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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迷客(九) 情意绵绵箭 ...


  •   出了城郊,越过一道缓坡,两方绿气萦绕的矿口进入视野,嵌在对面半山腰上。随着走近,空气中那股呛鼻刺喉的异味愈发明显,像硫磺拌着腐烂的淤泥,经风一搅,直往人肺腑里钻,熏得人眼眶发酸。

      唐岚激活了一道清风符,结出一面风障挡在几人面前,观察道:“瘴气,是瘴妖。”

      谢隐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洞口岩壁上附着着一层灰绿色的黏腻物,还在缓慢地往下淌。

      瘴妖生于环境恶劣的污秽之地,经年累月方得成形,以瘴毒为食,散瘴为害。清平邑附近山清水净,城里城外治理齐整,并无秽物堆积之所,照理说不该养出这种东西来。

      邑丞在旁道:“矿洞被占了之后,毒气一天比一天浓。没法下去采石不说,附近做活的乡亲闻久了,头晕乏力,生疮病倒,几个加工坊也跟着停了摆。我们试过在洞口下笼子,想捉那东西,可就是什么也没捉到。”

      唐岚道:“瘴妖以气而存,并无实体,但凡有条缝便能脱身。你们用普通笼子自然抓不着。”

      邑丞连连称是,恳切拱手:“还请几位小仙师收了邪物,净除毒气才是。”

      几人斥符探过,确认两个矿洞内各盘踞着一只瘴妖,藏得极深,都在洞腹深处。矿洞里瘴毒弥漫,空间狭窄,不宜贸然进去追捕,得设法把它们引出来对付。

      “先去窑区看看。”时无忧收了符纸,转头对邑丞道。

      烧窑区在城西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十几间窑房临水而建,依次排开,远远望去,整片窑区白花花一片,在日头下颇为耀眼。走近一看,原来是层层叠叠的蛛网,糊满了屋檐地面,积厚甚深,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蛛网上似乎有些微小的东西在蠕动,几人靠拢细看,原来是米粒大小的蜘蛛,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直叫人头皮发麻。

      邑丞面色忌惮地往几人身后缩了缩:“几位小仙师当心,这些蜘蛛有毒,沾上便是一片红肿,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他指了指窑群深处,“那邪物动作快得很,这些天我们只见过里面有影子晃动,从没看清样貌。附近百姓养的牲畜隔三差五就少几只,估计是被它拖走吃了。”

      谢隐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挑起一簇蛛丝往上提。只见这蛛丝轻盈异常,却显出极大的韧性,长拉不断,又黏性十足。

      他所学有限,一时辨不分明,正欲向唐岚询问求解,时无忧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走上前来,站到他身侧开口道:“是千足婆。”

      千足婆,一种生于南泽沼地的祟虫,平常只在水面捕猎活动,本性谨慎胆小,只在繁育时才会上岸筑巢。这些网便是其筑巢的巢丝。

      谢隐低头“哦”了一声。

      心头那根紧了三天的弦,忽然悄悄松了一松。

      这几天他本想找个机会向时无忧道歉,可对方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多看不多说,俨然是对他心存芥蒂,他便也只好暂且作罢。此刻时无忧主动上前来给他讲解,语气虽然谈不上热络,倒也比先前好了许多,应当是缓过来了些。

      温柔抱着手臂嘀咕:“南泽沼地的祟物,千里迢迢跑到西岭山城里来筑巢?”

      “可不是么。”唐岚笑了一声,“瘴妖,千足婆,一个一个针对得这般巧,跟挑好了似的。”

      意思不言而明。

      清平邑靠制瓷手艺吃饭,瘴妖堵了矿口,千足婆占了窑区,寻常野生的祟物特性哪会这般匹配?多半是江氏那些术师故意使的绊子,好掐住这里的命脉生计,叫百姓撑不下去,自己回头去求他们。

      无耻。

      四人原地商量了一番。

      除祟流程说简单也简单,设法除了邪物,清理蛛丝,净化瘴气即可。说复杂也复杂,提前疏散百姓,勘察布防,蹲守伏击,那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唐岚道:“小师弟,你这头回实战,正是攒经验的好时候,矿口那边的诱捕阵法和结界就交给你了。”

      谢隐一愣:“我……我吗?”

      他原以为自己这趟出来只是见见世面,帮师兄师姐们打打下手干些杂活儿,没成想一上来便要担这般紧要的差事,心里有些没底,不由自主转头去看时无忧。

      时无忧站在旁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先前实训场中你一直做得很好,原样照做便是。”

      “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嘛。”唐岚拍拍他的肩,将一堆布阵材料往他怀里一塞,“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别慌,按平日学的来就成。”

      “时孔雀,你就在旁边帮小师弟搭把手,看着些,我跟温柔负责处理窑点这边。”

      时无忧应了一声“好”,从谢隐怀里接过那捆材料,掂了掂分量,转身往矿口方向走。

      谢隐跟在后面,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紧张是有的,毕竟是第一回除祟,可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了的充实感。师兄师姐们没有把他当累赘,也没有因为他是新人就让他靠边站。这样好的师门,他究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遇见?

      他在心中默默把所需的阵法知识过了一遍,到了矿口,综合诸多要素,仔细选定了一处布阵点位。定位、勾线、嵌石、画符,每一步都力求稳妥,确认无误才往下走。

      时无忧在旁边替他整理场地,递送工具,不时看着阵面点头认可一下,或指出一两处符文连接上的细小偏误,补充讲解些实战中的注意事项。

      跟先前在雀忘林里讲题时那股子慷慨激昂、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他耳朵里的劲头截然不同,时无忧语气平和,遣词精炼,条条目目清楚详尽,像是刻意琢磨过如何让他听得明白。

      谢隐一边埋头画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余光偶尔瞟过旁边那道神色平稳、正安安静静替他压平一道被风吹卷的符纸的身影,竟破天荒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来:这个人,好像还挺靠谱的。

      下午时分,场地布设完毕,周边也已疏散妥当,两人退到矿口附近一处石墙背后藏身,静待瘴妖上钩。

      这一守,就到了深夜。

      月上中天。

      四下虫鸣阵阵,矿口附近的瘴气在夜色中十分醒目,沉沉地浮在洞口,像两只幽深的巨眼。

      瘴妖对声音极为敏感,两人并排蹲在石墙后面,肩与肩隔着一臂距离,各自维持着屏息敛气的状态。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磨人,谢隐蹲在那儿,腿脚渐渐有些发麻,可又不好动弹,怕弄出声响。为了消解无聊,他开始在心里默背各种符箓法诀,偏偏时无忧身上的桂花香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顽固地飘过来,不断分散着他的注意。

      背错第三个要点时,谢隐终于败下阵来,目光不受控地往旁边偏了过去。

      时无忧蹲在旁边,侧身对着他,肩背舒挺,姿态稳当,不像他这样腿麻得偷偷换重心。束发的红绫被夜风扬起,迎着月光招展飘摇,在石墙上投下轻盈变化的阴影。

      他正看得有些走神,时无忧忽然偏过了头。

      两人目光在月光底下撞了个正着。

      谢隐飞快别开脸去,盯着前方的矿洞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片刻,余光里时无忧也把脸转了回去。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而时无忧恰好也在同时看过来。

      如此往复了三四回,两人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默契。尴尬在夜风里无声弥漫,裹着那阵恼人的桂花香,一圈一圈地缠上来。

      就在谢隐感觉有些窒息时,桂花香渐渐被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瘴气味道压了下去。矿洞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在诱捕阵法的引动下,两团浓郁的绿气先后从两个矿洞中渗出,一前一后,缓缓向着阵眼方向飘去。

      谢隐立即收住杂念,目光锁定前方,暗暗握紧了重明灯。

      前面那只已经进入了禁锢结界范围,在阵中徘徊试探。后面那只也到了阵法边缘。

      他屏住呼吸,慢慢调整了一下姿态,准备随时行动。然而蹲了太久,起身时脚底发麻,重心一偏,脚尖踢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小石子。

      只是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虫鸣覆盖的夜色中几不可闻。

      后面那只瘴妖原地一颤,陡然收缩,像只受惊的水母,猛地从阵法边沿弹开,倒卷着往洞口方向疾蹿回去。

      诱捕这种事,一次不成便会打草惊蛇,邪物有了提防,再要引它出来便难上加难。

      谢隐当即点亮重明灯,准备施术截住那瘴妖退路。正当他还在考虑该用什么招式时,旁边的时无忧已经起身,重明灯熠熠在手,抬臂之间,灯焰凝实化作一柄金色长弓。

      挽弓,引箭,放弦。

      刚劲嗡响声起,一道金光穿破夜色,精准贯入那片即将缩回洞口的绿气中。瘴妖祟丹应声碎裂,绿气在半空中骤然溃散,化作一片稠绿液体淋向地面。

      时无忧收弓轻轻一抖,弓身重新化为火焰,敛入灯中。

      “走吧,去看看另一只。”

      时无忧从石墙后走出,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清冷银辉照在那身红衣上,压去了素日里的张扬浮艳,平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利落与沉静。

      望着那道身影,谢隐脑中又闪过那两个字:靠谱。

      收拾完瘴妖,布设好净瘴阵法,待与处理完窑区那边的唐岚她们汇合,回到驿站安顿下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谢隐四肢酸胀地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厉害,脑子倒比白天还要清醒。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布阵时犯的几处小错,蹲守时踩滑的那块石头,还有最后瘴妖逃逸时自己那一下迟滞的反应。桩桩件件,都是经验不足留下的痕迹,得更加勤奋练习才是。

      但最让他反复回想的,是时无忧搭弓射箭那一幕——月光底下,弓如满月,那张被金芒映亮的侧脸。

      奇怪。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比以前那些花枝招展、嘻嘻哈哈的样子顺眼得多。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讨人嫌的纠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射了一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对。他怎么又在想时无忧了。

      这人这几天躲着他,他不该去想。他在雀忘林里被此人骚扰了那么久,不该去想。这人分寸又差又爱显摆,平时聒噪得跟枝头上的麻雀一样,虽然今晚确实安分了些,还有那么两下子,但总的来说,不该去想。

      一定是心里那点愧疚在作祟。

      他骂了人,那人还给他背回了宿舍,他过意不去。

      对,就是这样。

      明天。明天就去道歉。

      还有,他得问问时无忧,那个射箭的功夫,到底是怎么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迷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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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7月隔两日更,晚上九点更新。 压字数攒收藏ing,收藏满400恢复正常更新(接受宝子们的暴打,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