶往梁宅。
进入客厅,看到令人震惊的景象。
屋子里站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胸前印有“明德医院”的字样。沈云姝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被堵住,由两位男医生扶着。她不停挣扎着想要逃脱,头发在剧烈动作下变得乱蓬蓬。
梁嘉文正在同为首的中年男人对话,姿态很客气,语气无奈又苦恼,“大晚上拜托您亲自走一趟,真的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所期望的。可是阿姨她在我父亲去世之后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大好,出去散心很久,还是不见好转。今晚更是出现幻觉,将我错认成父亲。这种事情,说起来实在是难以启齿,希望您能体谅。”
中年男人只说理解,“毕竟令尊去世很突然,梁太与他感情那样好,一时无法接受现实也是情理之中。”
梁嘉文的唇边爬起一抹苦笑,“家里出了这种事,真让我无地自容。”
中年男人宽慰梁嘉文,“不要紧的。梁太还年轻,一定有治愈的希望。”
梁嘉文点点头应承这种好意,送一行人来到大门口,为难的口吻,“按道理我应当亲自前往的。可是,看到阿姨这个样子,我实在觉得对不住父亲,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他转过头看欧阳,“欧阳,拜托你帮我送一下阿姨。”
欧阳当然没有什么异议,梁嘉文请他来大抵就是要他做这件事。
他跟随医护人员将沈云姝送到这家精神病院,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沈云姝趁工作人员没注意,扑上来抓他的手,“我没有病,欧阳昫,我好得很!你不要听梁嘉文胡说,他是想让我死,就像他想让他那个继父死一样!”
听她这样说,欧阳眉心一跳,看向那个中年男人,也即明德医院的方院长。
方院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病人都是这样的。”他叫来身体强壮的男医护,派他们把梁太请进病房。
欧阳无所谓沈云姝有病没病,只要没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就好。当下只是笑了笑,客气地说:“给您添麻烦了。”
回到梁宅复命时,梁嘉文正倚坐在吧台边饮酒,见他来了,口吻很随意地招呼他,“随便坐。”
欧阳拉来椅子坐在他旁边,从冰桶里捡一颗冰球丢进杯子里,倒上他在喝的威士忌,问他:“说说看,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你那位便宜后妈真把你当成你爸了?”
梁嘉文松解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撑着头靠坐在吧台前,似乎在回想今晚的事情,忍不住笑了,“更疯一点。”
他仅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就足够令欧阳瞠目结舌。
欧阳意识到沈云姝比他以为的还要疯。
认识梁嘉文这么久,欧阳自认为十分了解他的作风和性情。在美国的时候不必多提,回到棠湾,他见过不少人明里暗里耍心机使手段,或是想要算计梁嘉文,或者是讨好。
在种种愚蠢的计谋里,欧阳私以为最蠢的莫过于美人计。
梁嘉文是那种看着美人在他面前一件件脱去衣裳,他就能一件件拾起来再塞回到她怀里,还会体贴送上大衣为她遮蔽,好声好气请她出去的那种人。回过头又是一副冷漠面孔地面对欧阳吩咐,把这位送美人进来的老总加入供应商黑名单。
沈云姝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欧阳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
三年过去,沈云姝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更加疯狂。
欧阳当然知道梁嘉文肯让沈云姝搬回梁宅并不是准备放过她。他仍然严格限制她的外出,她就像一个囚犯一样被关在宅院中,整个梁宅的佣人都是她的看守。
但她也很有本事,能在这么多人的看守下,找到约见陈梵莉的机会。
欧阳一面敬佩她的胆量和执行力,一面又为她叹息。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一些,“梁太,您的身体才有好转,应当好好休养。想必您也不想再去医院治疗吧。”
这话显然使沈云姝找回些许理智,她由欧阳扶起来,满眼哀求和希冀地看向陈梵莉,“陈小姐,你帮帮我啊……”
欧阳和她一起看过去,被她苦苦哀求的陈梵莉显然是自顾不暇,面色煞白地站在原地,摇摇欲坠的样子,仿佛随时都能昏过去。
欧阳竟然有点想笑,原来不是所有与梁嘉文有关的女人都疯成沈云姝这个样子。
他虚揽过沈云姝的肩,以不容她挣脱的强硬姿态带她走出包厢,离开前不忘语气温和地提醒陈梵莉,“陈小姐,还是尽早回去比较好。”
欧阳和沈云姝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陈梵莉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