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57、第 57 章 从苏遇家离

　　从苏遇家离开以后，李竹还去了同福大院。
　　她两手拎着巨多东西在第十二栋楼下站了很久。

　　尽管李竹觉得高中不过昨日的事、但这并不消解她和俞小小、祝今欢之间横亘着四年鸿沟的事实。
　　在朝夕更替、时间洪流的冲刷下，少年情谊是不是已经不在、再见时会不会只徒留尴尬，然后要像成年人一样扬着假笑、扯着客气疏离的话题。

　　一位跳完广场舞回来的爆炸头潮流阿姨看不下去在寒风中折磨自己的小年轻，扯着嗓子对李竹说道：“妹妹，你找谁啊？”
　　李竹怕自己被当成不轨分子，于是如实告知：“518和607、608户的人家。”

　　阿姨对周边住户的信息了如指掌，“607户去京城陪他们在外面的儿子了、518和608的住户去海南过年啦！”
　　“好……谢谢您。”
　　李竹不知道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可能这两者情绪都有，失落于现在见不到的人未来可能更见不到，庆幸于自己幻想的画面没有发生、像命运垂怜地对她高抬贵手。

　　*
　　李竹是在初一乘上的去往海城的飞机，她跟家里的关系算是有所缓和、回苏宜也不过短短一天一夜，但她就是忍受不了在家里久呆。
　　不过她不想去深思原因、不用待在原地茫然四顾，可以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这是李竹在目前能看到的长大的唯一好处。

　　当飞机在停机坪上缓缓停止滑行的时候，李竹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而后收到了她发表的小说《晴雨季》的影视改编的邀约。
　　李竹在初五这天跟总主导演见面。
　　她们约的是下午四点的时间。
　　此时起了一点风，但阳光轻薄而温和地流淌在每一栋房体和每一个行人身上，没太多冬日冷肃的氛围。

　　李竹半垂着眸子、笼着卡其色的风衣，推开与导演约好的咖啡店的玻璃门、走进店里。
　　她留长的头发扎成一个温婉的低丸子头，长及膝盖的风衣里是蓝白的条纹衬衫和深蓝色的阔腿牛仔裤。
　　如果此时有A班的人看见李竹、可能都要认真观察一下才会认出这是她。除了外貌上的变化、李竹整体的气质也更冷了。

　　李竹跟着服务员的指引、走到预约好的窗边位置。
　　在见到坐在位置上的人之后，李竹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看着对方。
　　何楠还是穿着红裙、只不过因为季节原因套了件外套和裤子，气场依旧温柔又强大、一如李竹初次见她。时间好像没让她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何楠在见到李竹之后也惊讶一瞬，她挑了挑眉，“当年没约上的饭，现在吃上了。”
　　李竹在位置上落座，笑着回答：“今天我请客。”
　　除了谈影视版权之外，何楠还请李竹做编剧。这对于李竹来说是一个新行业，她首先提出了自己不太擅长、不一定能写好，然而何楠给了她无条件的信任。

　　于是李竹又开始了新的忙碌。
　　其实何楠给她的时间不算少，她写的也不是大长篇、修改成剧本不算难，但李竹没让自己停下来过，加之还有毕业论文的事情要忙，所以她常常从中午十一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
　　在很多人共同的努力下，《晴雨季》在今年七月份开拍。
　　此时李竹刚好答辩完、领完毕业证，又回到已经只剩她一个人的宿舍收拾行李。她的行李不再塞不满一个行李箱，相反、东西多得李竹找了一个学校附近的迷你仓寄存。
　　收拾完一切之后，她又匆匆搭上去往青城的飞机。
　　为了保证《晴雨季》的拍摄更贴合小说，何楠请李竹过去跟组。

　　李竹离开海城这天天空一碧如洗，海蓝色漫漫展展没有边际。
　　她买的下午的机票，到达青城的时候是傍晚时分。
　　夏季的夜色来得晚，所以即使是下午六点半的时间，天光还是亮的。

　　李竹单手拉着行李走到出口，然后闻到暑热的味道。
　　机场车来人往，李竹却一眼定位到其中一位男性身上。因为对方高举着一块“竹青”的牌子。
　　李竹：“……”

　　在她往那走去的同时，她放在裤袋的手机响起来。
　　视线中对方变成一手举牌、一手拿着电话。
　　李竹滑动屏幕点了接通，对方问她是不是下飞机了。

　　李竹应了声“我出来了”，然后朝对方招了招手。
　　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的、在闷热的季节还穿着正装的司机朝李竹走来，帮李竹把行李搬到后备箱，而后又帮李竹开了后座的车门。他等李竹上了车，才走回驾驶位。
　　小王司机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问道:“李编，您去剧组还是酒店?”
　　李竹不太适应地纠正了一下小王“您”的称谓，然后才回答道:“剧组。”
　　她蜷躺到整条后座上，“到了跟我说一声，谢谢。”
　　李竹还是不习惯坐飞机，每次坐飞机的时候她都耳膜断断续续地鼓胀、双手双脚又都充血，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小王启动车子，“没问题。”

　　在向前起步的车子中，李竹随手捞过一个抱枕、把自己的脸掩住。
　　才开了不过几分钟，小王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
　　小王一边通过内后视镜看了一眼李竹，一边戴上蓝牙耳机。
　　李竹其实没睡过去，只是闭了眼。
　　在黑色的视线和变模糊的听觉中，李竹隐约听到小王压低的语句。
　　“你车子出故障了？”
　　“跟机场要客部讲了没？”
　　“好，我知道了。”

　　小王挂了电话后，又从内后视镜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李竹，他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说一声现在得去接一个新的人。
　　他一边改道一边挣扎了几秒，决定拖到最后再说。
　　因为见惯了圈里趾高气扬的人物，所以即使李竹是年轻的、小王也不敢贸然在对方睡觉的时候将其叫醒。
　　小王用尽全力，在保持平稳开车的同时又最大速度开向目的地。

　　当车子驶入机场的VIP专属地下车库时，小王远远就瞧见前面站了一高一矮、一气质出众一气质平凡的两个男人。
　　不出半分钟，小王就在他们面前停下车，然后心里打着鼓地以帮搬行李这件事来逃避叫醒李竹这件事。

　　陈煦一拉开后车门，就看见整个后座的位置被占完了。
　　女生长发散着、侧蜷在位置上，一只手自然垂落、另一只手压着抱枕挡着自己的脸。穿着就是简单的白t、牛仔裤和帆布鞋。白t下摆全塞进裤腰里，腰身薄薄一片。
　　陈煦抓着车门的手蓦然蜷紧。

　　助理高阳瞧见陈煦愣在原地、也扒着陈煦手臂过来伸头往门里看。他小声说道：“刚刚剧务跟我说让接编剧的司机过来接我们，这个应该就是编剧竹青吧。”
　　陈煦侧头瞥了一眼高阳，莫名其妙也压着声音道：“你不觉得现在这个姿势很gay吗。”
　　高阳无语地放开了陈煦的手臂、并撤离开对方一步远。

　　李竹听见人语，又没感受到车子在前行，以为到了目的地，所以在迷糊中拿开抱枕、同时坐了起来。
　　在她下意识要往开了的车门外下时，她才警觉额头前方站了一个人。
　　李竹抬起头，在模糊视线中对上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
　　闭眼太久的人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地下停车场光线又暗，于是这幅场景像李竹很多次的梦。

　　只不过这次的人有了一些变化。
　　说不清是因为高中的人太过深刻还是她没有真正在线下见过对方成年的样子，所以李竹梦见的总是陈煦十七岁的模样。然而现在，在没有完全黑暗的光线中，站在她面前的人好像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一些，脸部的线条更凌厉、身上的气质更沉着。
　　李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伸出手。

　　然后她触碰到对方横在面前的滚烫的小臂。
　　李竹被这温度烫得倏然回过神，这时她才留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此时双眼快瞪出来的背着斜挎包的男生、以及停留在这两人背后的司机小王。
　　李竹:“……”
　　她疑似淡定地收回手，然后往另一边挪动，空出了两个位置。
　　陈煦抬腿弯腰跨坐进去，然后在高阳的视线中“砰”的一下把车门关上了。
　　高阳:“……”

　　小王上了车、再次启动车子、双手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子出去，又跟李竹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忽然过来接陈煦，并对没有及时跟李竹讲而道了个歉，李竹对他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解决完李竹，他又对陈煦和高阳解释座位这件事，“我听导演说，李编最近忙着毕业的事情，可能是有点累、才会在后座躺着睡着了。”
　　陈煦双腿懒懒地岔开，语气无信无不信，“是吗。”

　　李竹忽然感觉口干舌燥，她往自己座位旁边看了看，没有一瓶矿泉水的痕迹，于是她只能抿了抿唇。
　　坐在她旁边的人存在感太强，李竹总想要做些什么来缓解自己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不断躁动的因子。

　　李竹把自己的头发笼到脑后随手抓了抓，然后当她想要将其扎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原本套在手腕的发圈不见了。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正想找一下裤子口袋时，陈煦朝她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个素白色的大肠发圈，“你的？”

　　正是李竹的。
　　因为之前她的纯黑色发绳总是不见，肖云就给了她一个大号发圈、说比较容易在杂乱的桌面上定位。
　　李竹视线在陈煦白净宽大的掌心停留一瞬、而后才从对方手里拿过这个发圈，又道了声谢。

　　在将自己的头发挽成低丸子头的时候、她拇指外侧忽而触碰到自己脖颈处的链条。
　　李竹僵硬在原地。
　　又恰巧余光中的陈煦好像往这边侧了侧头。

　　李竹原本已经盘成丸子的头发瞬间散落，她伸了伸手掌、原本套住自己五指的发圈就滑落到手腕。
　　她又将因为抬手太久而有些酸痛的右手落下、摸了一下自己衣领，在没摸到什么之后才蓦然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而将衣领揪起来扇了两下。

　　眼明心细的小王通过车内后视镜留意到李竹的小动作，问道：“李编是有点热吗？”
　　李竹顺着他的话答道：“是有点。”
　　其实不然。
　　李竹原本就畏寒，而车内空调开了得有二十二度，她刚刚躺着休息的时候体感温度又降下去一些。
　　小王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你可以把温度调低一点。夏天确实有点太热了。”
　　“……好”，李竹身体往前倾，伸手触碰中央扶手后排空调面板、将温度往下调了一度。

　　在她要将身体往回坐直的时候，车子因为经过一个减速带而震动了一下。由于惯性、李竹又被往前甩，出于本能的、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东西。
　　……抓住了陈煦的小臂。
　　这是在重逢之后李竹第二次碰到对方了。
　　李竹内心尴尬地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陈煦动了动膝盖，“那第一次是故意的？”
　　李竹：“……也不是。”

　　车子驶出停车场之后，光线不再被厚重的墙体遮挡。时间又往前走了一些，天色也不是李竹刚下飞机时那样不见暮色。
　　车窗之外墨蓝色调覆盖着这座城市，行人大多穿着简便的衣服闲闲地一边聊天一边在人行道散步，小电驴或私家车车流不息、偶尔摁几下喇叭，树梢上的蝉鸣不断。
　　是一座充满生命力的城市。

　　不过某辆车内却没有人再说话，不仅如此、还冒着诡异的气氛。
　　小王想破脑袋想消减一下这奇怪的氛围，于是想起他还不知道陈煦和高阳要去哪里。
　　“陈煦哥和高阳哥也是去剧组吗？”
　　他这话问得挺巧妙的，没有直接问他们去哪、而是抛出一个和李竹相同的目的地，如果一样最好，如果不一样，那接下来引发的问题大概率也不用他给出解决办法。
　　高阳闻言先是脱口而出，“我们先回酒店。”
　　他的情商足够他在回答完问题之后反应过来。
　　高阳呆愣地从手机里抬起头，他拧向后面、问李竹道：“李编是要去剧组吗？”
　　李竹淡淡笑了一下，“也可以先回酒店。”
　　小王再确认一遍，“那先去酒店？”

　　高阳不确定地看向陈煦。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改变了答案，“我觉得还是得先去剧组，让我们小陈在导演面前刷一下脸，感谢她对我们小陈的垂爱，让我们小陈饰演男一号。”
　　陈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