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焦金流石 ...

  •   第二天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山都遮住了,天色灰蒙蒙的,有点像要下雪又一直没下。动车开出西安城区之后,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收过的秸秆和土地融为一体,偶尔有几棵老树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快到的时候,李俶一边剥着上车前买的栗子,一边问:“他葬在这里多少年了?”

      “一千二百多年了。”

      泰陵的神道很长。两侧是石像生,石人、石马、石兽,一对一对地排列着,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风从陵区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阴冷。

      大冬天的,加之又是大过年的,大部分人不会这个时候来上坟,因此游客不多,陵园里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李俶走得很慢,甚至比昨天在城墙根底下还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能迈出去。要不是气氛不对,李倓一定会问他是不是真的上岁数了。

      陵冢在最深处,像是一座黄土夯成的大土丘,草已经枯了,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它就那么立在那里,沉默而又庞大,像是某种已经不需要再解释自己的存在。这里几乎没有游客了,不知是突然消失,还是他们误入了什么无人之境。

      李俶在离陵冢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一角,而李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俶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我知道你对他……但是我小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李倓没有说话。

      “开元年间,”李俶继续说,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我这几天想起来的……那时候我还小,宫里每逢千秋节,满朝文武,四方来贺,万国衣冠,长安城的灯能亮一整夜。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觉得……”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觉得那就是一个人能到达的最高处。觉得那就是天。”

      风吹过来,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附和,像是在诉说。这千百年来的黄土地上,落下过多少次雨,吹过多少阵风,流淌过多少鲜血,最后都湮没在岁月的无声洗礼中,再也无法窥探。

      “后来呢?”

      “后来其实还没想起来……但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李俶低低地笑了起来,“长安城破,他把一切都毁了,然后跑了。”

      他说“跑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还是带笑的。

      李倓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他是人,”李俶说,“我知道他会犯错,会老,会怕死。我知道这些……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是另一回事。”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座沉默的土包,而是看着李倓。

      “我后来当了太子、当了皇帝,”李俶说,“我好像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像他。不要贪图享乐、不要偏听偏信、不要在最要紧的时候丢下所有人跑掉。我忘了所有的事情,居然都还记得‘不要像他’。但是倓儿,我那么努力地记住自己‘不要像他’,算不算也是被他困住了?我心里的皇帝,是不是一直都是以他为蓝本的。”

      这个问题落在风里,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李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继续说。”

      李俶摇摇头:“没了,想起来的就这么多。”

      “没有没了。”李倓肯定道,“你还没说完。”

      “这段日子,我梦见过他。”李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他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不止一次。梦里他还是开元年间的样子,意气风发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俯瞰着所有人。梦里我还是个孩子,站在人群里仰头看他,觉得那就是天。”

      李倓意料之中般地挑挑眉,李俶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他早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人带来西安,他只是没戳穿而已:“行,这么大事瞒着我的账回头再算。你先继续说。”

      “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觉得……”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觉得很可笑。觉得那个仰头看他的孩子很可笑。”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些尘土,空气显得更加冷了。墓前的石碑在阴冷的天气下更添几分冷漠,仿佛静静地诉说着什么,云的流速渐渐地慢了起来,好似一场秘密的控告,但控告的对方是谁,却已无法知晓。

      李倓走上前,站到他旁边:“不可笑。”

      “倓儿……”

      “我说不可笑就不可笑——虽然我对他确实没有什么好话可说。”李倓打断了他,“但那个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仰头看一个人,觉得那是天,那是他那时候能看见的全部。后来天塌了,不是那个孩子的错。”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当年仰头看他,也不是你后来花了一辈子‘不像他’。李俶、皇兄,我只问你,你做那么多,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证明给他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仿佛风都静了一下。

      李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僵硬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他重新放松下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所以我说,你还没说完。”

      云在头顶缓慢地移动,把光线压得越来越暗。远处有几只鸟从田野上空飞过,叫声被风带走,听不真切。

      然后,什么东西来了。像是一种气压的变化,是他识海里某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沉闷的、不祥的声响。

      李俶侧过头,宛如某个东西从他眼睛里的某个地方浮上来。那双眼睛还是他的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有人在一面镜子后面站着,用镜子里的脸说话。

      “李俶。”李倓叫他。

      李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落在那座土丘上,像是在看什么李倓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他错了吗?”

      李倓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李俶的手臂上,轻轻用力,试图把他拉回来。

      李俶却没动。

      “开元盛世,”那个声音继续说,“万国来朝、四海升平,史书上写的那些,哪一个字是假的?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你说,这样的人,他后来犯的那些错,算什么?”

      “算错。”李倓轻轻嗤笑了一声。

      “功过相抵——”

      “不抵。”

      那个声音似乎被噎了一下。

      李倓收紧了手,把李俶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一些:“功是功,过是过,不抵。他做到了那些是真的。他后来弄烂了那些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不需要用一个去盖住另一个。”

      风吹过来,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说:“那你呢?”

      “你那么恨他,”声音说,“可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守的那些东西,和他当年守的,有什么不同?你不也是把自己钉在那个位置上,把所有人的欲望和苦难都背在身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熬?”

      “你不也是用尽了一生,想活成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李倓的手没有松开,他知道这个‘你’未必是指自己,更大的可能是在问李俶。他看着李俶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个不属于李俶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说完了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说完了我说。你说我……我们想活成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就算是。那又怎样?”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是想把这个天下撑起来、是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认下来的?但我……我们不是他。我们没有在最要紧的时候跑掉,我们没有把在乎的人丢在身后。”

      李俶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李俶的眼睛彻底暗下去了。

      李倓知道他去了哪,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说话。他站在李俶旁边,在这片荒凉的陵区里等着风重新吹起来。

      四周没有光。没有颜色、温度、声音,甚至没有边界,像是被人把所有的感官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虚无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李俶就这样站在那里。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魔……这是他自己的某个部分把他拖进来的。

      他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光来了。

      千百盏宫灯同时亮了起来,灯光把四周的虚无一点一点地填满,填成了一座宫殿,填成了他认识的廊柱和飞檐,填成了他少年时候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路。

      大明宫。

      前面有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宫道的尽头,穿着明黄色的衮服,身形高大,脊背挺直,是在等什么。

      李俶的脚步停了。

      虚无的风从宫道里穿过来,把宫灯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流动,像是水。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开元年间的脸。

      不是李俶碎片的记忆里那个暮年的、疲惫的、在蜀道上颠沛流离的脸,是开元年间的那人——眉目开阔,神情舒展,眼睛里有一种李俶少年时候仰头看见过的、让他觉得那就是天的脸。

      “李隆基”看着他,笑了起来:“俶儿。”

      李俶知道眼前这张脸不是真实的,知道这座大明宫早已在他死后的某个年份里一点一点地沉进了黄土,知道那件明黄色的衮服如今只剩下史书里几行文字。

      “俶儿。”

      “李隆基”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李俶少年时候极其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像是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花园里跑得满头是汗,被人叫住,回头,看见那张脸正低头看他。

      “皇祖父。”

      李俶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他走上前去,在距离那个人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直视着那双少年时未曾直视的眼睛。

      李俶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

      却不是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恨的。他在漫长的千年里,在那些无数次被迫旁观的游戏剧情里,在那些一遍又一遍重演的长安城破、马嵬坡前里,他以为他早就把那些东西磨成了恨,磨成了一块足够硬的石头,可以压住所有别的情绪。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张脸,他心里沉下去的不是恨。像是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已经分不清是木头本身的重量,还是水渗进去之后的重量。

      “你长大了。”“李隆基”说,语气里有一种感慨的意味,“朕记得你小时候,跑起来像一阵风。”

      “皇祖父记性很好。”

      “朕记得很多事情。”“李隆基”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转过身,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只是有些事情,记得越清楚,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俶终于迈步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里,宫灯的光从头顶漫下来,把两道影子压在青石板上。

      “皇祖父今日来,是要说什么?”

      “不是你把朕请来的吗?”

      这座大明宫是李俶自己建起来的,这件明黄色的衮服是他披上去的,甚至连这张开元年间的脸,也是他自己选出来的。

      “那皇祖父以为,我想说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