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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难摧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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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流动,把那些轮廓照得很清晰,又在某些地方留下阴影,让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幅残破的画。
“你想问朕,最后那场宫变,朕知道多少吗?”
“王毛仲、张皇后、李辅国。那张网是谁织的,皇祖父心里清楚。”
“朕也死在宫变里,如何织网?”
“是。”李俶说,“可那张网的经线,是从开元年间就开始织的。您把宦官、把外戚的野心养大,把那些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养大,然后在天宝年间把它们全部留给了后人。
“留给了父皇,留给了我,留给了倓儿。”
“李隆基”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你恨朕吗?”
李俶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以为我是恨的。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惊觉这不是恨。”
“不是因为原谅而不恨。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你的精魄早就死在了开元,你早就不在了,那些留下来的只是一张烂摊子,是倓儿用命替我挡下的那一劫——可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你了,我没必要赖到你身上,开元仍然照在史书上,您还是唐明皇,陛下。”
“你比你父亲想得通透。”“李隆基”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李俶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死气,“李亨到死都没能把这些东西想清楚。他恨朕,又离不开朕,一辈子活在那个影子里,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影子。”
“我知道。”
“你不一样。”
“我也不一定。”李俶说,“我在这里,说明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
“李隆基”笑了起来:“那你还差什么?”
李俶转过头,看着宫道两侧的宫灯,看着那些他记得的、又记不太清楚的建筑轮廓。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什么是权柄,什么是算计,什么是在笑脸后面藏刀,以及在刀光里辨认谁是真正可以托付的人。
“俶儿,”“李隆基”说,“你真的以为你和朕不一样吗?”
“朕也曾经以为,只要握住了天下便能掌握一切。朕握住了。开元盛世,万邦来朝,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然后呢?”
宫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些。
“你也握住了。你收复两京,平定叛乱,你坐上了那把椅子。可你护住想要的东西了吗?逼反仆固怀恩、长安再陷……朕临阵推出了杨玉环,但是你不也一样把你的爱人推向了战场吗?如果不是朕,玉环不至于此。但如果不是你——李倓又何至于英年早逝?他不是为你的江山、你的皇位、你的权柄耗死的吗?
“宝应年间的冬天,你抱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熄灭。你握着天下,握着那把椅子,握着所有你以为可以换来他平安的东西——你护住了吗?”
宫灯又暗了一些。
那些廊柱的轮廓开始模糊,那些飞檐开始消失在阴影里,整座大明宫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在慢慢地晕开,慢慢地把所有的轮廓都化成一片混沌。
“你和朕是一样的人。”那个声音说,“我们李家的人,都是一样的——以为自己能握住所有东西,最后什么都握不住,还要把最重要的人亲手推进了死局,被权力异化成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给他下了封印。你以为那是保护。可那和朕当年把那些人推进深宫、推进那张越织越密的网里,有什么分别?”
李俶感觉到那些话像是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渗进他的每一道缝隙里。他确实给李倓下了封印……他确实以为那是保护。他也确实在香积寺那一战前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把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好了,把所有他以为的“妥当”都安排好了,然后准备自己两眼一闭,把剩下的一切都推给那个他最爱的人。
他和李隆基,真的不一样吗?
宫灯的光只剩下最后几盏了,那些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你坐上那把椅子,”那个声音说,“是踩着他的命换来的。你心里清楚。你一直清楚。所以你想用你的励精图治来偿还,用千年来偿还,用漂泊来偿还——可你偿还得清吗?
“你偿还得清吗,李豫。”
最后一盏宫灯在不存在的风里飘摇了几下,彻底灭了。
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李俶站在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偿还得清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在千年的漂泊里,在那些无数次旁观的剧情里,他以为他已经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以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以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去。
可此刻站在这片黑暗里,那些话把他所有以为想清楚了的东西全部撕开,露出底下那个他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和李隆基不一样?
黑暗在他四周收紧,像是一双手慢慢地把他往更深处拽。
他骤然想起了一个鏖战之后的夜晚。
他记不清楚是哪一场仗了,只记得那一夜的天是红的,是整座城都在燃烧时那种把天空也染透了的红。他的将士伤亡惨重,前来支援的建宁铁卫同样死伤过半,李倓站在那片血色的天光里,盔甲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他没有在意,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
李俶走过去,站到他身边,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问:“这值得吗?”
他问的不只是那场仗。他问的是这一切——是那些死去的人、那片燃烧的城,是那条他们两个人都已经走上去、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他问的是:如果最后我们赢了,如果最后天下太平了,如果最后史书上写下了最光鲜的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燃烧的城,那些被这场战争碾碎的亲朋甚至他们自己,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一千次、一万次,但是仿佛却在每一场鏖战之后都会再问一遍。
李倓转过头看着李俶,眼神里有一种李俶从未在他们这些凤子龙孙的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听到李倓说:“焦金流石,难摧吾心。”
李俶当时没有说话。他站在那片红色的天光里,看着李倓,把那八个字压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压在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东西下面,压了千年。
可此刻,在这片黑暗里,这八个字自己浮上来了。
焦金流石,难摧吾心。
李俶站在那片黑暗里,感觉到这句话在他胸腔里慢慢地展开,像是一块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了空间,慢慢地把它本来的形状撑回来。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片红色的天光,想起那道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想起那双亮色的眼睛,想起那个人。
金可以被熔化,石可以被灼烂,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坚不可摧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足够大的火里全身而退。
可他的倓儿说:即便如此,难摧吾心。
他知道那火足够大,他知道那代价足够重,他知道这条路上会有足够多的东西被烧掉、被熔化、被碾碎,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走上去了。
李俶忽然明白了。
他和李隆基,不是一样的人。
或许不是因为他比李隆基更高明,不是因为他比李隆基更无私,大概也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决定比李隆基的更正确。
“皇祖父,”李俶开口说道,即使他的面前如今只有一片黑暗,“你问我还得清吗。
“你问错了。因为我与倓儿之间,从来都不是一笔需要偿还的账。你身边的将相良臣、后妃嫔御,或许都是被你逼到一条路上来的,但倓儿,他不是因为我才走上这条路的。
“你以为他是为了我才去死的,你以为他是为了我才替我挡下那一刀的,你以为他心里装的是我,所以他才会走上那条路——”李俶说,“可你从没有站在战火里,你没有看见他的眼睛。”
“这条路是他自己的路,我不过是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我不是他的缘由,他也不是我的附庸,他也不会遵循我的意志而前行。”
李俶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说我把他推进了死局——
“不。
“他早就站在那里了。我久居深宫,备受皇恩,他应当比我先见了‘人间’……我的‘人间’或许是在战乱中才慢慢成形的,所以他走在这条路上应该比我更早……是我以为我可以替他作决定——但是补天定海,我们注定要同行的。
“我的错处,不是因为我想赴死、也不是因为他早逝了。而是因为我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我安排的人,我不应该擅作主张地想把他从他自己选定的路上拽开而不与他商量,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他好。”
“不过……”李俶突然笑了,“我的倓儿还在呢,我已经和他道过歉了。他在等我……我为什么要用我的愧疚、用我的自我放逐,来辜负他还活着这件事情?”
“皇祖父、大家、陛下、圣人啊……焦金流石,难摧吾心啊。我和我的爱人,有一颗一样的奔向天下太平、盛世大同的心啊。”
虚无的黑暗轰然炸开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黑暗越撑越开,终于消失在那片光里。
那个声音消失了,那张开元年间的脸也消失了。大明宫、宫灯、那条宫道和那些廊柱和飞檐都在涌进来的光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