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58、第 58 章 将近半小时

　　将近半小时，车子在剧组外停下。
　　李竹动作迟缓地解安全带时，忽地发现空调面板显示的温度为二十五度、而非二十一度，叶片横向拨到最一侧、出风口变小。
　　她将安全带弹出铁扣，然后李竹在这一声轻响中看了一眼车外的陈煦的背影。

　　下了车之后，她先是跟何楠见了一面，而后跟对方约了个晚饭。但何楠的事情还差一点才忙完，所以李竹就先出了他们的会议室。
　　李竹握着门把手将会议室房间门关上、从门缝泄漏的冷气也逐渐为零。

　　她一转身，被站在她对面的高阳吓了一跳。
　　高阳把手里矿泉水递给李竹，“李编好。”
　　李竹接过，“谢谢……”，她想起对方在车上的话，“你们是要找总导演吗？她还得再忙一会儿。”
　　高阳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李竹、不过并没有让人不舒适的审视意味，但还是让李竹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李竹不确定地问道：“怎么了？”
　　高阳回过神，“哦哦，没事，既然总导演还有事要忙，我们明天再过来。”

　　在他离开之后，李竹灌下半瓶矿泉水才解了渴，然后她在剧组逛了起来。
　　剧组所在地是住宅小区的一栋商品房里，这是小说里男女主的家。出了这个小区，沿着爬满鲜花的铁栏杆往外走一段有点长的路，就是一所高中。
　　电视剧前期的拍摄主要在这两处地方。
　　李竹写的这本《晴雨季》就是一本从高中走到大学的校园恋爱小甜文。

　　*
　　李竹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洗完头洗完澡的时候时间将近十二点。
　　将头发吹到半干，李竹就处于一种力竭的状态。
　　她关掉吹风机、然后随便将电源线绕了几下就放置回桌面，再趿拉着拖鞋走回床边。

　　李竹爬上床、将除了床头灯之外的一切灯光都熄灭，最后用空调被裹紧自己。
　　没闭眼多久，李竹就重新睁开眼、看着暖色调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
　　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但精神还是很亢奋。她一闭上眼，脑海就会自动播放起当初苏遇对她说的话。

　　李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知道自己最后清醒的时刻是凌晨五点。
　　不过好在第二天除了晚上的一个开机宴之外就没什么事情了、况且开机宴李竹也不一定参加，所以李竹没有开闹钟、取消了客房服务。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房间内厚重的窗帘关着、几乎不见一丝天光。
　　李竹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又拿手机点了个外卖，才慢慢吞吞地下床将窗帘拉开、又磨磨蹭蹭地洗漱。
　　她点的是酒店附近的外卖、距离不过几百米，所以当李竹洗漱完、外卖到达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李竹在往门口走的时候，何楠也给她打来电话。
　　她听着手机另一端的声音、然后半垂着眼打开房门，“今晚的宴会吗？”
　　李竹反手要把门关上的同时，才发现陈煦站在她对面的房门之外。

　　陈煦穿着他高中就喜欢穿的某个牌子的短袖以及黑色运动裤，一副休闲模样。
　　李竹抬眼看他时，他正背对着自己，脖颈垂下一点弧度、肩背微弓地双手敲打着手机屏幕。
　　大概也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所以陈煦停下了指尖、回头看了过来。
　　视线对上的第一秒，李竹耳边又响起何楠的声音:“喂？李竹？还在吗？”

　　李竹倏然回神，“嗯，好，我去。”
　　她垂下眼睫，稍稍用力把门带上，然后往走廊外走。
　　直到走到电梯口，李竹才想起自己不爱参加任何社交一类的聚会。
　　在等待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她又改口道:“说错了，我不去。”
　　“嗯，好”，何楠不喜欢劝别人改决定，所以就任由李竹决定。

　　何楠的话音刚落，电梯也上行到这一层。下一秒，电梯门缓缓打开。
　　高阳照例背着一个斜挎包，他边从里面出来边对李竹打招呼，“哎，李编，这么巧。”
　　李竹对高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脑子一抽又对何楠说道:“我也不太确定，晚点再跟你说吧。”
　　“好”，何楠觉得李竹可能最近忙疯了、这状态不适合交流，所以就把电话挂了。

　　李竹没立刻走进电梯，她指尖轻抠着掌心的手机，问高阳道：“今晚的开机宴你们知道吗？”
　　“嗯。”
　　“你们来吗？”
　　“我应该来。”高阳对此的态度就是免费的饭不吃白不吃。
　　李竹等着他下一句，结果对方跟她大眼瞪小眼。
　　“……”

　　“噢，噢”，高阳脑子这时才转过来，“陈煦哥不喜欢这种宴会，一般他能不去就不去。”
　　李竹应了声“好”，然后又跟对方说了句再见，才摁开电梯门、走进里面。
　　电梯后壁镶着一块镜子李竹在其中完整地看见自己。
　　头发是有些凌乱的鸡毛头，写着“我爱工作”的白t短袖、卡其色短裤，然后就是一双她昨晚在超市买的大一号的拖鞋。
　　李竹:“……”
　　她有点抓狂。

　　——
　　高阳拿着新房卡回到在等待的陈煦身边，他一边替对方刷开房门，一边说道:“刚刚李编问我你去不去今晚宴会。”
　　陈煦摁了一下手机的关机键，手自然垂落到腿侧，他抬眼看向高阳，等着对方的下一句话。
　　高阳表情神秘莫测，“她是不是想跟你旧情复燃？”
　　陈煦把高阳扒拉出一边，“哪里来的旧情。”
　　“没有吗？”，高阳皱眉追寻自己的回忆，“你房间……”
　　他话还没说完，房门“砰”地一下在他面前关上了。
　　高阳:这还没旧情？

　　*
　　李竹最后给何楠发了自己不去宴会的消息，然后开始修改何楠今天发给她的存在的剧本问题。
　　何楠之前私下找人看了一下李竹写好的本子，对方指出一些不易过审的部分。

　　李竹的工作狂特质又显，这一修就直接修到了晚上八点。
　　落地窗外天地被夜色笼罩，但不远处栋栋写字楼还亮着不息的灯光，马路上车水马龙。

　　李竹从把电脑放到床的另一边，然后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
　　她摁着有些酸痛的脖子下了床，然后坐在床沿缓着麻掉都双腿。
　　等能直立行走，李竹才换了衣服到外面去觅食。

　　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附近就是充满各种小吃的街巷。
　　晚上的温度降下来很多，所以愿意出来玩的人也很多。
　　李竹绕过形形色色的人，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些关东煮。
　　她捧着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然后在朝向外边的落地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熙来攘往的人群、慢慢地吃着。

　　不知是哪一瞬间，窗外出现了某一个人，于是川流不息的其他人就都成了背景。
　　李竹囫囵吞咽下嘴里的鱼丸，但因为没嚼几下、所以她被噎住了。
　　她忙拧开一旁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下，将堵塞在喉口的东西送下去。
　　鱼丸成功吞咽之后喉咙还存在有些难受的异物感、李竹的眼睛也还带着在噎住时下意识涌上来的湿润，但她来不及思考太多，先一步跳下高脚椅，推开便利店的门。

　　陈煦站在原本李竹坐着的位置之外，视线追随着出来的李竹。
　　李竹手撑着便利店的门，跟陈煦一时相顾无言。
　　直到里面的店员对她喊道:“小姑娘，把门关上呀，我热热的。”
　　李竹回过神，忙对店员说了声“不好意思”，又把松开握着的玻璃门把手。
　　她再回过头时，陈煦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李竹自然垂落在腿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说出那句任何两人之间许久不见都会讲出的开场白，“……好久不见。”
　　陈煦音线平直，“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李竹忽而咋舌。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但也不想就此又背道而驰。

　　默然一会儿，李竹又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吃晚饭了吗？”
　　问完李竹才发现陈煦穿的是正装，挽到手肘处的白衬衫和西装黑裤，看起来像去了什么隆重的场合。
　　于是她下意识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你去参加宴会了吗？”
　　陈煦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竹又说不出话来。

　　陈煦看了一会儿李竹的眼睛，还是回答道：“没吃，参加了。”
　　“我请你吃吧”，李竹脱口而出，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多停顿一秒，她的犹豫担心害怕就会源源不断地冒上来，然后她就会后退，等她再回过神来，时机已经不在。
　　陈煦背对着便利店里的灯光、视线半垂，李竹只能看见对方深邃的瞳仁。

　　当她心里打着锣鼓喧天响的鼓时，陈煦应了“好”，而后抬脚往便利店走去。
　　李竹跟上对方的步伐，“是要吃速食吗？”
　　陈煦拿过一个纸盒、然后往里面装关东煮，“外面的店都排了挺多人，你没看到吗。”
　　李竹在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她没往外面看、只是看着陈煦的动作若有所思，“你是不想排队等吗？”
　　她记得以前陈煦对于等待什么的挺有耐心的，现在却不愿意。是觉得排队的人有点多而不想等待还是只是不想跟她一起？

　　陈煦停下挑关东煮的动作、侧过头看李竹，“你想等？”
　　其实李竹才是没有耐心的那个人，虽然她接触起来是温和的、叫她做什么她也都会答应，但对于在等有点久的晚饭、等预售的书籍或是其他一些什么这些方面，她是不乐意的。
　　然而李竹表情坦诚，“我……不排斥。”
　　她挑了一个中庸的说法。不过李竹内心的想法是如果是跟陈煦一起等，她是可以的。

　　陈煦又往纸盒里添了一串鱼丸，然后把盒子放到桌面、再推到店员面前，“结账。”
　　李竹想拿出手机付钱，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丢哪里了。
　　她思考几秒，转头往刚刚她在窗前坐的位置看。
　　还在桌上。李竹顿时松了一口气。
　　“稍等一下，我去拿我的手机过来”，她说完就小跑到窗边。
　　然而当她拿起手机要重新返回到结账处时，陈煦已经走到了她旁边。

　　陈煦把关东煮放到桌面，然后在高脚椅上坐下，长腿支着地面。
　　李竹握着手机，“不是说我请你吗。”
　　“不是说我不想等吗。”
　　李竹在陈煦旁边坐下，“那我下次再请你吧。”
　　下次她还可以提前排好队。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吃到最后，陈煦的纸碗里还剩四五串鱼丸，但他没有再继续吃。他转着纸碗里的签子，茫茫然的视线停在眼前的虚空，“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吧，李竹。”
　　这是两人再次见面后陈煦第一次叫李竹的名字，李竹颤了颤眼睫，说了声“好”。

　　“你是小说《晴雨季》的原作者吧？”
　　“是。”
　　“你不觉得小说里的男主或性格或行为模式跟我有点太像了吗？”
　　李竹舔了舔嘴唇，又咽下一口虚无，“可能……艺术来源于现实。”
　　陈煦轻笑了一声，嘲讽的意味满溢出来，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李竹，“里面挺多事件跟我们的经历也有部分重合。”
　　李竹仔细回想着，她记得自己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一直有在尽力避免将她和陈煦的回忆写上去，“……有吗。”

　　“所以给我和另一个女生写着我跟你经历的事情?你对我们之前那一段感情再不以为然，也不觉得这样有点太过分了吗？女主不会也是我们身边的人吧？很好的学习能力、活泼开朗的性格，祝今欢还是余小小？”
　　“不是——”，除了否认之外，李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要涌出来时又如鲠在喉。也许今天她的勇气已经耗尽，也许她本质还是一个胆小的人。

　　难言的沉默在他们中间弥漫几秒，李竹的手机响起来。
　　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因为震动而往陈煦手边滑，亮着的屏幕显示来电人的名字——蓝屿。
　　陈煦眼尾轻动，似乎瞥了瞥李竹的手机屏幕。他从位置上站起身，将手机推回李竹面前，“下次的饭也不用了。”
　　说完陈煦拿起他没吃完的关东煮走出了店外，然后将其往垃圾桶一丢。

　　李竹看着陈煦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对方的背影，才在她的电话挂断前一秒将电话接通。
　　除了蓝屿之外，肖云也在电话另一端，他们俩说找个时间过来探探李竹的班。
　　李竹心情被往回拉了一点点，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