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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子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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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一过,宁波城的秋风里便带上了海腥味。近海处,雾气来得又早又浓,常将整个港口笼罩,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
叶舟的伤已痊愈大半,箭创留下的疤结了痂,又痒又痛。影每日给他换药,手法依旧娴熟,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左臂,阴雨天还会酸胀。”影包扎好最后一层纱布,“箭簇虽无毒,但伤了筋脉,需养足百日。这期间不能提重物,不能与人动武。”
叶舟活动了下手臂:“无妨,抓贼够用了。”
“抓贼?”影瞥他一眼,“监天司的人,可不是寻常毛贼。”
“所以才得养好伤。”叶舟笑道,“养好了,才好跟他们周旋。”
正说着,铺子外传来马蹄声。一个衙役急匆匆下马,送来封公文。
“叶捕快,王头儿让您立刻去府衙,有要事。”
府衙内,气氛凝重。王雄、知府赵明远,还有几个平日少见的高级官员,都聚在议事堂。桌上摊着一张海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叶舟来了。”王雄招呼他上前,“这是水师送来的急报。”
水师都统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七天前,我部三艘巡哨船在韭山列岛附近失踪。五日前,其中一艘的残骸被冲到石浦滩头,船上十五人,无一活口。”
“遇上海盗了?”叶舟问。
“不像。”郑都统摇头,“船体无炮痕,无撞击,桅杆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断的。更诡异的是,船上的人,都面带微笑,死状安详。”
又是面带微笑!
叶舟心中一凛:“与前些日子的纸人案一样?”
“不一样。”王雄递过一份仵作报告,“纸人案死者是生魂离体,身体完好。这些水兵……死前曾剧烈挣扎,身上有抓痕和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但致命伤都是溺水——肺部有海水,确系淹死无疑。”
“既挣扎,又微笑?”叶舟皱眉,“这不合常理。”
“所以才叫你们来。”赵知府沉声道,“韭山列岛往东五十里,就是外洋。近年倭寇虽平,但海上不太平。水师怀疑,有妖物作祟。”
妖物?
叶舟想起清尘道长曾说,海中有异兽,能吐雾幻形,诱人入海。名曰“蜃”。
“郑都统,事发前,海上可有异象?”
“有。”郑都统指着海图上一片区域,“这里,每年秋末冬初,常起大雾。雾中会出现海市蜃楼,有时是仙山琼阁,有时是金山银海。过往船只若被迷惑,驶入雾中,便再不出来。渔民称之为‘鬼雾’。”
“海市蜃楼本是自然现象,为何会害人?”
“因为那雾……会动。”郑都统压低声音,“像活的。有老渔民说,雾里有东西,会模仿人声,呼救、唱歌、甚至喊你的名字。你若应了,魂就被勾走,人就会自己跳进海里。”
叶舟与王雄对视一眼。又是勾魂。
“水师打算如何应对?”
“三日后,我要率五艘战船去韭山列岛搜救。”郑都统道,“知府大人说,叶捕快擅长查这类诡案,想请你随行。”
“我?”叶舟一愣,“海上之事,我一窍不通。”
“但妖物之事,你比我们懂。”郑都统道,“放心,船上安全我保证。你只需帮我看看,那雾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舟沉吟片刻:“好,我去。但我要带个人。”
“谁?”
“影。”
三日后,宁波港。
五艘四百料的福船列队出海,主舰“镇海号”是水师旗舰,配备火炮八门,载兵二百。叶舟和影被安排在舰尾舱室,虽狭窄,但干净。
郑都统亲自领航,站在舰首,目光如鹰。他是个老海狼,在海上跑了二十年,从水手做到都统,什么风浪都见过。但提起“鬼雾”,他脸色也不好看。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舵手时,跟着师傅跑船。”郑都统对叶舟道,“有一次在韭山附近遇雾,雾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凄切切。师傅让我们堵住耳朵,不许听。但我那年少,好奇,偷偷听了……”
他顿了顿:“那哭声,像极了我死去的娘。我忍不住应了一声。结果,船猛地一歪,我差点掉进海里。是师傅一把抓住我,狠狠给了我一耳光,才救回一条命。后来师傅说,那是海妖,专勾人魂。”
“您看见那东西了吗?”
“没有。”郑都统摇头,“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因为雾里有双眼睛,绿莹莹的,比灯笼还大。”
船队航行了半日,已近韭山列岛。海面平静,但天色阴沉,远天堆积着铅灰色的云。空气中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要起雾了。”郑都统望天,“全体戒备!”
水兵们各就各位,火炮装填,弓弩上弦。叶舟和影站在舰尾,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
韭山列岛由十几个小岛组成,怪石嶙峋,植被稀少。岛上无人居住,只有海鸟筑巢。此刻,岛屿笼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突然,雾浓了。
不是从海面升起,而是凭空出现,像一堵白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压来。眨眼间,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
“稳住舵!”郑都统大喝,“各船保持距离,鸣锣示警!”
锣声在雾中显得沉闷,传不出多远。四周静得可怕,连海浪声都听不见,只有船体破水的哗哗声。
叶舟感到一阵眩晕。雾里有种奇怪的香气,甜腻腻的,像腐烂的花香。他立刻捂住口鼻:“雾有毒!”
影递给他一块浸了药汁的布巾。她自己也蒙上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雾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船速慢了下来,水手们靠喊声和灯笼维持队形。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歌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唱着江南小调:“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歌声缥缈,忽远忽近,像在耳边,又像在天边。水手们面面相觑,不少人露出痴迷的神色。
“别听!”郑都统吼道,“堵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几个年轻水手放下手中的活计,痴痴地望着雾中,朝船舷走去。
“回来!”叶舟冲上去拉住一个。那水手眼神涣散,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他,就要往海里跳。
影出手如电,一掌劈在水手后颈。水手软软倒下。
“歌声能迷惑心智。”影沉声道,“用内力护住心神。”
叶舟运起内力,果然眩晕感减轻。但歌声仍在继续,这次换成了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光——是灯笼,红色的,漂浮在空中,像鬼火。灯笼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形在晃动。
“海市蜃楼出现了。”郑都统声音发紧,“所有人,闭上眼睛,不许看!”
但那些景象太诱人了。雾中出现了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出现了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出现了美人起舞,衣袂飘飘……都是人心底最渴望的东西。
就连叶舟,也看见了一幕——父亲还活着,在院中打太极,回头对他笑:“舟儿,回来了?”
他明知道是幻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叶舟!”影厉喝一声,抓住他手腕,“那是假的!”
指尖的冰凉让叶舟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剧痛驱散了幻象。
但其他水手就没这么幸运了。有人哭着喊娘,有人笑着扑向“金银”,有人脱了衣服跳进“浴池”……
“用炮!”郑都统当机立断,“朝雾里开炮,惊醒他们!”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火光撕裂白雾。幻象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反而,雾气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哭声。无数人的哭声,男女老少,凄厉绝望,像从地狱传来。
“我的儿啊……你在哪儿……”
“救救我……好冷……”
“我不想死……”
哭声此起彼伏,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连郑都统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开始发抖。
“是……是那些淹死的人……”一个老水手颤声道,“他们的魂……在雾里哭……”
突然,船身剧烈摇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
“有东西在船底!”瞭望哨尖叫。
叶舟冲到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水下,确实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围着船队转圈。
“是海怪!”有人喊。
话音未落,一条粗大的触手破水而出,啪地拍在船舷上!触手布满吸盘,湿滑黏腻,带着海腥味。几个水手被扫中,惨叫着飞出去,落入海中。
“开火!”郑都统拔刀斩断触手。断口喷出墨绿色的液体,腥臭扑鼻。
更多的触手从雾中伸出,缠住船体。桅杆在巨力下发出呻吟,船体开始倾斜。
叶舟拔出破云刃,砍向一条触手。刀刃入肉,却像砍在橡胶上,只留下浅浅的伤口。触手反而一卷,缠住他的腰,将他往海里拖!
“叶舟!”影纵身跃上船舷,短刃连斩,斩断几根吸盘。但触手力量太大,叶舟半个身子已悬空。
危急关头,叶舟忽然想起清尘道长说过的一句话:“蜃性畏火,尤畏阳雷。”
阳雷……天雷符已经用了。但普通的雷火呢?
“郑都统!用火箭!用火药!”他大吼。
郑都统立刻明白:“所有火炮,换□□!弓箭手,火箭准备!”
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炸开,火光四溅。火箭如雨点般射向雾中,点燃了触手。
触手吃痛,缩回海中。但雾更浓了,几乎变成了黑色。
海水开始沸腾,冒出滚滚气泡。从海底,缓缓升起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个……难以形容的东西。像章鱼,又像水母,身体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转的光。它有无数条触手,每根触手上都长着眼睛——人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泪。
而在它身体正中,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人脸张嘴,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雾气。
“蜃……”叶舟喃喃。
这就是海妖的真面目。以雾气为躯,以幻象为食,吞噬人魂,滋养己身。
蜃的脸转向“镇海号”,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盯着叶舟。然后,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口腔里,不是舌头,而是……无数细小的触须,像蛆虫一样蠕动。
“我……饿……”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达神魂,“给我……魂……”
叶舟头痛欲裂,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他看见无数画面闪回:父亲临终前的脸、槐树巷的古井、纸人空洞的面孔、还有监天司独眼老者的狞笑……
蜃在读取他的记忆!
“滚出去!”叶舟怒吼,内力爆发,强行将那股侵入的力量逼退。
蜃发出一声尖啸,所有触手同时攻向“镇海号”!船体在巨力下倾斜超过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水手像豆子一样滚落海中。
影一把抓住叶舟,用短刃钉在船舷上,才没掉下去。
“这样下去船要翻!”郑都统咬牙,“集中火力,打它的脸!”
火炮调整角度,齐射!炮弹打在蜃的脸上,炸开一团团火光。但那张脸像橡胶一样,凹陷下去又弹回来,毫发无伤。
火箭射中触手上的眼睛,眼睛爆裂,流出黑色的脓液。蜃痛得狂舞,触手胡乱拍打,反倒打中了自己。
趁它混乱,叶舟忽然想到一事——蜃以雾气为躯,那雾就是它的身体。若能驱散雾气,是否就能削弱它?
“影!用风!”
影一愣,随即明白。她收刀入鞘,双手结印——这是清尘道长教她的“呼风咒”,她从未在人前用过。
咒语念出,她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血丝。但海面上,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她周身爆发的罡风,猛烈、锋锐,像无形的刀刃,劈向浓雾!
雾气被撕裂,露出一片片晴朗的海天。阳光照进来,洒在蜃半透明的身体上。
蜃发出痛苦的嘶鸣。阳光对它来说,像是烧红的烙铁。被照到的地方,冒起青烟,身体开始融化。
“有用!”郑都统大喜,“继续!”
影咬牙坚持,罡风越来越猛。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蜃的身体越来越小,触手枯萎,眼睛闭合。
最后,只剩那张人脸,在阳光下扭曲、蒸发,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海风中。
雾散了。
海面恢复平静,阳光灿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但倾斜的船体、折断的桅杆、还有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都在提醒众人,那是真实的。
“镇海号”受损严重,死了十七个水手,伤了三十二人。其他四艘船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所幸没有沉没。
郑都统计点伤亡,脸色铁青。影则力竭晕倒,叶舟将她抱回舱室,喂了颗护心丹,她才悠悠转醒。
“你……没事吧?”她声音虚弱。
“我没事。”叶舟握着她冰凉的手,“是你救了大家。”
影摇头:“只是暂时打退它。蜃是天地异兽,不会这么容易死。它只是散了形体,魂还在,过些年,还会重新凝聚。”
“那就等它凝聚时,再来杀一次。”叶舟道。
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是……不知死活。”
“知道死活,就不干这行了。”叶舟也笑。
船队返航。回程路上,郑都统来找叶舟:“叶捕快,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请讲。”
“蜃虽退,但雾里那些哭声……是实打实的冤魂。”郑都统低声道,“那些都是这些年死在鬼雾里的人,魂被蜃困住,不得超生。你能……超度它们吗?”
叶舟沉默片刻:“我试试。”
当夜,月明星稀。船队在海上停下,叶舟和影在甲板上设了简单的法坛。
没有香烛,就用海螺盛沙当香炉。没有符纸,就用黄布裁剪。影用残余的法力,画了几道“引魂符”。
叶舟则取出清尘道长留的一管玉箫——这是件法器,名“安魂箫”,吹奏时能安抚亡魂。
他盘膝坐下,将箫凑到唇边。箫声起,清越悠远,在海面上回荡。
起初,只有风声和浪声。渐渐地,海面上浮起点点磷光——是魂火。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无数幽蓝的光点从海底升起,飘向空中。
它们聚在船队周围,静静聆听。有的魂火中,隐约可见人形:有水兵,有渔民,有商贾,有妇孺……
箫声婉转,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生者的思念,又像是在指引往生的路。
魂火随着箫声摇曳,渐渐变得明亮、柔和。最后,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那是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箫声止,海面恢复平静。月光洒下来,银辉万里。
郑都统和幸存的水手们站在甲板上,默默垂泪。那些魂里,有他们的同袍、亲友。
“谢谢。”郑都统对叶舟深深一揖,“给他们一个解脱。”
“分内之事。”叶舟收起玉箫。
回到舱室时,影已经睡了。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叶舟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望着舷窗外的大海。
海还是那片海,深不可测,藏着无数秘密。
蜃是其中之一。但郑都统说,韭山列岛附近,常有船只失踪,不全是蜃所为。还有别的——比如,突然出现的岛屿,又突然消失;比如,深夜海上的鬼船;比如,海底传来的钟声……
这些,监天司知道吗?他们是否也在利用这些海上异象?
叶舟想起黑袍鬼临死前喊的“主人”。那个主人,会不会就在海上?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宁波港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渔民在整理渔网。
叶舟背着影下船。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喷在他颈间,温热。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别逞强。”叶舟没松手。
回到铺子,陈婶已经煮好了姜汤。阿秀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见叶舟背着影,吓了一跳:“影姐姐怎么了?”
“累了,睡一觉就好。”叶舟将影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陈婶端来姜汤,看着影苍白的脸,心疼道:“这姑娘,总是拼尽全力。你也是,伤还没好利索,又去拼命。”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叶舟喝了口姜汤,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陈婶叹气:“你们啊……跟叶老先生一个样。他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可以安稳过日子,偏要去管那些闲事。”
“父亲他……管了什么闲事?”
“多了。”陈婶回忆,“帮人平冤,超度亡魂,甚至……跟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他说,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能帮一个是一个。”
叶舟默然。父亲从未跟他提过这些。他只记得父亲是个温和的纸扎匠,会做很精巧的纸人纸马,会讲很多故事。
现在想来,那些故事里,藏着太多隐喻。
“陈婶,父亲可曾提过……监天司?”
陈婶手一抖,姜汤差点洒了。她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遇到了。”叶舟平静道,“他们在宁波有据点,用活人炼器,锁魂镇魄,无恶不作。”
陈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叶舟浑身一震:“什么?”
“八年前,你父亲接了一单活,是给一户暴毙的人家做纸扎。那家人死得蹊跷,七窍流血,但面带微笑。你父亲去看了,回来后就心神不宁。他说,那家人是被邪术害死的,凶手用的是‘七星钉魂术’——那是监天司的秘术。”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就开始暗中调查。他查到了监天司在宁波的一个据点,是个当铺,表面做典当,暗地里交易邪器。他收集了证据,准备报官。”陈婶声音发颤,“可还没等报官,他就……就出事了。”
“怎么出的事?”
“说是失足落水,淹死在姚江里。”陈婶抹眼泪,“但我知道不是。你父亲水性极好,怎么可能淹死?而且他死的那天,身上带着那些证据,全不见了。官府来查,草草了事,说是意外。”
叶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八年前,他十一岁,父亲去世时,他哭得昏天黑地。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还小,告诉你又能怎样?”陈婶泣道,“你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要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别掺和这些事。可你……还是走上了他的路。”
叶舟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原来父亲不是普通的纸扎匠,他是个隐于市井的义士,在与黑暗抗争。
而他,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也继承了父亲的意志。
“陈婶,”他睁开眼,目光坚定,“父亲未完的事,我来完成。监天司欠的债,我来讨。”
“你……”陈婶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小心。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叶舟走出房间,来到后院。晨光熹微,栀子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海上的雾散了,但人心里的雾,还在。
那就一盏灯一盏灯地点亮。
直到雾散尽,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