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怅客路 ...
-
有什么东西在光里出现了。
李俶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看见了它们。
四个小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巴掌大的、发着微弱光晕的小人。小人如今正悬在他面前的空气里,晃晃悠悠的,像是四只刚从蛋里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幼兽。
李俶愣住了。
第一个小人穿着黑白的阁主服,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锋芒,个头最小,正仰着头四处张望,显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第二个依然是黑白的衣服,站姿很稳,但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广平王。
第三个穿着紫色的太子朝服,神情最沉,正皱着眉头打量四周。
还有第四个穿着帝王衮服的,此刻正以一种安静的目光看着另外三个小人,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俶。
四双眼睛,都是他认识的眼睛。
李俶沉默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莫名其妙、感慨、或者单纯的无语。
然后他朝着四个豆丁伸出了两只手,阁主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凑,最终一跃跳了他的掌心;广平王则是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踩着他的手指走进来,在掌心站定,背对着他,继续看向远处;太子殿下皱着眉头走过来,在他掌心站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终于想通了”的意味,随即别过头,不再看他。
最后的陛下走得最慢,走到他掌心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最相近的二者对视了良久,终于,陛下点了点头,也走进来了。
四个小人都在他掌心里了,挤挤挨挨的。
李俶看着他们,把手合拢,轻轻地把那四个小人护在掌心里。
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那片虚无一点一点地填满,填成了真实的风声和枯草气息。
脚下是真实的土地。
李倓还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拉着他的胳膊,靠单手在司天台的群里热聊。
冬日的天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外套的领子被风吹起来一点。
感受到李俶回来了,李倓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眼:“终于出来了,比我预计的快……你手里是什么?”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合拢的掌心,沉默了一下,莫名其妙有一种背着老婆带宠物回家的心虚感,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慢慢地展开。
阁主正趴在掌心边缘往外看,看见李倓后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到了李倓身上,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广平王看见李倓,率先朝李倓伸出了手:“倓儿。”。
太子殿下看了李倓一眼,又看了一眼积极邀宠的广平王,不甘落后地也伸出了手。
只有陛下看着李倓沉默了一下,然后极其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李倓看着那四个小人,沉默了半天才问:“这是什么?棉花娃娃成精了?”
“是我。”李俶解释道,“是我的记忆……碎片?”
李倓看着对他伸出手的两个小人,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广平王和太子殿下二话不说便抱了上去,只不过前者稳稳当当地用双手抱住了他的手指,后者显然武力不济,摇摇晃晃地用力勾住,却眼见着要掉下去。李倓捏着他的衣领把太子殿下提到手心里站着。
阁主已经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肩头,如今正用火热且真切的眼神盯着他的侧脸看,仿佛见到的不是弟弟,而是崇拜许久、如今终于得见的神明。
李倓:“……”
他手里的广平王也勾着手指一个腾翻跃上李倓的掌心,试图和太子殿下争一席天地。太子殿下自然不会腾出地方,两个小人在掌心扭打起来,打不过就抱住趴着身子李倓的手指不放,嘴里不停念叨着“倓儿”“倓儿”。
李倓被他们吵得烦了,他将两个小人扒下来,重新塞回李俶手里:“管好你自己。”
李俶也沉默了一会,他看了眼还站在李倓肩头,目光灼灼的小阁主,又看了眼一直在他手心安静站着的小陛下,默不作声地提起小陛下,放在李倓另一边的肩头。
“我们每人带两个,这两个安静的给你。”
小陛下将有些歪扭的冕旒扶正,对着邻居小阁主点头,又对李倓点头,默默地在肩头坐下,好似在说“打扰了”。
小广平和小太子登时不高兴了,可又怕李倓会生气,只好憋着气,站在李俶手里互相怒视着对方。
李倓叹了口气,他在司天台群里发了句“回聊,出事了”,便匆匆熄屏,留下一众慌张在群里扣问号的群友。
“走吧,回家了。”
不知该怎么面对平白多出好几倍的李俶,且这些李俶明显就带着记忆,即使这些记忆止于对他们来说的“当下”,李倓理不清纷杂的思绪,只好默不作声。他瞪了李俶一眼,怒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这些“记忆碎片”有心跳、有呼吸,除了大小异于常人,几乎就是人了。因此他们不能学习一团黑那样,假装自己是个毛绒玩具,过安检时肯定会被查出来,李倓只好把他们放在地上,让他们钻着空子进来,总之别走那扇会响的门。
年长者总是冷静些,但依旧难掩眼中对现代事物的震惊。小阁主被辉煌的高铁站震惊了,愣愣地呆站在原地,他看着高耸入云的圆形顶,一时不知此等巧妙的建筑物是如何建成的,简直比凌雪阁的阁顶看上去还要高。小陛下却依旧淡淡的,他推了一把挡在路口发愣的阁主,说出了第一句话:“快走,别叫人发现了。你想给倓儿添麻烦吗?”阁主这才如梦方醒,小跑着跟上队伍。陛下却依旧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然后被过了安检的李倓一把捞起,放进包里。
转眼间,其他三小只已经在新买的挎包里排排站好,只露出一个头。
小陛下再次将歪倒的冕旒扶正,学着其他三只的模样,将手撑在挎包开口的边缘,看着外面的风景。
李倓对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准说话,听到没?”
景色随着列车快速的移动不停变化着,从黄土高原到华北平原,从秦岭到太行山,世间变化得过快,这一千三百年仿佛不过弹指一挥间,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群山没变,景色却变了,他们不需要再跑死一匹匹马,不需要花费不知多少个昼夜,而是坐着这飞快的铁皮,眨眼间便能从“从前的家”回到“现在的家”。
李倓一坐在位置上便抱臂闭眼睡了,他把李俶安排在窗边的位置上,又把挎包放在窗台上。四个碎片从包内露出头,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
李俶调整坐姿,让李倓靠在他身上睡,随后也跟着“自己”,欣赏窗外的风景。他的脑袋空空的,想思考些什么,却不知该思考些什么。心魔消失后,他的痛苦减轻许多,记忆却依旧没完全回来,但带着记忆的碎片却出现了。说来也奇怪,他只一眼,便知这是他的碎片,应当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心有灵犀。
高铁约莫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先有动作的是阁主,他虽然被窗外快速变化的奇妙景象吸引,但再大的吸引力也比不上身后的人。他悄悄地转身,转而扒住挎包的另一侧,开始盯着李倓的睡颜看。随后广平和太子也争先恐后地转过身,扒着边往前挤。
路边凑合买的包,本就质量不好,底子也是软的,先前他们靠着窗看风景时,还不受重力的影响,这会一齐转了方向,狭窄的窗台承受不住这一边倒的重量,黑色的布包哗啦一下向下落去。
李俶眼疾手快地捞起背带,拯救了几个差点掉到地上的小人。
小陛下反应又慢一拍,等他从翻滚的杂物中探出头,冕旒已经彻底掉下去了。他有点委屈地从餐巾纸、充电宝、一堆不知是什么的小票堆中捡起冕旒抱在手里,缩在挎包的角落,当一只发霉的蘑菇。
李倓被这番动静惊醒,他有点迷茫地睁开眼,似乎还被梦境困住没缓过神来。
他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却没想到真的睡着了。睡着前,阁主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萦绕不去,李倓猛地想起,阁主应当是没见过他的。
没见过,成年后的李倓。
彼时,不过十八的李俶接任凌雪阁外阁主,看似温和的少年人,承受着颇重的责任,实际上也有着他的阴狠。可在面对弟弟时,还是不由得露出最无助且温柔的一面。
那时的李倓持着满腔对李唐的恨意回到长安,李俶没多久又接手了凌雪阁,二人几乎没见过几次面。李俶也只是隐隐有着感觉,弟弟似乎变了,却没有过多细究。看阁主的样貌和身影,应当是刚上任没多久,恐怕也是见弟弟次数最少的时期。
梦中的李倓站在凌雪阁顶,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他虽也习得隐龙诀,到头来其实也没见过李俶这身阁主装扮。
南诏之后,李俶诛杀了李林甫又收回凌雪楼,没过几年便被下毒,陷入昏迷。即使李倓代为行太子之责,也没去过几次凌雪阁。
主阁上的红绸随风飘扬着,遮挡住他的视线。他看到了南诏的那支箭,看到了李俶枕下的那根针,看到了战火纷飞之中,他骑着马奔向那处赴死之地,看到了满身浴血的李俶朝他伸出手。
李俶还活着。
他看到无数的银线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李俶身上,他听到李俶对他的呐喊,他喊道 “李倓!快走!”,但他置若罔闻。
坠落感骤然袭来,金龙腾空而起,在浓厚的血腥气中,他闻到了李俶身上那股特有的檀香。是谁在他死后“求神拜佛”,把自己腌入味了。要是真的腌点什么的话……他想腌点鸡翅吃。
“倓儿?”李俶捏了捏他的手,担忧道。李俶把包拎在腿上,几个豆丁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挤在包边张大眼睛看着李倓。
李倓摇头,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这才清醒一点。
“没事,就是睡懵了,你们吵什么?”
几人顿时乖乖的站好不动了,只有陛下依旧一脸幽怨地拿着他的冕旒,时不时抬眸看一眼李倓,和他方才表现出的淡定神态完全相悖。
“怎么掉了?”李倓发现他的不对劲,他把小陛下从包里拿出,让小陛下站在高铁的小桌板上,用手指胡乱地理了理他的头发,“我没梳子,先这么凑合弄一下吧,到家了再给你仔细戴。”
冕旒被重新戴在头上,小陛下似乎对凌乱的发型很是不爽,但碍于是倓儿亲手给他戴的,便没说什么,甚至淡然的脸上浮现一丝可疑的红晕。他双手扶着发冠,自觉地跳回包里,开始弯腰替李倓整理小票。
其他三只显然没想到还能这样,纷纷解了自己的发簪拥到李倓面前——还好他们还记得不能说话的禁令,于是只能用一双双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盯着李倓看。
拉链发出滋啦的声响,李倓把包拉上了。
四个豆丁在包里倒得四仰八叉。
李倓把包抱在怀里,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却见李俶也解了发绳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也想挨揍?”
李俶干咳一声解释道:“倓儿误会了,这发绳有点硌脑袋,我往后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有点痛,这才解了。”
李倓“哦”了一声算是知悉,他在李俶身上寻了个舒适位置,睡了。
等到家时已是半夜,四个碎片终于被解放,可他们不敢乱跑。现在的他们太小了,见着李倓这件正正方方的屋子也觉得大得离奇,那些有些奇特颜色和形状的,类似柜子的物体,连缝隙都挤得下一个小人。照这个逻辑来说,若是家里有老鼠,恐怕都能和他们的大小相较一二。
就是不知是否有抓老鼠的猫?
于是猫出现了。
和环境彻底融为一体的一团黑闪着墨绿色的亮光缓步走了过来。看上去就像两团漂浮着的磷火朝玄关处飘来。
小阁主最先吓了一跳,他还没问这是何物,链刃就在手里拿着了。
一团黑用脑袋顶了顶李倓的小腿,又用身体蹭着他的腿,围着走了几圈,最后喵了一声,算是欢迎铲屎官回家。
它踩着李俶的脚,看着地上四个多出来的小人。一团黑抬头看了眼人,又低头看了眼人,墨绿色的眼睛中满是震惊。
老鼠竟然长得和铲屎官一模一样!
人,你都从外面带了什么回来!
一团黑大人要干活了!
一团黑举起爪子,一巴掌就要朝碎片拍去,四个小人哗地一下跑开了。三郎顺势被吵醒,也加入追赶的队伍。两只猫玩得不亦乐乎,最后终于把狗也吵醒了,欢快地加入战斗。
跑到最后,也就只有小阁主和小广平还在努力,小太子和小陛下早就窝在李倓怀里歇息了。
李俶有些吃味,对于吃自己的醋这件事他淡然接受。他干脆抱起李倓,让李倓坐在自己腿上,随后将人抱紧。脸深深地埋在李倓的肩颈处,手牢牢地箍在他的腰上,好似在宣誓主权。
李倓睡了一路,这会倒不是很困,他得盯着猫狗别真的把碎片给伤了。
小太子已经睡着了,李倓把他放在抱枕里,怀里的陛下却还醒着。他的小手捏了捏李倓的手臂,那副依旧淡淡的脸庞挂上一丝怅然的忧伤。
小陛下淡淡的声音传至耳边。李倓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
人世是流星飞电,荣华才转眼,似车轮下坂,弩箭离弦。
吾谁?何为?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