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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迷客(八) 沉默与逃避 ...


  •   翌日清晨,藏书阁早修室。

      谢隐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书,眼神虚落在书页上方一动不动,脑中循环播放着昨晚食堂骂人的那段模糊记忆。

      唐岚啃着一块枣蜜糕从后头绕过来,笑着打招呼:“哟,小师弟今天还是第一个到。昨晚睡得可好?”

      谢隐面色复杂地抬起头,沉默片刻,开口向她确认:“师姐,我昨晚……真的说了那些话?”

      “说了。”唐岚嚼着枣糕坐到他旁边,兴致盎然道,“说了好多呢。从时孔雀话多讨嫌到他的衣裳品味,从举止轻浮随便到屋子乱得像狗窝,桩桩件件,头头是道,比说书先生还能说 。”

      谢隐:“……”

      “说出来才好嘛。”唐岚把最后一口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老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再说你说的也是实话,又没冤了他。我们都支持你哦!”

      谢隐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书,只觉两眼一黑,上面的字忽然全都变成了时无忧那张被批得一无是处的脸。昨晚,他当着唐岚和温柔的面,把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他还依稀记得那张脸上一愣一愣的表情,那样爱面子又臭屁的一个人,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

      “他……还好吗?”谢隐硬着头皮问。

      唐岚闻言反倒笑起来:“哎呀你放心,时孔雀脸皮厚得很,昨晚背你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路上还跟你说话呢。”

      谢隐:“…………”

      背回去的?

      时无忧背他回去的?

      他劈头盖脸把人骂了一通之后,还是时无忧把他背回宿舍的?

      我的天呐……

      谢隐捧着脸埋进书里,满心的生无可恋。

      温柔从另一张桌子边探过头来,眨着眼睛好奇道:“对了小师弟,你昨晚醉酒之后,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画面,或者做了什么美梦?”

      谢隐从书里抬起半张脸,认真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中间似乎有一大段空白,不过最后好像的确是做了一个美梦,脑海中依稀残留着一些模糊影像——漫山遍野的殷红,随风摇曳的花穗,空气中弥漫的诱人甜香。

      哦,是蜜糖花。

      唐岚和温柔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花?”唐岚撇嘴,“小师弟,你这做人老实,做梦也这么保守。我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猛料呢,结果就是花。”

      温柔跟着点头,满脸没劲的神色:“就是,好歹该梦见点什么帅哥仙女嘛。”

      谢隐被她俩说得越发窘迫,索性低下头假装看书,不再接话。

      一墙之隔的屋外,贴着窗根蹲了半天的时无忧听到这里,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地。刚拍着胸口松了口气,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肩膀上。

      时无忧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正对上姜重明那张笑呵呵的脸。

      “一大早不进屋,躲在这儿偷听什么墙角?”

      时无忧讪笑一声,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师父早。”

      姜重明拈须一笑:“进去吧。”

      时无忧硬着头皮推开了早修室的门。

      谢隐听见门响,下意识抬起头。

      两人视线一触,时无忧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扭开了脸,步子也偏了偏,径直走到唐岚旁边坐下了。

      谢隐心中“咯噔”一下。

      姜重明走进屋拍了拍手,将众人注意力拢到一处,取出一封信展在桌面中央。

      “徒弟们,来,有个事交给你们去办。”

      几人围拢过去一看,信上墨迹端正,朱印清晰,是一封经由官府发出的除祟请函。

      姜重明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此地近来受邪祟滋扰,原先庇佑的术师家族因故撤离,现下无人镇守,百姓日夜不安,特向四方求助。”

      唐岚探头看了一眼:“清平邑?是不是那个以冰瓷技艺闻名的‘西岭小瓷都’?”

      “正是。”姜重明点头,“此地虽偏,但瓷艺出众,素有名望。”

      “唐岚、温柔、无忧,你们三人入门年久,已随我外出除祟多次,经验完备,心性亦可。此次便接了这封请函,一同前往为当地百姓解困。”

      目光转向谢隐,姜重明语气放柔了些:“小徒弟,你入门四月来修行勤勉,进展迅速,为师都看在眼里。不过术师之道,切忌闭门造车。此次你便跟着师兄师姐们一道出去历练历练,看看世情,长长见识。如何?”

      谢隐恭敬点头。

      他来雀忘林后还未出过远门,除祟也只在姜重明布设的实训场地里见识过,尚不知与外边的邪祟实地交手是什么样,能有机会尽早外出历练,自然是好。

      “弟子听从师父安排。”

      姜重明笑了笑,将信纸折好交给唐岚,正色道:“出发之前,有两件事你们要记牢。”

      “第一,此次外出,须以散人术师子弟自居,不可暴露出身。若遇世家子弟,决不可在其面前卖弄灯术,更不能提及明灯会。”

      “第二,除祟事小,安危事大。遇事多商量,莫要逞强。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唐岚、温柔和时无忧三人皆神色一凛,显然深知其中利害。

      “弟子明白。”几人齐声道。

      不多时,四人收拾妥当,乘着符马出了雾瘴海,驰入开阔的山野。

      谢隐策马跟在队伍中段,目光时不时往前方那道身影上飘。天色清朗,时无忧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一身红衣在山野绿道间格外显眼。他腰背挺直,脑袋却微微垂着,盯着马鬃出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从前走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哪怕只是一段寻常山路也能讲出花来的人,今天竟破天荒地沉默了一路。

      早修室里时无忧避开的眼神,此刻又浮了上来。还有唐岚那句“背你回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谢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时无忧分明是被他那些话伤着了,只是一贯要面子,不肯在旁人面前露怯罢了。否则以这人平时的性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一路不说话,还刻意拉开距离躲着他?

      唐岚策马靠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笑道:“哟,小师弟,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隐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戳破,耳根“腾”地热了起来,赶紧收回目光,胡乱找了个话头:“没……只是在想,临行前师父叮嘱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口编的一句,倒也问出了心中疑惑。寻常术师出门除祟,恨不得满天下张贴告示,好扬名立威,博个锦绣前程。明灯会既要发展,多些机会崭露头角,打出名声,不是更有利于招揽门徒信众么?

      为何姜重明反倒要他们隐藏身份,连灯术都不许在人前使用?

      唐岚没有戳破他那点心虚,策马与他并行,悠然道:“小师弟呀,你入门不久,自然不知道这术师界的勾心斗角有多厉害。来,师姐今日便好好给你上一课。”

      她开始讲起传统术师阶层的种种垄断手段。小家族如何艰难维生,清正派如何被打压排挤,普通百姓如何受层层盘剥、在世道中无力飘摇。

      “师父创立明灯会,为的就是打破这一层垄断,让灯术普惠于民,让更多人学得起术法、除得起邪祟。可这件事,触动的偏偏是那些世家门阀的利益,天然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你说他们会不会急?”

      谢隐明白了。明灯会如今根基尚浅,若是过早张扬,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招惹灾祸。藏拙隐忍,缓缓图之,方为经营上策。

      唐岚讲完,见他若有所思,微微一笑,不再多话,策马追上前方的时无忧。

      “时孔雀你怎么回事?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到现在就这副衰样。该不会真被小师弟那番话打击到了?不至于吧?”

      时无忧摇了摇头。

      “那是咋了?”

      时无忧沉默。

      又追问了两句,还是不开口。

      唐岚回头看了谢隐一眼,表情颇为精彩。

      太好了,原本师门里只有一个闷葫芦,现在又多了一个。

      时无忧的这份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上午,众人抵达目的地。

      清平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地势偏僻,四面道路却通达齐整。入城后屋舍俨然,街道宽阔,处处透着民生富足的底气。许是闹邪祟的缘故,街上行人稀少,铺面闭掩,冷清得有些不寻常

      衙门偏在城东一隅,邑丞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接到几人递上的信函时,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连连躬身行礼道:“几位小仙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几人随邑丞踏进大门,还没走出两步,长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悲戚的唢呐哀乐。谢隐转头朝门外望去,只见一列白绫仪仗缓缓沿街而过,两排披麻戴孝的人嚎啕着挥撒纸钱,中间抬着一座素白的灵位,后面跟着乌泱泱的百姓,个个面色哀戚,沿途路人都站在街边垂头拭泪。

      闷了三日的时无忧看着那列丧仪队伍,头一回主动开了口:“百日祭。看来是当地有影响力的大人物过世了。”

      邑丞叹了口气:“正是。”

      他摇头将四人请进内厅,待奉茶坐定,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便讲起了祟患情况。

      “邪祟多在城外几处瓷石矿口和烧窑点出没,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咱们清平邑以瓷为营,采不了瓷石,开不了窑,就是断了全城的命脉。”

      邑丞语气迫切:“酬劳百金早已备好,只盼几位小仙师赶紧出手相助才是!”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月有余,如此紧要的产业,如此优厚的酬金,却迟迟未解,其中必有蹊跷。

      唐岚问:“听闻贵地先前有术师家族庇佑,不知是哪家?因何缘由终止?”

      邑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起来。

      时无忧道:“先生若不讲明原由,除祟一事,恐怕我们也不好贸然接手。”

      邑丞沉默良久,见终究是瞒不住,长叹一声,开口道:“江氏。”

      温柔:“哪个江氏?”

      邑丞垂下眼:“麓原江氏。”

      谢隐心头一动。

      麓原江氏,他在姜重明编纂的百家通史上看过记载,乃当今术师界首屈一指的龙头世家。符箓法阵之珍秘、天材地宝之丰沛、人脉根基之深厚,皆冠绝同行。族中术师数千,依附者无数,权势滔天,足以号令半壁术师界。

      时无忧问:“是贵方提出解约的?”

      邑丞苦笑着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

      以江氏如今的地位,莫说一个偏僻邑城,便是许多有名的术师大族,也不敢轻易与江氏有龃龉。清平邑究竟出了什么事,竟有胆子做出这种决定?

      邑丞满脸无奈,目光望向长街方向那尚未散尽的白幡,缓缓道出原委。

      “方才街上那场百日祭,诸位小仙师都瞧见了。事情,便要从那里说起。”

      数十年前,清平邑还是一片穷乡僻壤。山高地僻,民贫土薄,虽有瓷石之利,然而窑土技艺陈乏,手艺粗陋,加之交通阻塞,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百姓日子始终过得紧巴。

      直到后来,有个姓何的年轻人不甘囿于现状,远赴中州瓷都拜师学艺,数年拼搏钻研,攒下了一身本事和不菲家业。

      发迹后他未忘初心,带着毕生积蓄和手艺回到清平邑,此后三十年,开窑授艺、铺路修桥,将所有心血都投进了这座山城。清平邑的冰瓷渐渐打出名声,百姓也靠着制瓷手艺过上了安稳日子,日渐富足。

      百姓感念恩德,尊他一声“何善公”,视若再生父母,无人不敬之爱之。连其儿孙也延续了他的品行,三代为本地谋福。

      日子好过起来后,清平邑为保平安顺遂,便与江氏签了除祟契约。可江氏的胃口越来越大,年年涨价不说,每次派人来除祟,还要额外索要好处费,强卖高价符箓和各种所谓的法宝。当地百姓负担不起,全靠何善公一家私下掏钱贴补,替大伙兜着底。拖延敷衍、除祟不尽更是常有之事。

      三月前,何善公家中忽然遭了邪祟,一夜之间,善公本人和几名家眷同时遇害。事后查证,那些高价买来的符箓法宝,竟都是些残次伪劣货,关键时刻竟几乎无一生效。百姓质问负责此地的江氏术师,反被推诿说“尔等保存不善,致使法宝损坏失效”,与江氏无关。

      清平邑群情激愤,毅然终止了合作。

      停保后不久,矿口和窑点便开始闹起了邪祟。清平邑向外聘请术师,可江氏的势力摆在那里,威慑之下,其他家族哪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散人术师们听说缘由,也纷纷避之不及。

      “后来有人指点,说雾瘴海中有一位隐世仙师,常扶危济困。我们便抱着些许希望递了信。没曾想……真盼来了人。”

      邑丞抬头看着四人,目露歉意。

      “信上没有明说原由,也是怕诸位仙师知晓了情况,便不肯来了……若是几位心有顾虑,我们也愿奉礼金酬谢车马之劳,绝无半句怨言。”

      谢隐坐在一旁听着,只觉胸口沉甸甸地堵得慌。在义庄那些年,他只知道术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进了师门后,学到的是术法与道义。此刻回想起先前唐岚的那一番话,他才真切感受到,这看似风光霁月的术师界,弊陋之风如何深厚。所谓的“除祟安民”皮囊底下,究竟藏着一副怎样的吃人骨架。

      他抬眼去看三位师兄师姐,三人皆眉头微蹙,面色沉肃。

      屋中安静了片刻。

      唐岚站起身来。时无忧和温柔也跟着起身。

      三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谢隐赶紧抬脚跟上。

      邑丞看着几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疲惫地坐回椅中。果然,又吓走了。他叹了口气,正要叫人收拾茶盏,却见四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唐岚回头看向他:“愣着做什么?”

      邑丞怔然抬头:“啊?”

      唐岚扬了扬下巴:“带路去除祟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迷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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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7月隔两日更,晚上九点更新。(压字数攒收藏ing) 谢谢茫茫书海中的遇见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