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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尾声 贺春归(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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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小区门口那棵老玉兰开了,李俶在楼下取快递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他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发给李倓,获得对方一串的大拇指表情包。等回到家,一团黑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蹿过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随即神情淡漠地走开,只留下一地黑色猫毛。越来越有橘猫风范的三郎还窝在猫爬架最高处,缩成一个橘色的圆,耳朵转了一下,表示听到他回来了,但不准备起身迎接。
靠近客厅的角落里,墨酥儿正趴在它的垫子上,耷着耳朵,用它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俶,尾巴轻轻摇动。
李俶身为顾问,自然是不用坐班的。但是李倓不一样,在事情了结之后李倓就被杨逸飞押回去上班了,李俶则在家里当起了照顾两猫一狗的全职主夫。
李倓回家的时间通常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太史令大人习惯迟到早退。
李俶记住了这个规律,如果李倓没有喊他去接的话,他就会在每天的四点半左右开始做饭。
“你也不用每天做的,”李倓有一次说,“外面很多馆子,你要是懒得做就订外卖,我不挑。”
“我没懒得做。”李俶把汤勺搁下,笑着看着他,“我很喜欢给你做饭。”
李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哦。”就这一个字,但是耳根子已经悄悄红了。
李俶没戳破,转身继续去盛汤,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往上扯了扯。
几个豆丁走后,他们留下的衣服和碗筷依旧在橱柜的明显位置放着。
包括那个赚了不少钱的厨房玩具套装。
李倓看了一眼被重新放进包装盒的玩具,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捏着李俶手心的力道加重了。李俶无言地回捏他,从手心到手腕,从脸颊到长发。
一团黑坐在餐椅旁边,用一种“人类又在发情”的眼神冷静地看着这一切,随后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李倓看到猫打哈欠,不由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拍开李俶不安分的手:“皇兄,你也变小试试吧,这玩具买都买了,不能浪费了。”
李倓不是没有被问过关于李俶的事情。
谢九思是第一个。
他在某个下午敲开李倓办公室的门,端着他那杯永远温热的茶,斟酌了半天,问:“李教,你现在家里那位……是长期住下的意思?”
李倓正在翻一份卷宗,头也没抬:“少打听八卦。”
谢九思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又说:“真好啊。”
李倓停顿了一秒,翻过一页卷宗。
谢九思端着茶走了,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倓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春天又到了,抽空和朱袖他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谢九思没有回头,只是喝了一口茶,转身走了。
杨逸飞那边消息更灵通一些,大约是因为他和李俶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跨越若干壁垒的“甲方乙方”的工作联系,经常给李俶发各种工作消息。
李俶通常回复得很简洁。
[杨逸飞]:陛下,那个我上次提到的残余波动,您那边感觉到什么了吗?
[李俶]:没有。
[杨逸飞]:哦!那应该是消散了!!太好了!!!
[李俶]:少发感叹号。
[杨逸飞]:……好的陛下。
[杨逸飞]:哦对了,李倓最近睡眠怎么样?
[李俶]:正常。
[杨逸飞]:哦哦哦哦,那就是好消息,之前他总失眠来着,嗯嗯嗯,好好好。
[李俶]:……
[李俶]:话少一点。
[李俶]:不该你管的少管。
李倓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破,但李俶其实很清楚。
他怕冷的毛病,正在慢慢好转。
这原本是一件很细微的事,细微到李倓自己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感知到。但李俶知道,李倓死在最深的冬夜里。后来一千多年,他的身体都诚实地记起那件事。
但是前些天,李倓下班回来的时候路上下了场小雨,他站在门口抖了抖雨伞,随口说了句:“今天风大,但不冷。”
李俶接过他的伞,没说什么。
等李倓进浴室换衣服的时候,李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伞仔仔细细撑开了晾在角落里。
为了防止李俶过于无聊,李倓还给李俶建了个号。李俶自然选了凌雪阁,但是被李倓建了个雪萝,原因是李倓吃够了成男外观的苦,想套萝莉的外观。
如今李俶打游戏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起初是为了替李倓做日常,后来是为了陪李倓打本和竞技场,再后来——李俶发现剑网3真好玩。
那天李倓在加班,李俶一个人上线,操纵着自己那个雪萝准备开始散排,然后就发现身边溜达的玩家身上有一个奇怪的背挂。李俶鬼鬼祟祟地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装备——声震万里。
这是什么?
已经熟练掌握了各大社交媒体的李俶立刻打开了小x书进行一个搜索,这才想起来去年夏天还有这一茬事儿。倒也不能怪李俶忘了,去年实在是事情太多了,看完奥运没几天就被BOSS打到大本营了,根本没精力关注后续。
李俶循着公告的地点神行到了老天策,果然多了一个他没见过的NPC。
NPC身着天策校服,姿态笔挺,身后挂着一杆步枪,是那种李俶见过但未曾深究的现代武器。NPC头顶上挂着三个字:冠军侯。
李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历史上最著名的冠军侯,莫过于那位封狼居胥却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他把号停在这里,趁着离李倓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偷偷穿进了游戏里。
被定格在时间切片里的老天策人声鼎沸,天策弟子们抱着一筐筐马草忙来忙去,新来的NPC在游戏世界里是一座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
天策府,安史之乱里流血漂橹的天策府,死在战火里、死在马蹄下、死在那个盛世转衰的分水岭的天策府——他们的弟子,在一千两百年后,站上了全世界的赛场,赢的依旧是荣耀,流的却不再是血。
李俶的突然闪现无疑吸引了一些游戏里的NPC,一个策太好奇地凑过来问:“你是谁啊?”
“我是……”李俶卡了壳,这张地图的时间线远在安史之乱发生之前,但他总不能说,我是皇长孙吧?
思索了半晌,李俶说:“我是路过的江湖人士。”
好在小孩子格外好糊弄一点,策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冠军侯问:“江湖人士都是很厉害的大侠吧,那你一定知道冠军侯雕塑的来历咯?大人们也都说不清楚,大侠你知不知道他背后背的是什么啊?”
李俶又被问住了,琢磨了半天挑了一个最像的:“你们用过弓弩吗?”
“用过用过。”
“这个比弓弩射得更远,更准。”李俶说,“但用它不是打人的。”
策太听得入神,没有说话,蹲在他脚边等他说下去。
李俶重新把视线移回那杆步枪上。
“四年一次。”李俶回忆着习得的常识说,“天下各国的人,聚在一处,比技艺、比速度、比力气。赢了的能拿一块金牌。”
策太想了想:“圣人千秋节的时候,各国也都会来的!但那是献礼啊,哪有各国比起来了,还不是打仗的时候呢?”
“不打仗。”李俶说,“古时候也有这样的规矩。彼时交战,尚且停战让人赴会,比完了再打。这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如今不需要再打了,规模更大,从一城一国,变成了普天之下。”
“普天之下?”李俶腿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圈天策府的小孩,一个军萝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大侠,普天之下,到底有多大?我能看到吗?”
李俶沉默下来。
他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群孩子,他们效忠的这个朝代最终是如何收尾。他知道结果,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从那个年代到这里,中间横亘的不只是时间,是无数个他说不完的名字,是无数张他记得或者不记得的脸。
史书上有结果,史书上没有这群孩子。
史书上永远不会有这群孩子。
李俶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在这次比赛里天策府拿了第一,是天下太平里,最了不起的第一哦。”
孩子们瞬间发出欢呼。
“那,是不是永远不用打仗了!”
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冠军侯,李俶却在这句话里陷入了沉默,在欢呼声中想起很多东西。想起睢阳,想起漳水边,想起安庆绪退守邺城那一仗,想起他骑马入长安时天色将明、城门洞开的那个清晨,想起那些在他身后倒下去的、从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他又想起如今的世界,想起做饭背景音里的新闻。
他俯下身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如今拥有和平,也希望普天之下的人们都能拥有和平。”
风从大营门口过,旗帜猎猎作响。
李俶又陪游戏里的小孩说了很久的话,退出游戏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把窗台上那两棵绿植映得绿意盎然。
还好李倓今天加班,不然要被抓个正着了。
他给李倓发了条消息:“快回来了吗?”
李倓回得很快,大约是刚好在等车:“十五分钟。”
等汤的香气漫出来的时候,楼道里也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李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看着玄关处的门被人推开。
伴随着春夜凉风,李倓拎着包走进来。楼道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而室内的暖光恰好接住了他。
他低头换鞋,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好,一抬头正对上李俶盯着他的视线,眼里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什么?”李倓走过来,“是不是趁我不在,拿我的号去散排了,这会儿心虚?”
“……没心虚。”李俶走到李倓面前,十分自然地低头,捧起爱人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洗手吃饭了。”
等李俶把菜端到桌子上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两个小酒杯:“这是什么?”
“朱袖前阵子张罗着酿的青梅酒,今天刚让人送来。”李倓一边说,一边拨开瓶塞,清甜的果香混合着酒香瞬间在这方小天地里弥漫开来。
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李俶面前,透亮的液体在灯下晃着盈盈的光。
一团黑凑过来闻了闻,大概是嫌弃酒味,甩甩尾巴叼走了不知深浅,还想尝一口的三郎。墨酥儿则没心没肺地在桌下用脑袋蹭李俶的小腿,试图讨要零食。
李俶没去接酒杯,却反手握住李倓递酒过来的手,感觉着他指骨的轮廓和掌心的温度。
一千两百年过去了,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连长安城的城墙都换了模样,但只要这个人在,那些漫长岁月里的刀光剑影就只是一场早已醒来的大梦。
“赶紧尝尝。”李倓轻轻拍开他的手,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眉眼间露出了点慵懒,“别瞎摸了。”
李俶委屈地摸摸自己的手,问:“都喝酒了,不庆祝点什么?倓儿身为太史令,居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事就不能和你喝酒了吗?”
天天上班要担任司天台青教总负责人、司天台华北地区太史令、司天台江南地区特别顾问,下班还要担任李俶的弟弟、爱人、知己……的李倓自然没这个闲心去关注日子,被问了才懒懒抬眼去看挂在墙上的台历,这才惊觉今天竟然是春分了。
难怪朱袖今天来送酒。
李俶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李倓的杯沿:“贺春归。”
“也只庆祝今天。”
把酒君前欲问年。
笑指松椿,当是同年,愿从今后八千年。
长似今年。长似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