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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来宵还得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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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倓走出卧室,路过桌边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里看了一眼。
三个小人。他愣了一下,重新数了一遍。
广平王、太子殿下、小陛下——阁主不见了。
李倓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小人,一时没有说话。那三个小人也沉默着,太子殿下和广平王面面相觑了一眼,小陛下的目光从桌面某处移开,抬起来,平静地看着李倓。
“他走了?”李倓低声开口,问得不知道是谁。
小陛下点了点头。
记忆回来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李俶后来对李倓这样描述——它像是一条河,本来是断的,现在从上游开始有水流进来,先是一点,然后慢慢多起来,却发现下游还是干的,还要等。
他说这话的那天下午,三郎在阳台晒太阳,一团黑大人趴在李倓的腿上,李倓坐在窗边低头撸猫,窗外是一棵冬天里光秃秃的树。
“那你现在,想起哪里了?”李倓问。
李俶想了想,说:“凌雪阁。”
李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一团黑大人的耳朵。
“什么时候的凌雪阁?”
“很小的时候,”李俶说,“大概是……皇祖父第一次带我去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记得那里的廊柱很高,灯挂得很多,有人向我行礼,然后皇祖父的手放在我肩上,就一下,很快就拿开了。”
李倓把一团黑大人从腿上挪开,那个大贵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下去,自行去找别的地方安置。李倓把腿盘起来,侧过头看着李俶。
“你不恨他了?”
李俶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没有真的恨过他。”他说,“怨是真的。他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可是……我的一切,终究是他所赐予的,如果我不是他喜爱的皇长孙,我的一切都会不同。”
李倓听见这话,眼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望向窗外的那棵树。
功是功,过是过,不抵。
“嗯。”
广平王走的那天,下了一点薄雪。
元宵都过了,如今的雪严格一点已经可以算倒春寒了。雪不是很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车顶和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有人随手铺了一层盐。
那天李倓出门了,李俶一个人在家,把李倓留下的一张单子上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顺手把阳台上两棵快渴死的绿植浇了水,浇完水走回客厅,拉开椅子坐下来,这才注意到桌上有点不一样——广平王正仰着头看着李俶。
李俶在他的目光里坐定。
广平王看了他很久。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可是看进去,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很长的路、脱了一层皮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人。
他那时候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往里装,装着装着就装成那副神情,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压在最下面,叫人看不见。
“你现在,记不记得睢阳?”广平王突然开口问道。
李俶愣了一下。
睢阳。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搜,找到了一些碎的东西——一段路,雨,泥地,马蹄声,还有一种压得人喘不上来气的、说不清楚是疲倦还是什么的感觉,像是一块湿透了的布披在肩上,走了很久,没有干过。
“只记得一些。”
广平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一个问法:“那时候跟在你身边的人,你还记得几个?”
李俶沉默了下去。
那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
这个问题太大了,他没办法一下子找到答案,只能往那片模糊的记忆里慢慢摸。他却只摸到了一些轮廓,一些名字,还有一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那些人早就不在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名字挂在那里,后面跟着一大块空地。
“不记得了……我的记忆不是还在你那里吗?”
“打仗的时候,”广平王说,“最难的不是打,是打完了之后。”
“打的时候,你知道你是为什么在这里,你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或者说你必须相信那个方向是对的,因为你一旦不信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可打完了之后,你回头去数——数死了多少人,数那些跟着你来的、最后没能跟着你回去的,数那些你许过的、后来没能兑现的话。”
李俶听着,没有出声。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每次清点之后,都要在心里把那些人重新放一遍——他叫什么,他从哪里来,他是为什么跟的我,他最后是怎么死的。我不肯忘,我怕我忘了就等于是对不住他们。”
“但是……”广平王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停了很长时间。
李俶静静地等着。
“但是那样太重了,”广平王最后说,“那样下去,你会被压死的。不是说要忘掉他们,而是——你得知道,那个重量,不是用来压着你不能动的,是用来提醒你的。提醒你你在做的事是真的,那些命是真的,你不能随随便便地过下去。”
他把那些重量往自己身上揽,揽着揽着就变成了一种把自己钉死在某一处的力量。被钉死的人是动不了的,于是就只能硬撑,撑着撑着就忘了自己最开始是为了什么走出来的。
“我看史书……”李俶慢慢开口,“我后来可能做了些我不喜欢的事。”
“那些事,有些是不得不做的,有些……未必是不得不做的,只是我那时候觉得是。我没有办法去分,哪些算是‘不得不’、哪些算是我自己选的错。时间太长了,事情太多了,混在一起,我分不清楚。”
广平王没有说“你不需要分清楚”,也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他只是继续看着李俶,看了很久,然后说:“但是你现在在这里。”
李俶愣了一下。
“你走过那些路,你现在在这里,”广平王说,“这件事是真的。不管那条路上有多少烂账,但它把你带到了这里,这一点是真的。”
一团黑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来,在广平王旁边蹲下,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把大脑袋往前凑了凑,嗅了嗅。
广平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神情里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变得很软,然后很快就收回去了。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猫的尾巴。
“但是我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你要记得那些人。”
广平王消失了。
李俶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就那样按着桌面,坐了很久,没有动。
直到门开了,回家的李倓推门进来,把东西放在门口,抬眼往客厅看了一下。
他看见家里只剩两个小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李俶。
李俶还坐着,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广平走了。”
“嗯。”
李倓在李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有点遗憾地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广平。”
李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他慢慢说,“我第一次见到睢阳那片地的时候,是秋天,地里的东西都收完了,就是一片旷野,风很大,草都倒着,我站在那里,想的是——这片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人。”
“不是恐惧,”李俶说,“只是觉得……那片地是有重量的,你站上去,脚底下是实的,不是因为土实,是因为那里面有人,那些人压实了那片地。”
“就像你刚回长安,我见到你的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弟弟眼里装着这样一片土地,所以你后来会走的那条路,我是拦不住的。”
窗外的细雪还没停。
“你没有拦过我,”李倓说,“你甚至一直在帮我。”
“我知道,”李俶说,“因为我知道拦不住,所以……所以我要走在你前面。”
太子殿下是最难开口的那个。
家里还剩两个小人,太子和陛下。小陛下一如既往地安静,但广平王走了之后,太子没了争宠对象,却也沉默了下来,不复往日的活泼,整日背对着他们坐着。
李俶试过去跟他说话,说了些不要紧的,天气、三郎、外面的事。
太子殿下还是不理他。
李倓旁观了两天,开口说:“你跟他说的那些,都是旁的事。”
“我知道,”李俶说。
“那你知道他在等什么。”
那天夜里李倓去睡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一声,和一团黑大人踩着猫步巡视地盘的细微动静。
李俶在桌边坐下,看着那个背影:“中毒那段时间……”
太子殿下的背影动了一下。
“南宫茗和岩鬼……我记得不全,但多少也记得一些。”
太子殿下的头微微低下去了一点,静默半晌终于转过身来了。
“岩鬼是以口衔药回来的,”太子殿下说,“可那是假的。那个药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岩鬼不知道,他把那条命押上去想救我,却换回来一个假的。”
“你怎么确定,对天下来说,你是那副真的解药呢?天下为了你,付出得岂止一双臂膀、两条命呢?”
太子殿下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李俶没有立刻接话。他就那样在桌边坐着,看着太子殿下的侧脸——那个很小的人,穿着紫色的朝服,皱着眉头。
“我不确定。”李俶说。
太子殿下抬起眼睛看他。
“岩鬼和凌雪阁在拿到药之前也不知道药是不是百分百是真的,但他还是去了,”李俶说,“天下不确定我是不是那副解药,但他们还是押上去了。这件事本来就不关确定不确定,人与药是不同的,假药变不成真的,但是锦衣玉食的皇子或许真的能被琢磨成一位合格的储君。”
太子殿下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一团黑大人从椅子上跳下去,踩着细碎的步子消失在另一个房间。
“我问过阁主和广平后不后悔,他们都说不后悔。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不后悔,还是怕我难过,才这么说。”太子殿下的眼睛低下去,落在桌面上,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没办法问他了,所以我问问你。”
李俶看着他,问道:“那你呢,你后悔吗?”
太子殿下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成为太子,后悔坐在那个位置上,让他们有了可以为你付出的理由。”
太子殿下的眼睛重新抬起来了。
“不后悔,”他说,“因为我一定坐得好这个位置。”
太子也消失了。
家里只剩陛下,李俶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就看到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走了出来,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猫狗的呼噜和窗外那个城市夜里的底色,还有那轮冷而明的月,把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铺了很长一条,从窗边一直延伸到桌脚。
“你是最后一个。”
小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是哪段时间的,”李俶说,“我不记得细节,但我知道那是——是倓儿不在了之后。”
那个词说出来,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像是一道早就结了痂的伤,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痂是硬的,可底下还是软的。
“那你还记得,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李俶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笑了一下:“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拿着我的记忆问我……我哪知道呢?”
小陛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重重叠叠的衣摆。
“你后来还是每天上朝的。还是批折子,见臣子,处置那些事。但是有一天,我坐在那里,不知道那些事是为了什么的。”
“那些事,我知道要做,我也做了,可做完了之后,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以前——以前那些事做完了,有个地方放,有人问。后来没有那个人了,那些事就一直悬着,悬了很久,悬到后来我也不去想放在哪里了,只是做,做完这件,再做下一件。”
小陛下低下头,很轻地,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地叹了一口气。那么小的一个人,那口气却很长,像是一直憋着的,现在才慢慢叹出来。
“会睡不着吧。”李俶问。
“睡得着,”小陛下说,“睡着了不做梦,醒来也不记得,就是睡了一觉,然后天亮了,然后又是新的一天。后来我觉得,那也不是真的睡着,只是累了,撑不住了,才阖上眼,天一亮就又起来了。”
屋外有什么声音,很远,像是哪里的车,从某条街上过去,声音慢慢小了,消失了,然后这个夜晚重新回到它原来的安静里。
“我有想过——不做了吗?”
良久,小陛下才开口:“想过。”
愣了半晌,他才接上后半句:“但是停不下来。”
“那些事还在。他走了,可那些事还没有做完,他没来得及看见的那些,我得替他看着做完。不是说我有多高的觉悟,只是……只是,那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了,还能替他做的。别的都没有了,就剩这个,我就做这个。”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了很久。
李俶长长呼出一口气,替有记忆的自己和没记忆的自己一起下了结论:“那段时间,我很想他。”
陛下朝李俶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定,稍稍仰起头:“但还好你找到他了。”
“没关系,那些事都过去了。”
桌上空了。
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李俶却无暇细想,他有点仓惶地站起身,奔回卧室里。李倓自然没有睡,又或许是在陛下离开的时候把他吵醒了,如今正靠坐在床头等着他。
见他来了,李倓微微扬起眉梢,床头灯暖黄的光影映在他的眼里。
他朝李俶伸出手。
“倓儿。”李俶有点莽撞地把李倓拉进怀里,“我很想你。”
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
藏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