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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子时二刻 ...

  •   重阳节前,宁波城迎来了短暂的晴日。连月的阴雨将街巷冲刷得清清爽爽,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阳光透过云层,温吞吞地洒下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叶记纸扎铺的生意却淡了下来。中元已过,重阳未至,这段日子是丧葬行当最清闲的时候。叶舟便常常往府衙跑,翻看历年积存的悬案卷宗——多是些离奇死亡、失踪、或是民间传说的怪事,官面上多以“意外”或“疯癫”结案,但其中不乏蹊跷之处。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卷十年前的旧档出神。卷宗记载,城东永宁街有户姓马的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暴毙,死状安详,无外伤无中毒,像是睡着了一般。更诡异的是,七具尸体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当时官府查了半年,毫无头绪,最后以“突发恶疾”结案。但卷宗末尾,有行小字备注:“邻人言,事发前夜,见纸人夜行于街。”

      纸人夜行?

      叶舟想起清尘道长曾说,有些邪术师会以纸人作媒介,摄取活人生魂。纸人无魂无魄,却能承载施术者的意念,在夜间活动,吸人阳气。

      难道马家七口,是被纸人摄魂而死?

      正思忖间,捕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叶兄弟,快!城东出事了!”

      “何事?”

      “永宁街……又死人了!”李三喘着粗气,“死状……跟十年前马家一模一样!”

      永宁街,马家旧宅。

      宅子已荒废多年,门楣上的匾额褪色剥落,院内杂草丛生。但今日,却围满了人。衙役们拉起草绳,将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

      死的是个更夫,姓孙,五十来岁,光棍一条,住在永宁街尾的破屋里。今早邻居见他没出门,敲门不应,推门进去,发现他躺在床上,面带微笑,气息全无。

      叶舟赶到时,仵作孙老头已经验完了。

      “无外伤,无中毒,五脏完好。”孙老头摇头,“就跟睡着了一样。但心跳停了,呼吸没了,死了至少四个时辰。”

      “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邻居说,昨夜子时,孙更夫还在街上打更,声音洪亮,听着挺精神。可到了丑时,就没听见动静了。今早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

      叶舟走近床边。孙更夫确实面带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神情安详得诡异。他伸手翻开死者眼睑,瞳孔涣散,无血丝。

      “身上可有什么物件?”

      孙老头递过一个布包:“更夫的梆子和灯笼,还有这个。”

      布包里是一截烧了一半的白色蜡烛,蜡烛上沾着些纸灰。

      “纸灰?”叶舟捻起一点,在指尖搓开,灰烬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死者手里攥着的。”孙老头道,“发现时,蜡烛还燃着一点,很快灭了。”

      叶舟环顾这间破屋。家徒四壁,只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一双筷子。床下有个旧木箱,上了锁。

      他撬开锁,箱子里是些杂物:几件旧衣服,一包铜钱,还有一本黄历。翻开黄历,最后一页夹着张纸片。

      纸片巴掌大小,剪成人形,有头有手有脚,但没画五官。纸人剪得很粗糙,边缘毛糙,像是匆忙剪成。

      纸人背面,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

      “这是孙更夫的生辰?”叶舟问。

      邻居被叫进来,看了一眼,摇头:“老孙是庚申年生,但具体日子……不清楚。”

      叶舟将纸人收好,又检查了门窗。门闩从内插着,窗户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昨夜可有人听见什么异响?”

      几个邻居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妇人道:“昨夜……我好像听见有脚步声,很轻,在街上走。从街口走到街尾,来回好几趟。我还以为是老孙打更,可仔细听,那脚步声……不像活人。”

      “不像活人?”

      “对……轻飘飘的,落地没声音,但又确实在走。”妇人脸色发白,“我当时吓得蒙住头,没敢看。”

      另一个老丈补充:“我夜里起夜,从窗缝往外瞥了一眼,看见……看见个白影,在街心晃。影子很淡,像是……纸糊的。”

      纸人夜行。

      叶舟心中一凛。十年前马家惨案,邻居也说看见纸人夜行。如今,同样的街,同样的死状,同样的传闻。

      这绝不是巧合。

      “王头儿,”他对闻讯赶来的王雄道,“这案子,恐怕得跟十年前的马家案并案查。”

      王雄脸色凝重:“十年前那案子,是我师父经手的,查到最后也没个头绪。若真是同一凶手,十年后又作案……这是挑衅官府。”

      “或许不是同一凶手,”叶舟道,“而是同一手法。会这种邪术的人,不多。”

      “你怀疑是监天司?”

      “不一定。”叶舟沉吟,“纸人摄魂是旁门左道,监天司以机关术、地脉术为主,未必精通此道。但也不能排除。”

      他想起槐树巷古井里的镇魂钉。监天司连锁魂镇魄的事都做,纸人摄魂,或许也是他们的一种手段。

      “先查孙更夫的背景。”叶舟道,“他一个更夫,为何会成为目标?生辰八字被写在纸人上,显然是被刻意选中的。”

      调查很快展开。孙更夫本名孙大有,宁波本地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当了三十年更夫,性格孤僻,但为人本分,没跟人结过仇。唯一的嗜好是喝酒,每月的工钱大半花在酒上。

      生辰八字也查清了:确实是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生,与纸人所写一字不差。

      “凶手如何得知孙更夫的生辰?”王雄疑惑,“更夫的户籍在衙门,普通人查不到。”

      “除非凶手是衙门里的人,或者……能接触到户籍档案的人。”叶舟道。

      众人沉默。衙门里出内鬼,是最麻烦的事。

      “先查昨夜谁接触过户籍房。”王雄下令。

      叶舟却道:“不急。凶手既然敢作案,必定做好了准备。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暗中查访。”

      他带着那张纸人,去了城隍庙。

      庙祝还是上次那位,见叶舟又来,有些意外:“叶捕快,又是为案子?”

      “想请教一事。”叶舟拿出纸人,“这东西,您可认得?”

      庙祝接过纸人,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这是……剪魂纸人。”

      “剪魂?”

      “一种邪术。”庙祝压低声音,“取活人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于子夜时分,以白烛照之,诵咒作法,可摄其生魂。生魂离体,人便如熟睡,七日不归,则死。”

      “七日?”

      “是。生魂离体,肉身尚存一丝生气,若七日内魂归,人可苏醒。但若过了七日,肉身腐坏,魂便无依,成孤魂野鬼。”庙祝顿了顿,“这纸人粗糙,施术者要么是初学,要么……是故意留破绽。”

      “故意留破绽?”

      “真正的剪魂术,纸人需剪得精细,以朱砂混合施术者之血书写八字,再以尸油浸透,方可成器。”庙祝指着纸人粗糙的边缘,“这纸人剪得随意,八字也只用普通朱砂,显然威力不足。孙更夫一夜即死,要么是八字极阴,易招邪祟;要么是……施术者用了别的法子,加速了魂离。”

      “什么法子?”

      “这就不知了。”庙祝摇头,“邪术千变万化,老道也只知皮毛。不过,能用此法者,必懂阴阳术数,且心术不正。叶捕快,此案凶险,需得小心。”

      叶舟谢过庙祝,离开城隍庙。走在街上,他心中念头飞转。

      孙更夫八字极阴?更夫夜间行走,本就阴气重,若八字再阴,确实容易招邪。但凶手为何选他?随机?还是有特定目标?

      纸人粗糙,是初学,还是故意留破绽?若是故意,目的何在?挑衅?还是想引官府注意?

      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宁街。天色已暗,街灯未亮,整条街笼罩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马家旧宅黑黢黢地立在街心,像只蹲伏的巨兽。

      叶舟在宅前驻足。十年前,七口人死在这里,面带微笑。十年后,街尾的更夫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推门进了马宅。院内杂草齐腰,蛛网密布。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叶舟点燃火折子,走了进去。

      屋内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家具还在,但已朽坏。堂上供着马家祖先的牌位,蒙尘歪斜。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像是最近有人来过。

      叶舟蹲下身细看。脚印很轻,鞋底花纹普通,但步幅小,像是女子或孩童。

      难道有乞丐在此栖身?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穿过堂屋,到了后院。后院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叶落尽,枝丫张牙舞爪。

      脚印在井边消失了。

      叶舟走到井边,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块大石。他试着挪开石头,石板纹丝不动,像是从里面封死了。

      井里有什么?

      正思索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叶舟立刻熄灭火折子,隐到廊柱后。月光透过破窗,洒进堂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白影,飘飘忽忽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真的是“走”——双脚离地三寸,轻飘飘地移动,没有脚步声。白影约三尺高,有头有手有脚,但面孔空白,没有五官。

      纸人!

      叶舟屏住呼吸。纸人在堂屋中央停下,缓缓转动“头”,像是在观察四周。然后,它“走”到供桌前,抬起“手”,在桌面上摸索。

      它在找什么?

      纸人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要的,又飘飘忽忽地转向后院。叶舟悄悄跟上。

      纸人来到井边,围着井口转了三圈,然后停下,面对井口,一动不动。

      月光下,纸人惨白的身体泛着幽光。没有风,但它身上的纸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突然,纸人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推”的动作——朝着井口。

      井口的石板,纹丝不动。

      纸人又推,还是不动。它似乎急了,身体剧烈颤抖,纸片哗哗作响。

      叶舟看得心惊。这纸人不仅会动,还有意识?它在试图推开井盖?

      正想着,纸人忽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

      空白的面孔“看”着他。

      叶舟浑身汗毛倒竖。下一瞬,纸人猛地朝他扑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阴风。叶舟侧身闪开,纸人擦身而过,撞在廊柱上,发出“噗”的闷响。但它立刻折返,双手张开,直取叶舟咽喉!

      叶舟拔出破云刃,一刀斩去。刀锋划过纸人身体,如中败絮,纸人一分为二,飘然落地。

      但落地后,两半纸人竟各自蠕动,重新立起,变成两个小一号的纸人,再次扑来!

      斩不断?!

      叶舟连退数步,从怀中掏出张黄符——是清尘道长留下的“破邪符”。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朝纸人掷去。

      黄符贴在纸人身上,轰然燃烧!纸人发出无声的尖啸,在火焰中扭曲,化作灰烬。

      灰烬落地,冒起缕缕青烟,烟中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形,朝井口飘去,没入石板缝隙,消失了。

      叶舟喘着粗气,盯着井口。刚才那青烟……是魂?纸人里附着了生魂?

      难道孙更夫的魂,被拘在纸人里,受驱使来推井盖?

      可井盖为什么推不开?井里有什么?

      他再次走到井边,用刀敲击石板。声音沉闷,石板很厚。井沿的石缝里,塞着些东西——是符纸的碎片。

      有人用符咒封住了井口。

      叶舟清理掉符纸碎片,用力推开石板。井口露出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冲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臭。

      他点燃火折子,朝下照去。

      井不深,约两丈。井底没有水,堆满了白骨!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数十具,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散乱。骸骨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骷髅头的眼洞黑黢黢地“望”着他。

      叶舟倒吸一口凉气。这井,是个尸坑!

      谁杀了这么多人?尸体为何扔在这里?马家七口,是否也在其中?

      他放下绳索,下到井底。骸骨大多年代久远,有些已经风化。但最上层几具,还粘着腐肉和衣物碎片,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年。

      叶舟忍着恶臭,仔细辨认。在一具骸骨的指骨上,他发现了个银戒指,戒面刻着“马”字。

      马家的人。

      十年前,马家七口“暴毙”后,尸体下落不明。原来被扔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

      那其他骸骨是谁?

      叶舟继续翻找。在骸骨堆深处,他找到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纸张泛黄,记录着一些交易:某年某月某日,收“货”几件,付银多少。“货”的编号,是生辰八字。

      最后一页,记录着十个八字,其中一个,正是孙更夫的庚申年九月初七寅时。旁边标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四阴俱全,上品。”

      孙更夫是被选中的“货”。

      而卖“货”的人,署名只有一个字:“鬼”。

      鬼市?

      叶舟想起宁波民间传说,每逢朔望之夜,子时过后,城南荒废的义庄附近,会有“鬼市”开张。卖的都不是阳间物,买主也不是活人。

      当然,这只是传说。但若真有这样的黑市,交易生辰八字、甚至活人生魂,也并非不可能。

      账册里还夹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永宁街马宅、槐树巷吴宅、还有城西义庄、城南乱坟岗……

      都是阴气极重之地。

      叶舟将账册收好,爬出井口。天色已全黑,永宁街死一般寂静。

      他快步回府衙,将发现禀报王雄。

      “尸坑?几十具骸骨?”王雄拍案而起,“这是惊天大案!必须立刻上报知府大人,全城搜查!”

      “王头儿,先别打草惊蛇。”叶舟道,“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杀这么多人,埋尸十年不被发现,必定有同伙,甚至可能……有官府的人掩护。贸然行动,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那你说怎么办?”

      “等。”叶舟指着账册,“下一个朔日是十月初一,还有七天。若真有鬼市,那夜必定开张。我们混进去,抓现行。”

      “太冒险了!”王雄摇头,“鬼市若真存在,里面都是亡命之徒,你们去,凶多吉少。”

      “所以得准备充分。”叶舟道,“我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还得做些特殊准备。”

      “你要谁?”

      “李三,他胆大心细。还有……”叶舟顿了顿,“影。”

      “那个姑娘?”王雄皱眉,“她不是衙门的人。”

      “但她身手好,懂些阴阳术,能帮上忙。”叶舟道,“此案涉及邪术,普通人去了,反而危险。”

      王雄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人手你挑,需要什么,衙门尽量配合。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叶舟和影忙着准备。影从铺子里翻出些清尘道长留下的法器:桃木剑、铜钱串、黑狗血浸泡的墨线、还有一叠特制的“显形符”。

      “鬼市若真存在,里面可能不只有活人。”影道,“这些符能照出非人之物,桃木剑可伤邪祟,墨线能布结界。”

      叶舟则去查了账册上其他几个地点。槐树巷吴宅的古井已被封,暂时无事。城西义庄荒废多年,但守庄的老头说,每月朔望前后,总有人影在附近晃悠,他不敢多看。城南乱坟岗更是无人敢近,据说夜里常有鬼火飘荡。

      十月初一,朔日。

      这夜无月,天色黑得像是泼了墨。子时将近,叶舟、影、李三三人换了深色便服,带着准备好的物件,悄悄来到城南乱坟岗外。

      乱坟岗在宁波城最南端,背靠荒山,面朝野地。据说从前是乱葬岗,后来官府在此设了义冢,埋葬无主尸骨。但地方太偏,阴气太重,连盗墓贼都不敢来。

      三人伏在草丛中,远远望去。乱坟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怪叫。

      子时正,忽然起了雾。

      不是自然的雾,是从坟地里弥漫出来的,灰白色,带着土腥和腐臭。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整个乱坟岗笼罩。

      雾中,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是灯笼,但火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接着,影影绰绰的人形从雾中“走”出来。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歪歪扭扭。它们聚集到一片空地上,摆开摊位。

      没有吆喝,没有交谈,一切静悄悄的。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也看不真切,像是瓶瓶罐罐,又像是纸包布裹。

      “真是鬼市……”李三声音发颤。

      “不全是鬼。”叶舟低声道,“你看那些影子,有的有脚,有的没脚。有脚的是活人,没脚的……”

      他没说下去。

      三人悄悄靠近,借着雾气掩护,混入“人群”。

      走近了才看清,摆摊的“人”千奇百怪:有穿寿衣的老者,面色青白;有缺胳膊少腿的汉子,伤口还在渗血;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副骨架,披着件破衣,眼洞里闪着绿光。

      买主也差不多。一个穿锦袍的胖子,脑袋却是个骷髅;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婴儿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还有个书生模样的,手里拿着本账簿,正跟摊主比划。

      叶舟强压心中寒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逛着。摊位上的“货物”更是骇人:泡在药水里的眼珠、风干的人皮、串成串的指骨、还有写着八字的纸人……

      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叶舟停下了。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戴着眼罩,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他的摊位上,摆着几个纸人,剪得精致,画着五官,栩栩如生。纸人胸前,贴着黄纸,写着生辰八字。

      其中一个纸人,八字正是孙更夫的。

      叶舟使了个眼色,影和李三悄悄散开,形成包围。

      他走到摊前,压低声音:“这货,怎么卖?”

      独眼老头打量他:“生面孔啊。要哪件?”

      “这个。”叶舟指着孙更夫的纸人。

      “这个不卖。”老头摇头,“已经‘出’了。”

      “出给谁了?”

      老头独眼一瞪:“懂不懂规矩?鬼市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我出双倍价。”叶舟从怀中摸出锭银子。

      老头瞥了眼银子,嗤笑:“阳间的钱,在这儿不好使。要买,用这个。”

      他指了指摊位旁的一个木盒。盒子里,是几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胎发?”叶舟问。

      “聪明。”老头咧嘴,露出黑黄的牙,“一缕胎发,换一个八字。要是‘四阴俱全’的上品,得三缕。”

      胎发是婴儿出生时剪下的头发,蕴含先天元气。用胎发换八字,显然是用来施邪术。

      “我没有胎发。”叶舟道,“用别的换行不行?”

      “别的?”老头上下打量他,“看你气血旺盛,倒是好材料。抽一管血,换这个纸人,如何?”

      抽血?

      叶舟心中一动:“怎么抽?”

      老头从摊下拿出个竹筒,筒口插着根空心针:“手伸过来,很快。”

      叶舟伸出手。老头握住他手腕,触感冰凉,像死人。针尖刺入皮肤,鲜血流入竹筒。

      就在竹筒快满时,叶舟突然反手扣住老头手腕,用力一拧!同时,影和李三从两侧扑上,桃木剑抵住老头后心,墨线缠上他脖颈。

      “别动!”叶舟低喝。

      老头独眼睁大,却并不惊慌,反而咧嘴笑了:“官差?呵,敢在鬼市抓人,你们胆子不小。”

      “少废话!”李三喝道,“孙更夫是不是你杀的?马家井里的尸骨,是不是你干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头怪笑,“你们抓了我,走得出这鬼市吗?”

      话音未落,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双眼睛——有的空洞,有的泛绿,有的流血——盯着他们。

      雾气骤然浓重,绿灯笼的光变成血红。

      “放开他。”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走出来的是个穿黑袍的人,兜帽遮脸,看不清面目。但黑袍下摆空荡荡的,没有脚。

      是个真鬼。

      影立刻将桃木剑横在胸前。黑袍鬼飘到近前,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鬼市有鬼市的规矩。活人闯市,按律当留。”

      “留?”叶舟冷笑,“怎么留?像孙更夫那样,魂被拘走,尸身微笑?”

      “那是他自愿的。”黑袍鬼道,“用魂换钱,公平交易。”

      “放屁!”李三怒道,“杀人害命,还公平交易?”

      黑袍鬼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雾气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身影——正是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井里那些骸骨的主人。它们目光呆滞,排成一列,朝黑袍鬼躬身行礼。

      “看,它们很满意。”黑袍鬼道,“在阳间受苦,不如来阴间当差。我给了它们归宿,它们给我干活,两不相欠。”

      “歪理邪说!”叶舟抽出破云刃,“今日我就要捣毁这鬼市,超度这些亡魂!”

      “就凭你们?”黑袍鬼大笑,笑声尖锐刺耳,“鬼市存在百年,官府来过多少次,哪次不是铩羽而归?就凭你们三个,再加点桃木符纸,就想翻天?”

      它一挥手,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纸人、骷髅、行尸、还有雾气凝成的鬼影,密密麻麻,将三人团团围住。

      影立刻布下墨线结界,桃木剑舞成一片光幕,逼退靠近的邪物。李三挥舞着沾了黑狗血的铁尺,打得几个纸人粉碎。叶舟则直取黑袍鬼。

      破云刃斩过黑袍,却如斩烟雾,黑袍鬼身形散开,又在另一处凝聚。

      “没用的。”黑袍鬼笑道,“我是百年老鬼,已修成阴身,寻常刀剑伤不了我。”

      叶舟咬牙,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符——这是清尘道长留下的压箱底宝物,名曰“天雷符”,能引天雷诛邪,但只能用一次。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符上,念动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天雷召来,诛邪破妄!”

      金符燃起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夜空忽然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直击黑袍鬼!

      黑袍鬼尖啸一声,身形急退,但天雷如影随形,轰然击中!黑烟四起,黑袍鬼在雷电中惨叫挣扎,身形渐渐消散。

      “不——!”它发出最后的嘶吼,“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魂飞魄散。

      鬼主一死,其他邪物顿时大乱。纸人自燃,骷髅散架,行尸倒地,鬼影消散。雾气也迅速退去,露出乱坟岗本来的面目。

      那个独眼老头想逃,被李三一脚踹倒,捆了个结实。

      天雷过后,夜空恢复寂静。只有满地的纸灰、碎骨、和瘫软的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叶舟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的灰烬——金符已毁。清尘道长留下的保命符,就这么用掉了。

      但值得。

      他走到那些呆滞的亡魂前。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其他几十个魂魄,都茫然站着,不知何去何从。

      “影,能超度它们吗?”

      影摇头:“数量太多,我法力不够。但可以暂时将它们收容,送去城隍庙,请城隍爷安排。”

      她取出几个小陶罐,念动咒语,亡魂化作缕缕青烟,被吸入罐中。

      独眼老头被押回府衙。经审讯,他供出了鬼市的运作方式:专门收集八字特殊的人,或以利诱,或以威逼,取走其生魂,卖给需要的人——有些是修炼邪术的术士,有些是养鬼的富户,还有些,是监天司的人。

      “监天司也要生魂?”叶舟追问。

      “要……要得还不少。”老头哆嗦道,“他们说要用生魂做‘器灵’,驱动什么……什么‘机枢’。具体我不懂,反正他们出价高,我就供货。”

      “监天司来收货的是谁?”

      “不知道,每次都蒙着脸,声音也哑,听不出男女。”老头道,“但有一次,我瞥见他腰间有块令牌,铜的,刻着一只眼睛,眼睛里有个星星。”

      监天司的令牌。

      果然,鬼市背后有监天司的影子。他们要生魂做器灵,驱动机关术的造物。马家井里的尸坑,恐怕就是他们的“仓库”——八字特殊的尸体,或许有其他用途。

      案子破了,但叶舟心情沉重。

      鬼市捣毁了,可监天司还在。他们需要生魂,就会找别的渠道。天下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总有人为钱卖魂,或被迫害。

      而那个“主人”,黑袍鬼临死前喊的“主人”,又是谁?监天司的高层?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黎明时分,叶舟和影回到铺子。阿秀还在熟睡,陈婶已经起来熬粥。

      热粥的香气,暖黄的灯光,寻常的晨光。

      叶舟坐在桌边,看着粥碗里升腾的热气。

      “累了?”影盛了碗粥推给他。

      “嗯。”叶舟接过,“但值得。孙更夫、马家七口,还有其他枉死的人,总算可以安息了。”

      “可还有更多人,”影轻声道,“在别的鬼市,别的井里,等着人去救。”

      “那就救。”叶舟喝了一大口粥,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救一个是一个,救两个是一双。救不完,也得救。”

      影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傻。”

      “是傻。”叶舟也笑了,“但傻事,总得有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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