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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专属救生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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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遍视角里的梁嘉文总是挑不出什么不是。
对人对事,即便是一以贯之的严格,多少也通融情理,和他父亲不大一样。总经办的几位员工在老梁还在世时就在公司工作了,私底下也凑在一起闲聊过,老梁看起来就是很会盘剥人的资本家。他是那种礼数遮掩不住傲慢,有人工作出了问题或者恰逢他情绪不稳定时,会指着别人鼻子骂的老东西。
小梁不会。他至多是把办公室的门一关,不准任何人进来,自己站在窗边冷静。
说到底,他不认可老梁那套“家天下”,现代雇佣关系里也不该让下属承担你的情绪风暴。
小梁也不计较她们偶尔僭越乃至敲竹杠。
谁人家里头没有小梁出外差以代购名义带回来实则是福利的奢侈品鞋包,那么一定是工作的时间还不够久。总之,总经办这几位和小梁几乎是朝夕相处的姐姐,对他向来是一致的好评。
连欧阳助那么恃才傲物的人,都认定小梁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又或者是个能够合得来的主顾,千里迢迢追随他到棠湾来。
都知道他们两个读大学就认识,是朝夕相处过的同学兼室友。故而欧阳助对待梁生向来没什么上下级意识,总经办的姐姐们也不觉得奇怪。
况且,纵然欧阳助大多数时刻与一只阳光大狗狗无异,但真的争执起来,他是敢同梁生甩脸色的。
因而今日欧阳助满面肃然踏进总经办再敲开小梁办公室的门时,几个姐姐不敢明目张胆咬耳朵,也彼此交换了个疑惑的目光:什么情况?
实则没什么了不得大事。
哪怕是同梁嘉文本人汇报,欧阳也是这么平静口吻地再现事实。
“我推开包厢门时梁太都快给陈小姐跪下来了,虽然不清楚她们在聊什么,总之,陈小姐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反倒是梁太,她看起来很狼狈。”
梁嘉文正在料理手头的会议材料,外差结束赶回来,没来得及修整就要准备一场部长级的内部会议,他腾不出时间去处理不那么紧要的人事物,否则不会要欧阳替他走这一趟。
此刻听到汇报,也只是抛笔按着额角,平静地朝欧阳道谢,“辛苦你了。”
无论是沈云姝还是陈梵莉,归根结底都属于他的私事。他把这些事交给欧阳,属于是欧阳职责范围之外多打了一份工。于情于理,他都要同欧阳道句谢。
梁嘉文暂且没有理会这件事,反而是向欧阳要各部门的简报,他过阵子开会要用。也要外头的人帮忙送一杯加一个SHOT的冰美式。
等一切公事理清楚了,梁嘉文才请欧阳帮忙处理这件私事。
欧阳无可无不可地等他指示,听到梁嘉文傲慢且颐指气使地知会他,“去问问沈云姝,是准备继续回到精神病院住,还是干脆连精神病院也不想住。”
欧阳迟疑了一瞬,想要规劝点什么,坐着的人已经罕见戾气地断喝:“去!”
于是欧阳再没什么二话地退出去,在几位姐姐不信任的目光里提醒她们:别惹梁生,他没准要犯疯批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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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嘉文回到香山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夜像是有雨的样子,乌云铺天盖地地遮蔽月亮,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气压很低,低到梁嘉文觉得胸口发闷,一边按开指纹锁一边扯松了领带,走进去,看到玄关处整齐摆放的高跟鞋,才觉得得到缓解。
他径直走上楼,一路打散袖口,摘去手表,脱去外衣,经过衣帽间随手抛置在里头,第一回没有换掉在外穿过的衣裳就走进主卧。
卧室的窗帘拉的严丝合缝,一丝光或者风也透不进来。灯没开,黑暗里,他看不见陈梵莉的人影,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确认这间屋里还有活人在。
梁嘉文顿时觉得更闷了,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阔步走到床前,扯着陈梵莉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掐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脸的同时,摸到一手的潮湿。
梁嘉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哭什么?”
陈梵莉听出他不高兴,她也知道今天的事传到他耳朵里,很难让他高兴,于是不敢出声。
她越不出声,梁嘉文越是要问:“哭什么!”
他同她讲话鲜少这样厉声,吓得陈梵莉身体一颤,这一颤就没能停下来,整个身体开始小幅度发抖。她强撑着开口,张口便求饶,“梁生,我知道错了。”
见他没有换上居家的衣服,陈梵莉鼓起勇气,伸手为他解衬衫的衣扣。
颤抖的手被他一把抓住,梁嘉文拽着她下床,大步向前走,陈梵莉磕磕绊绊地跟上他的步伐。
“啪”的一声,眼前的灯光亮起,晃到陈梵莉已经习惯黑暗环境的眼睛。梁嘉文却毫不受阻,将她推进淋浴间里,打开水龙头。
冷水从头顶的花洒里喷涌而出,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场冷雨浇下来。密集的水流让她无法睁开眼睛,只听见梁嘉文冷声说:“把你身上沾到的其他女人的香水味给我洗干净。”
陈梵莉不敢动弹,垂着眼站在原地,哪怕已经瑟瑟发抖,也没有开口求饶。
梁嘉文盯足她半分钟,抬手把冷水调成温度适宜的温水。
陈梵莉的眼睫颤了颤,想抬头看他,实在睁不开眼。
梁嘉文在这时候走近一步,宽敞的淋浴间因他的进入而变得狭小,这不是空间上的缩小,而是心理上的压制。
他抬起陈梵莉的脸,看着她为了不使水流倒灌进鼻子而屏息的可怜样,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他于是又退出去,摘掉被溅上水滴导致视线模煳的眼镜,吩咐道:“洗干净了再来见我。”
陈梵莉如释重负地抹去满脸的水,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不敢洗得太慢,还是用沐浴露细细将身体搓洗两遍,确保身上只有他用惯的沐浴露香气才走出去。
梁嘉文坐在窗边的沙发椅里,衣服还没换,身体由单支手臂支撑着斜靠在一侧,两指在内眼角处按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什么都没穿的陈梵莉。
这一侧的窗帘已经被拉开,有光线透进来,今晚的月光太暗淡,总体还是昏暗的。
她的身体却似一尊白瓷梅瓶,在昏暗里也不容忽视。
梁嘉文忽然笑了,不无嘲讽地说:“陈小姐认为自己这么值钱,做错任何事都可以靠身体弥补?”
陈梵莉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不完全是。她走近他,矮身蹲跪在他身前,想要像往常一样,用脸颊蹭他的腿或是膝盖。
没等接触到西装裤的布料就被他掐着脸抬起头,梁嘉文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欲念,无比清明与冰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毒蛇的冷嘶,“知道沈云姝在我面前脱光衣服的时候,我是怎么对她的吗?”
陈梵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梁嘉文的手滑落到她的脖颈处,虎口卡住喉咙,拇指摩挲她颈侧的血管,“还是说,你也想像她一样?”
陈梵莉连连摇头,张开口想要反驳。他忽然收紧手,从她张开的嘴唇间溢出的只剩一半急促的喘息。
梁嘉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题略过沈云姝,重新回到第一个问题,“你既然认为自己的身子这么值钱,当年怎么没去卖身替你爸还赌债?”
陈梵莉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一半是因为他不断收紧的手,一半是因为他令人难堪的话。
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梁嘉文的手上,他即刻松开对她的桎梏,任由她跌坐在地上,冷声说:“把你脸上的脏水擦干净。”
陈梵莉连忙抹去眼角的泪水,却克制不住眼眶里涌出更多。无声的落泪逐渐变成低声的啜泣,她伏在地上,不敢也不肯抬头。
梁嘉文皱起眉,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复杂。
她胆子真是大,明明自己做错事,还在他面前做出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样子。要她把眼泪擦干净,她反倒坐在原地哭个没完。
更奇怪的是,看到她这副样子,他最先感觉到的情绪居然不是厌烦,而是无奈。
陈梵莉半晌没听到梁嘉文的动静,忍不住抬头看他。眼泪当然没有止住,她张口想唤梁生的时候,居然打出一个哭嗝。
她呆住了,随即僵在原处,眼神怯怯,像只误入人间的小鹿。
梁嘉文反倒被她逗笑,他放弃思考,递出一只手给她,“地上凉。”
陈梵莉试探着将手搭在他的手上,被他拉起来,揽腰抱上膝盖。
再开口,梁嘉文讲话的语气已经与寻常无异,“她和你说什么了?”
陈梵莉不敢隐瞒,表示并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帮帮她,让我求您放过她。”
梁嘉文想拿手帕擦她这满脸的泪,没有摸到,索性掀起衬衫衣角给她擦,声音平静带笑,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是吗?她没说她想要勾引我却被我送进精神病院,关了整整三年才被放出来;也没说直到今天她还是像囚犯一样被关在梁宅,不准随意与外人交谈,更不准随意外出?”
陈梵莉好不容易落定的心又因为他的话提起来,小心翼翼地张口,“梁生……”
梁嘉文掐她下巴的手用了点力气,“她让你帮她求情,你准备怎样替她求情?”
陈梵莉哪还敢替旁人求什么情,忙不迭否认了,“我没有答应她,梁生,我不敢答应她。”
梁嘉文又笑了,目光却是沉冷的,“那你说说看,她这么不听话,我该如何处置她?”
陈梵莉说不出话。她的嘴巴在动,嗓子却无法发声。她分辨不清,梁嘉文口中的“她”,究竟指沈云姝还是她自己。
梁嘉文的气息和声音一同来到她的耳边,“好,你说不出如何处置她,那你说一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陈梵莉没有克制住哭腔溢出喉咙。
梁嘉文牵起她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声音低似叹息,“胆子这么小,还什么人都敢见。令堂教给你的贫民窟生存法则是乐于助人?”
陈梵莉一动也不敢动,像个泥胎木偶一样坐在他膝头,齿缝里挤出声音回答他,“不是……”
梁嘉文的手臂上移,环住她的肩背按进怀里,略微疲倦的语气,“行了,别哭。我一整天泡在文山会海里头,没力气哄你。”
陈梵莉不太敢相信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迟疑地开口,“梁生,我……您不生气了?”
梁嘉文随意“嗯”一声,嗤笑,“懒得和你计较。”
停了片刻,他又说:“你乖一点,梵莉。”微微疑惑的语气,“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陈梵莉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
她伏在他平静起伏的胸膛上,像在暴雨夜的海面,找到了她专属的救生艇。
她低声地回应,“梁生,您待我很好了。”
梁嘉文又是“嗯”一声,“那你乖一点,不要总是惹我生气。”
陈梵莉也学他,“嗯”一声做回应。
以为他会嫌她敷衍,不想他只是笑了笑,拍拍她的后背,“回床上去。不准再哭。”
陈梵莉从他身上退下来,重新把自己裹紧温暖的被子里,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他半分。
梁嘉文起身解衬衫扣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挑眉问她,“还有事?”
陈梵莉连连摇头,眼周全红了,是哭得太多留下的痕迹。
在梁嘉文回到香山道以前,她已经维持缩在角落里的姿势哭很久,眼下眼睛都有些干涩,眨眼时感受到些微刺痛。
沈云姝的话说得不很清晰,她大多时候在说一些陈梵莉听不懂的自言自语,是在欧阳闯进来之后,才出现一些可以称得上事件的信息。梁嘉文的质问又补全了这些碎片式的信息。
陈梵莉大概理清一件事,沈云姝曾经试图在梁氏去世后勾引梁嘉文,却被他不知道以什么手段送到精神病院严加看管,直到今日也没有放她自由。
这讯息使陈梵莉的心底震颤不已,她一直清楚梁嘉文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有想到他的手段如此残忍。
小时候,她在隔壁阿叔家的墙壁上看到过沈云姝的电影海报。海报里,沈云姝穿着一件可称艳俗的红色旗袍,头发微卷地散落着,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灰白的烟雾从红唇中吐出,朦朦胧胧遮住下半张脸。那真是极美的风情,纵使陈梵莉只是个小孩子,也被吸引着多看几眼。
如今却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疯癫模样。
陈梵莉当真是很怕他,怕自己哪一日冒犯了他,会落到沈云姝这样,甚至是比沈云姝如今还要凄惨的境地里。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下眼泪,不是一颗一颗砸下来的美人落泪的哭法,反倒像是小孩子耍赖,“……梁生,我以后都会乖乖的,不会再惹您生气。您别不要我,您不要丢开我好不好?”
不晓得短短几秒钟里她脑子里又想到什么,梁嘉文不必细猜,大概清楚是今天的事情吓到她,不论是沈云姝那个疯女人还是自己。
他放置松脱到一半的衬衫,又去勾过她的脸,眼泪多到擦也擦不完。
梁嘉文叹息,“行了,我才刚说过你不要哭。”
陈梵莉立刻死死咬住嘴唇,憋哭憋到脸颊通红,身子一抖一抖,也不敢再出半点动静。
她这样子让梁嘉文更加无奈,想来想去还是怪到沈云姝头上,假如她安安分分待在梁宅,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他得先安抚好陈梵莉的情绪,否则任她像水龙头一样哭一整晚,第二天早晨眼睛会肿到睁不开。
梁嘉文改成两手捧起她的脸,纵使很嫌弃她满脸的泪,还是低下头去,与她额头相抵,“我没有说过不要你。”
陈梵莉趁机得寸进尺,要他更多的承诺,“那您要答应我,如果哪一天我不小心得罪您,您可以怪我或是罚我,但不可以真的同我生气。”
她的眼睛里晃动着明显的恐惧,嘴上却逞强要他承诺。梁嘉文一听就懂了,忍不住笑起来,“怕我像对待沈云姝一样对你?”
陈梵莉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欲盖弥彰地飞快摇摇头。
梁嘉文忽然沉声:“要说实话。”
陈梵莉哇地一声哭出来,像八爪鱼一样缠住梁嘉文,快要把身体嵌进他的身体里,“我怕,我好怕,我怕死了!梁生,如果您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恼我,就把我丢在一旁不要管好了,我保证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惹您心烦,好不好?”
梁嘉文拍拍她的头,手又滑下来拍拍她的背,很明显是哄人的态度,“好了,不哭。不要胡思乱想,说了很多次,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是说了很多次,可是陈梵莉一直都搞不懂,“哪里不一样?”
梁嘉文的声息和动作都静止了一瞬,似是在思考什么。
直到他的沉默让陈梵莉感到不安,差一点又要大声哭出来,他才敷衍般吐出一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