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半拍》枇杷桥

4、殉情

　　十月下旬，一些农户人家的晚稻早熟、已经可以收割，可以看见在连绵的水稻田里有一些人在弯腰收割，水泥路上也有零散的一些被带上来的水泥。

　　李竹在前面旁若无人地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

　　陈煦正拿着手机面向田野拍照，他一边调整手机参数一边对李竹说道:“等一下。”

　　李竹在原地站定，“好的。”

　　然后很安静地等待。

　　走走又停停，陈煦一会儿要停下来拍阳光下房屋，一会儿要拍隔壁家两只狗打架。

　　李竹一点脾气都没有，任由对方停停拍拍。

　　陈煦把手机对准前方，而李竹刚好站在他的取景框中央。

　　手机屏幕里，李竹的刘海分到两边挽到耳后、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低棒槌头蹦出一簇簇毛发，但并不显凌乱、而是多了一些凌乱感。没什么表情，但一点都不显得凶，相反自身的带着一些冷意的柔和气质满溢了出来。薄薄的阳光给她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背景是大片的田野和高矮错落的房屋，给李竹添了一层深厚感。

　　李竹看镜头在对准自己，但她也不确定，因为陈煦没有拍她的理由，她自觉大概是挡到对方了，刚想挪开一点就听到对方说道：“让开点，挡到我后面的鹅大哥了。”

　　李竹心想果然，然后一边往旁边走了三步一边回头看，两只大肥鹅正摇摇摆摆地走着。

　　磨叽了二十五分钟，李竹才带陈煦走上上山的路。

　　她从弯弯曲曲的水泥路往左一拐，走进一条黄土路。泥路最开始一边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有两个阿姨正蹲在里面的石板上一边洗菜一边聊天，另一边是带着残荷的池塘。再往前走，就是一边是种着各种东西的土地一边是山体。

　　李竹按着之前隔壁家大婶带她上来的记忆，带着陈煦弯弯绕绕地往山坡上走，但越走越感觉有些不对劲。

　　原本七八分钟就可以到的路程，现在为什么却走了二十分钟还没到。

　　她自我怀疑地往两边看看，看看又看看，越发觉得陌生。李竹心虚地回头觑了一眼陈煦，对方正双手揣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竹确信自己又又又迷路了，那块地是废弃边角地，是没有定位的，况且山里也不会有信号。一般这种情况下，李竹都是靠乱走、按照经验来说走了几遍是能找到想到的地方的。但现在她不好让陈煦跟着她一起乱猜，有损她总导演的伟岸形象。

　　李竹斜斜瞟了一眼陈煦，“村民说山里有野猪，以防你被突击，你先在这待着，我去前面替你探探路。”

　　陈煦笑了起来，嘴角边一颗有点尖的牙齿露了出来，在已经有点暗色的山林里像夏日傍晚的气泡水。

　　笑容止住之后，他的眼尾带着留下的还没消除的笑意。陈煦摇摇头，“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这、让我找不到回去的路然后在这等死。”

　　李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给对方留下这种印象，她澄清道：“我应该不会干这种给自己找死的事情。”

　　陈煦耸耸肩，“那你都说是‘应该’了，证明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反正你别想丢下我。”

　　李竹维持风平浪静，“那待会儿如果遇到野猪了你可别吓得上蹿下跳。”

　　陈煦弯下腰扯了跟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摇摇甩甩，“好的李导。”

　　李竹莽着一股劲、按看起来有一点点眼熟的路走，左拐右拐这拐那拐了很长一段路后，她都要放弃了，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片记忆里的地。

　　她驻足看着那片长满杂草的地，心里松了一口气。

　　李竹指了指那块荒草地，语气带了一丝丝不自觉的得意，“这，看到没。”

　　陈煦很配合地点头，“看到了。”

　　他上前一步，走到李竹旁边，“你们怎么找得这种千年古地。”

　　在村里打听了个遍找到的。

　　但实话不太体面，所以李竹冷酷道：“少打听。”

　　陈煦微微侧头俯视着李竹，对方原本挽到耳后的刘海被山风吹出来一些、糊在圆圆的有些鼓的脸颊上，“怎么这么凶。”

　　李竹：“？”

　　有吗？

　　可能她语气确实有点不好，所以李竹飞速道歉：“不好意思。”

　　陈煦一副大方不计较的模样，“没关系，下次注意着点。”

　　李竹：“。”

　　李竹：“好的。”

　　陈煦重新看回眼前这片荒草地，“这能种出东西吗？”

　　李竹双手环胸，“看个人能力。”

　　陈煦：“如果我种不出来呢？”

　　李竹全然忘记自己刚刚“注意着点”的承诺，“那你就可以欢庆自己可以回大城市。”

　　陈煦：“。”

　　其实不然。

　　这只是李竹的随口恐吓而已。

　　因为现在大多数年轻人都没亲自种过地，甚至很多都是在大城市长大、连土地都没见过，所以自然不会用好的土地来给他们试种，所以就找了一些边边角角的小的荒的土地给一面通过员试种，最后能不能种出来不重要，只是一个考察他们能力的过程。
　　任务已经完成，李竹转了个身要往山下走，“走吧，回去了。”

　　上来的路完全是她随便蹚出来的，又绕又远，但目前李竹也没办法，只能让陈煦就这样走了。她确认道：“你记住上来的路了吧？”

　　陈煦跟在李竹身后，“可能吧。”

　　李竹怕对方以后像自己一样迷失在乱林里，“你如果找不着路就给我或者其他导演打电话。”

　　陈煦顿了两秒，“打电话你会接听？”

　　李竹感觉这问题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会啊。”

　　在手机没有欠费的情况下，她怎么会不听电话。

　　好像也不一定。

　　想到这，李竹补充道：“除了不认识的人的电话，我都会接听的。”

　　她说完后，空气就沉默下来，陈煦没再接话。

　　李竹回头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又停在哪一处拍风景了，但然而陈煦还是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

　　太阳已经下山了，林子里的日光不怎么样，但两人的距离近到李竹可以看清陈煦。

　　那根狗尾巴草根部从对方拉链头里穿了过去，毛茸茸的头部在微风里摇摇摆摆。当相比于狗尾巴草的独自盛开，陈煦嘴角平直、没有任何弧度，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天色的原因、他此刻的墨色瞳孔分外漆黑、让对方的视线显得格外沉重。

　　陈煦大多数都没什么表情，但一般都是给人一种混不吝的样子，而现在却泛着一股冷调，有点像之前重逢那天李竹给对方送戒指时遇到的那个靠着墙抽烟的模样。

　　李竹感到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重，所以就也不说话了，回过头沉默地带陈煦往回走。

　　然而糟糕的是，在一个分叉口上，李竹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她是一个重度路痴。

　　在上大学之前，在自己家乡的小镇上，李竹对于路过十几遍的路也不会记得，更何况现在这种她才走过一次的路。而且这条路还是她秉持着碰运气随便走的、更是没有用心去记。

　　李竹抿了一下唇，她运气一向有限，上山刚巧没有出任何意外，现在下山再让她胡来、可能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她退了两步、在狭窄的黄泥路上跟陈煦并肩，“你真的记住路了吗？测试一下，现在你带路回去。”

　　陈煦往前迈了一步，“记忆是比你好点。”

　　李竹原本想等对方往前多走两步再跟上去，但陈煦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揣测陈煦是不是也忘记怎么走了，然而陈煦对她抬了抬下颌，“走啊。”

　　李竹认为对方可能又以为自己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所以解释道：“我会跟在你后面走的。”

　　陈煦又不应声了，脚步往岔路口左边那条路一迈，然后就这样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快二十几分钟，李竹还跟在对方后面，两侧还是林子、前方还是时不时打个弯的小泥路，完全看不到开阔的土地和远处的房屋。

　　李竹不确定道：“是不是走错了？”

　　陈煦回答得漫不经心，“是吗。”

　　李竹估计了一下他们上山的时间、然后跟现在下去所用的时间一对比，确信大概就是走错了。

　　冬天的黑夜来得早，现在已经是模糊的傍晚状态，李竹担心如果在这停留太久，两人在完全天黑后会走不出去。

　　她拉住对方的小臂，“往回走。”

　　待陈煦停下脚步、转过身体，李竹才放开对方的手。

　　她也转了个方向，开始往反方向回去，打算回到岔路口处然后从另一条回去。

　　因为害怕彻底天黑、以及从另一条回去后也有迷路的可能性，李竹走得有点急。

　　陈煦步子迈得大一点就可以跟上对方，他还是一副闲庭漫步的样子，“走慢点，我累了。”

　　李竹抿了一下嘴，思考到晚上在山里迷路的危险性，她决定不顺着对方来。

　　李竹：“今晚如果能活着回去，你应该计划一下加强锻炼的事情。”

　　体力连她都不如。

　　陈煦看对方速度放慢了一点，所以也脚步也恢复原来的磨叽状态，“怎么不能活着回去，你想跟我殉情？”

　　李竹猝不及防被口水呛了一下，她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捂着嘴咳嗽起来。

　　陈煦漫不经心地轻轻拍着对方单薄的背，“激动什么，我说中了吗。”

　　不重的力量落在李竹的脊背上，她感觉麻痒一片。等缓了过来，那存在感十足的手掌也离开，但由于惯性原因，李竹后背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李竹原本焦急的心理被陈煦无所谓的态度以及诽谤式的打岔搅得灰飞烟灭，她放下心，也没那么急躁，就这样慢慢跟对方一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