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枇杷桥

5、脑部缺氧

　　回到岔路口之后，李竹跟陈煦往另一条路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近处的田地和远处的房屋。

　　李竹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到水泥路上时天空一片暗蓝，沿路上各家也亮起了盏盏或白或黄的灯光，一些人户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吃晚饭，偶尔有一些人会跟李竹打招呼。

　　李竹和其他导演之前来堪景的时候在这边待了好一段时间，幸福村的村民又很朴实热心、常常帮助李竹他们，一来二去的，就都跟李竹比较熟悉了。

　　一位男青年迎面走过来，在看见李竹后亮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竹妹，来家里吃饭啊！”

　　李竹淡淡地笑了笑，“下次。”

　　水泥路足够宽敞，完全能容下两人并肩。

　　陈煦站在李竹旁边“哼哼”两声，“下次是什么时候，待会儿的下次？”

　　问完后他还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猪妹。”

　　李竹用重音强调道：“竹，是竹。”

　　她还听出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李竹猜测可能是因为没有邀请他去吃晚饭、所以有一种被忽视的不爽。

　　她加快了脚步，“走快点回去吧，这样你就可以吃上饭了。”

　　陈煦：“？”

　　李竹和陈煦一起走进小木屋的庭院、又踏进大厅。

　　其他嘉宾都没有发生像他俩这样的情况，所以早早就已经回到了木屋，此时正在吃着饭，且已经吃到了尾声。

　　李竹指了指饭桌上唯一还没有被打开的盒饭，对陈煦道：“你的饭。”

　　陈煦微微倾斜了身体、脑袋往李竹那边歪了歪，声音压低，“对我的关心倒也不必这么明目张胆。”

　　李竹冷着一张圆脸，“觉得你太虚了。”

　　陈煦若有所思，“那希望李导你多多照顾我。”

　　他就近搬了张小凳子放到李竹身后、再拿了一张自己坐下，然后取过自己的盒饭、然后掀开了盖子。

　　李竹看那盖子上带着一层热气遇冷凝结成的小水珠，又打量了一下饭菜。冬天气温低，两人回得晚，饭菜大概已经冷完了，油脂凝成了一层膜。

　　“哎！”

　　陈煦要夹菜的动作停止，他仰头看李竹，“怎么了？”

　　李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覆在眼睑下的小阴影也晃了晃，“菜都凉了，你要是不嫌麻烦，拿到导演组那边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再吃。”

　　林嘉立刻板着一张脸、筷子往饭盒里小小一摔，“我也要加热！”

　　李竹看他外卖盒里都没几口余粮了、但也没说什么，“可以啊，你想去就去。”

　　说完这些、李竹才提起正事，“明天下午还是两点，带你们去看种子和种植工具，你们利用好去之前的时间来考虑一下自己要种什么、需要用到工具是什么。”

　　众人稀稀疏疏应了“好”。

　　李竹跟陈煦以及林嘉从小木屋后门出去，从池塘上面的桥过去，走过一小段草地，就到了导演组住的小白房。

　　进去时恰巧祝春深从前门拿着一袋外卖进来。

　　祝春深把外卖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竹子，你怎么这么晚？”

　　李竹含糊道:“那块地有点远，你知道的。”

　　祝春深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对了，你中午说晚上不用给你点饭，我就没给你点，你是在大壮哥家吃过了吗？”

　　大壮哥就是刚刚邀请李竹去他家吃饭的青年，因为李竹曾经帮过他奶奶拿菜带菜市场，所以一直被这家人感激着，碰见就要喊李竹过去吃饭。

　　李竹不好一直推脱，去过一次。

　　她把自己中午没吃完的盒饭拿了起来，“没有，我吃这个。”

　　祝春深“啊”了一声。

　　林嘉等着祝春深的下文，但等了几秒又不见对方问他，他双手捧着他的饭、不可置信地看着祝春深，“就这样？”

　　祝春深一脸懵，“啊，怎么了？”

　　林嘉气得想把手里的饭丢在地上，“不需要问一下我吗？你们俩……”

　　话还没说完，李竹阴湿的注视攀上了林嘉的身体。

　　林嘉咽了一下口水，把没说完的话也吞了下去，“你们俩别说了，带我去加热一下我的饭OK？”

　　他的盒饭没盖盖子，就这样捧着走过冬天的户外，早就凉的不行了。

　　李竹拎着自己的饭，对陈煦道:“走吧。”

　　微波炉在厨房里，需要走过去。

　　陈煦两步走到李竹旁边，“大壮哥家的饭很好吃？”

　　李竹想了想，“好吃。”

　　老人家做的饭带着温暖朴实的柴火气，不像外卖的油腻。

　　陈煦“哼”了一下，“好吃到让你回味上了。”

　　她哪里有回味了？

　　李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顶灯白亮的灯光下，对方的嘴角微微向下。

　　她怀疑陈煦可能是也想吃，本身就饥饿的情况下又大脑又接受到与食物有关的话题，所以更饿了、直接饿到脑部缺氧。李竹斟酌了一下道:“你要是想吃的话，就……下次自己做。”

　　李竹本来想说“带你过去吃”，但其实她被邀请这么多次也不好意思去吃、更别说带人过去了。

　　陈煦:“……”

　　她带林嘉和陈煦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旁边的小微波炉，然后把自己和其余两人的饭都放了进去。

　　李竹插上微波炉的插头，微波炉“滴——”地一声、然后亮了起来。

　　她关上微波炉，单手撑在一旁的大理石台面上，“你们要热多少分钟？”

　　林嘉对此经验不足，“你平常热多久啊？”

　　李竹脱口而出，“一分钟。”

　　林嘉摁了一下加热数字，“那就一分钟。”

　　李竹下意识“哎”了一声想阻止但林嘉已经摁了开始，微波炉从里面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同时开始嗡声运转。

　　林嘉疑惑，“怎么了？”

　　李竹摇摇头，“一分钟热不好，不过待会儿可以重新再继续加热。”

　　虽然李竹用了很多次微波炉，但实际经验值为一。她只知道热一分钟饭菜就热了个外层，里面还是凉的。但因为她每次都懒得等，所以一直都是热一分钟。
　　陈煦腰靠在岛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两边、青筋隐隐约约，一条腿站得很直、另一条往外伸出半步、膝盖微弯。很随意的姿势，偏偏目光带着难言的分量。

　　李竹不知自己怎么惹到陈煦了，有点无措地挠了挠后脖颈。她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脚下。

　　在三人的影子缝隙里，木质地板映着顶灯的光晕。

　　沉默之间，微波炉传出“叮”的一声，加热结束了。

　　李竹打开微波炉，要先拿出自己的那一份，她自觉地少待在陈煦视线之内。

　　刚触碰到外卖盒温热的包装，小臂就被一只手掌圈住、然后拉了出来。

　　陈煦把微波炉重新关上，又垂着眼摁了个两分钟，“不是说一分钟加热不了吗？”

　　李竹靠回大理石台面，“我喜欢吃冷的。”

　　陈煦双手闲闲地交叉环在胸口，离李竹两步之遥，“是吗，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微波炉现在已经在运转了。”

　　李竹一点都没从陈煦脸上看出“不好意思”，她假笑了一下，“没关系。”

　　林嘉双手揣在裤兜里，挎着背挺着肚子，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人，“有人过问一下我吗？”

　　李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嘉，“水喝吗？”

　　林嘉耸耸肩，“大冬天谁喝冷水。”

　　李竹猛地把手收回来，“爱喝不喝。”

　　陈煦挑了一下眉，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难隐藏，尽管李竹会有意识地往里收，但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

　　李竹面对很多人都情绪不外漏、一副淡淡的冷冷的模样，但在熟悉的人面前会不经意流露出一些很生动的表情、明显的生机。
　　陈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出手拿过李竹手里的矿泉水，“谢谢。”

　　矿泉水外面蒙了一层水雾，陈煦沾了一手的潮湿，凉意渗透进他的皮肤、顺着他的血液流经全身。

　　微波炉再次停止运转，陈煦先李竹一步打开微波炉。他先是拿出林嘉那一份递给对方，然后再拿出自己和李竹的。

　　李竹伸出双手都准备要接了，然而陈煦看了她一眼，“去哪吃？”

　　李竹愣了一下，指了指祝春深所坐的客厅，“那。”

　　虽然有餐桌，但李竹和祝春深一般都不爱规规矩矩地坐在饭桌上吃饭、都是拿到客厅一边放电视一边吃。

　　林嘉用鼻腔小小地“哼”了一声，以表达陈煦只帮李竹拿而不帮他拿的不满，然后先其余两人一步走向了客厅。

　　林嘉坐在祝春深右边，李竹坐到祝春深左边，陈煦把一盒饭摆在李竹面前、一盒放在自己面前，也盘腿在李竹旁边坐下。

　　李竹看着极其自然的两人，“你们要在这吃吗？”

　　好像有点奇怪。

　　林嘉强调道:“这饭一拿回去不就又冷了吗？！”

　　李竹觉得很有道理，“噢”了一声。

　　陈煦原本盘着的腿变成直曲着、是要站起来的动作，“既然对李导造成了困扰，那我拿回去吧。”

　　李竹动作比脑子快，手先拉住了陈煦的手腕。

　　陈煦垂下眼睫、瞥了一眼李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李竹尴尬但表情淡定地收回自己的手，“没有，你坐这吃吧。”

　　如果真的拿回去又凉了，那么折腾来这边用微波炉加热的意义在哪？

　　陈煦的腿又很自然地倒回地毯上，“噢。”

　　李竹夹了一口米饭，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自己被框了的感觉。

　　电视机上放着脱口秀，恰巧脱口秀演员讲到高潮处，祝春深和林嘉笑得嘻嘻哈哈，李竹逐渐变得很放松。

　　李竹的口味不怎么变，这家的外卖她几乎每天都点、翻来覆去吃了很多遍，已经有点腻了，再加上其原本的重油重盐，李竹原本还能吃三分之一、现在变成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嘉咬着自己的筷子，斜睨着李竹，“又不吃了？”

　　李竹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里播放的脱口秀，对于林嘉这种问题已经可以心领神会，她很随意地把盒饭往林嘉面前一推，“你吃。”

　　林嘉满意一笑，正想大快朵颐时、李竹忽然反应过来了，她内心惊了一下、像在梦里一脚踩进悬崖然后惊醒的感觉。

　　李竹根本不敢看旁边陈煦是什么表情，她用零点一秒把推到林嘉面前的饭移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你吃的话，我再给你点一份。”

　　林嘉没有任何异议，“那你给我点。”

　　祝春深用膝盖撞了一下林嘉，“猪吗你？”

　　林嘉很委屈地皱起脸，“我还在长身体呢！”

　　虽然林嘉长了一张很幼态的脸，但因为复读了两年的原因，比李竹和祝春深还大两岁。祝春深刚想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然后就被林嘉捂了嘴。

　　李竹平常很喜欢看林嘉和祝春深的打闹、但现在陈煦还在旁边，她还怀揣着向对方隐瞒林嘉和她们的关系的心思，所以她在桌面下悄无声息地用手砸了一下林嘉，对他和善一笑，“对导演需要尊敬点。”

　　陈煦垂着眼把碗里最后一口白米饭夹紧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下，然后起身没什么弧度的声线道：“尊敬的李导，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李竹随着对方起身的动作仰头看陈煦，“噢，好的。”

　　陈煦默然几秒，看向林嘉道：“你不回去吗？”

　　没待林嘉说话，他又补充道：“有个嘉宾说你没收拾的东西阻碍到他了。”

　　林嘉下午懒癌犯了，四个行李箱就直挺挺摆在房里，但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房间、而是所有人的，所以他现在不得不起身回去收拾。林嘉无奈对李竹道：“把外卖的地址改到我那边，知道了吗？”

　　李竹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她又转向陈煦，然后走流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