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长风万里 ...
-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等李倓提起此事,问他想制备什么年货,李俶才发觉,前些日子他们过的年原来不是“年”。
“阴历和阳历的区别,忘记和你解释这个了。你的语文学到哪儿去了?”
李俶尴尬地将语文课本放回书架,却好像抵到什么东西,怎么也插不回去:“好像没特别教过这个。”
这倒也是实情。现代人默认的常识,对这个刚来到现代社会的厉鬼来说并非常识——在他们的意识中,从来过的都是农历,哪里会想到这世上有人能把年分成两个来过。当时李倓说要“跨年”,李俶便跟着一起跨了,却没想到他指的是元旦,并非元日。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守夜守到十二点,可那气氛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说浓烈也不算浓烈,说潦草也谈不上潦草,李俶便只当是现代人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早已把这习俗简化了,便也没多问。
如今想来,倒是他孤陋寡闻了。
“老祖宗的习俗可不能忘啊。”李倓见他手停在半空,那副神情颇有点落入沉思的苗头,便抬手在书架旁边拍了一下,“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个新鬼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剑网3里过的也还是春节,我还得找个砸罐子代练……好了快点把书放回去,吃了早饭我们去集市上看看。”
“不是,没在反思,”李俶抬起头,表情颇为无辜,“是这书塞不回去了。”
“怎么会,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李倓走过来,探头一看,顿时明白了。
他原先的书架可以用“空荡”二字形容,只有寥寥几本玄学用的书籍,抑或是从司天台带回来的研究报告,书与书之间宽裕得很,随手一抽一塞,从来不费力气。
可如今,整面书架已被李俶的各学科课本和历史书籍占据,几乎呈饱和状态,连缝隙里都横七竖八地塞满了书——厚的、薄的、大开本的、口袋本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蔓延,不知不觉间,把这面书架从空荡荡的背景板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雪崩的小山。语文书本就厚,抽出后原来被挤压了位置的书随之膨胀倾倒,也是常有的事。
李倓将手伸进缝隙中,试图挪动一下两边书的位置,企图给这本高贵的语文课本寻回原有的一席之地。结果手刚伸进去,便摸到了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物体。
李倓怒不可遏,抓着那团毛把它揪了出来。
“三郎!什么时候钻进去的!不是说过不能爬到书架上玩吗!”
已经颇有大猫趋势的三郎甜腻地“喵”了一声,丝毫没觉得有错,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盯着李倓,见他挥起手,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挥舞着短小的胳膊朝他伸过来,做出玩耍的回应——可见平日里溺爱的程度,已经叫这只猫彻底失去了对人类的敬畏。
还好这只长毛橘猫没有长成一只橘色的大卡车,身形依旧苗条,否则李倓定要逼着猫减肥。可李俶却总觉得猫吃太少了,时不时在猫碗里多添一勺,还振振有词——猫嘛,应当圆润一些才好,毛色也更光亮。
该议题被李倓驳回多次,至今悬而未决。
课本终于重新归位,李倓退后一步,看着这个摇摇欲坠的木质书架,隔断用的木板早已被厚重的书本压得微微弯曲,像个被迫扛着重物的老人,仿佛在以无声的方式控告:再给它一点压力,它便要一命呜呼了。李倓扫了一眼,心想,之后大概是得换个钢的。
三郎被拎着放回客厅,一落地便兴奋地追着墨酥儿跑开了。墨酥儿显然比一团黑活泼许多,有着小狗特有的外向天真和无处安放的陪伴欲,满屋子撒着欢儿地跑,三郎追着她,小短腿踩得噼里啪啦。
一团黑蹲在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乱哄哄的一幕,脸上挂着一种亘久不变的淡漠神情。
李倓常觉得,一团黑要是会说话,恐怕天天在骂人。
——也不是不能说,要不给孩子买套宠物说话按钮吧。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那边已经传来水声。
李俶不知何时洗了手,从橱柜里取出新买的面粉,拆开袋口,说要包小馄饨。
李倓转过头,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他刚开始揉起来的面团,疑惑道:“等你做完都几点了,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很快的很快的。”陛下手上疾如闪电,一眨眼的面团已然成型,他已经取出新买的擀面杖开始擀馄饨皮,动作行云流水,“做泡泡馄饨,皮薄,很快的。”
李倓轻呵一声,抓起路过的一团黑按在怀里揉搓。一团黑不停地发出不满的喵喵叫,伸出爪子试图挠人,李倓眼疾手快,稳稳抓住它柔软的肉垫,顺势拿出指甲钳,把那锋利的指尖利落地剪了。
一团黑叫得更加不满,挣扎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升级。
——别把一团黑大人保护弱小人类用的爪子剪掉!
“陛下要是平日待我也能‘快些’,我也能少受点苦。”李倓慢条斯理地剪着,不忘往厨房那边飘一句。
“又喊陛下。”李俶简直快到幻化出残影,馅料在眨眼间已然拌好,他一边拿着薄如蝉翼的面皮,用筷子往里挑肉,直接往已经沸腾的锅里扔,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倓儿若是能多喊几声‘哥哥’,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李倓对他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将一团黑扔走,又捞起一旁过来看热闹的三郎。
给三郎剪指甲不需要明争暗斗、运筹帷幄。这只小橘猫的技能点仿佛全点在了美貌与讨好上,一根油炸小黄鱼都能把它骗得晕头转向,有时甚至都不需要零食,招招手就屁颠屁颠地踩着小短腿颠过来了,踩得地板发出轻盈的哒哒声,尾巴竖得笔直。李倓捏住它的肉垫,指甲便乖乖露了出来。
“年前还得带这三只去洗个澡。”
话音刚落,听到“洗澡”二字的三郎似乎突然触发了什么危险警报,猛地炸了毛,四肢蹬地就要开溜,被一团黑一爪子精准地拍了回去。
李倓低头,面无表情地继续剪指甲。
等他剪完,李俶的馄饨也好了。
“这还是我新学的品种,尝尝?”李俶将汤匙递给李倓,笑道。
碗中的馄饨不似平常吃的那般大,在煮过后,馄饨皮变为透明,薄得可以透光,依稀可见其中红色的馅料,像是把什么小小的珍宝裹在里头,精巧得叫人一时不忍下筷。汤中加了紫菜蛋花,撒了榨菜,又挂了猪油,只喝了一口汤,李倓便知此人又默默地抓住他的胃。汤入口有些微辣,异常鲜美,那点辣味正好调动他的食欲,感觉光喝汤也能喝下一大锅。
李俶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李倓旁边,又问:“怎么样。”
李倓品得不亦乐乎,馄饨一口一个,正好吸满汤汁,虽有些烫嘴,但抵挡不住他想大干一碗的心情。于是他懒得回复李俶,只顾着低头吃。
李俶见他的架势便知猫大王十分满意,便也不再多问,自顾自地用汤匙搅了搅碗里的汤,垂眸看着那几朵紫菜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细细观察的东西。
吃罢早饭,李倓早已穿戴整齐,围着那条大红色的围巾,站在玄关处等待李俶收拾完一起出门。
屋外没有暖气,寒风凛冽,工人正架着云梯往路旁的树上挂大灯笼,红色的灯笼在冬日清晨的灰白天光里格外鲜亮,给原本略有萧瑟的冬景添上一份红火的喜庆。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收了,有卖春联的小摊新摆了出来,红纸金字,一排排挂在绳子上,风一吹,哗哗地响。
李倓呼出一口寒气,悄悄地靠近李俶,握住他依旧还算冰凉的手。
李俶侧头,先看了一眼树上的大红灯笼,又看了一眼李倓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问道:“现代……过年要做什么呢?”
李倓一顿,脚下步伐停滞了,他愣愣地站在路中间,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
往年他似乎也没仔细过过年——杨逸飞会回江南和杨青月一起过年,每年腊月底,这个人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絮叨,订票、打包行李、买了一堆要带回去的特产,走的时候拍拍李倓的肩,说声“你自己当心”,便一路风风火火地奔赴南边去了。
在司天台,他的熟人还没今年这么多,也没人会邀请太史令去自己家吃年夜饭,也没有什么可以邀请到家里吃饭的对象。一般他都是豪华地泡上几碗最爱吃的口味的泡面,打开电视,在春晚的背景音乐下,就算把年过了。
而在他死之前……
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可李俶还没恢复那时的记忆,没必要拉着一个漏风鬼一起追忆往昔,况且那些守岁的年夜,陪着一群讨厌的人坐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上,确实令人难受。
李倓笑笑,把那些东西压回心里,仿佛刚才的愣神真的只是在纠结要怎么过。
“我也不清楚,我们也没亲戚要走,陛下这点倒是轻松多了。”
“又喊陛下……”李俶怎会看不出他的失态,可贴心的陛下依旧没有点破,他拉着李倓穿过进入倒计时的绿灯,说,“那先去买点鞭炮吧。”
李倓几乎不放烟花,自然也不知道京城早就禁燃禁放,上哪儿都买不到鞭炮。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想起这回事,朝李俶看去:“……买不了。”
“为什么?”
“禁了。”
李俶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前了。”李倓耸耸肩,“安全问题、空气污染,诸如此类的原因,回去我给你找找相关的文件。”
李俶听着,没有追问,只是把视线移向街道对面那排春联摊子,看了一会儿,道:“那买对联吧。”
“你自己写得不够用?”
“不一样,”李俶转回头,神情认真,“店里卖的,是如今的人觉得好的吉祥话。我想看看。”
李倓没有道理反驳这个,两人便往那摊子走过去。
春联摊子摆在街角,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棉袄棉裤,手边放着保温杯,见有人来了,从折叠椅上欠了欠身,算是招呼。摊子上挂的春联五花八门,有写着“万事如意”“财源广进”的,有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的,也有印着卡通图案和元素周期表的,红彤彤地挂了满满一排。
李俶站在那一排春联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情认真,像是在审阅什么重要的奏折。
李倓站在他旁边,把手揣进口袋,默默等着。
“这副。”李俶最后指了其中一幅,字当然是印的,上面还撒了金粉,内容是“山河岁岁,万里长风”。
李倓看了一眼,挑了挑眉:“这个倒不像是常见的吉祥话。”
“我觉得好。”
“行,那就这个。”李倓付了账,把那副春联卷了递给李俶,转而又在摊子上随手捡了几个大红的“福”字,“门上、窗上,都要贴的,懂吗?”
“这个自然是懂的。”
“‘福’字要倒着贴,知道吗?”
“为什么?”
“谐音‘福到了’。”
李俶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那个“福”字,把它倒过来,又正过来,最后倒过来拿着,点了点头:“现代人倒是会讨口彩。”
“好像是明朝传下来的。”李倓从他手里把那个字拿走,塞进袋子,“走了,还要去集市。”
集市就在前边不远,年节将至,摆摊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卖年货的、卖干果的、卖腊肉香肠的、卖各式手工小物件的,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地挤在狭窄的巷子里,把冬日的寒气逼退了大半。空气里混着炒栗子的焦甜、柿饼的霜白,还有某处摊子飘来的一股油炸糕点的香气,叫人闻着就觉得这年味儿是切实存在的。
李俶走在这样的集市里,步子放得很慢。
他看着那些摊子,看着那些扯着嗓子吆喝的老板,看着穿着厚羽绒服挤在摊前挑东西的人们,看着三三两两手提大包小包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看着一个小孩子挣脱了大人的手,飞奔向卖糖画的摊子,指着那只糖公鸡大叫“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他忽然想起,大唐的东市也是这样的。
腊月里的东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卖花灯的、卖爆竹的、卖新鲜果子的,各色吆喝声叠在一起,远远听去像是一首杂乱却有生气的曲子。他那时骑着马从东市外头过,也曾在马上停下来,看了一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俶。”李倓的声音把他从那片遥远的记忆里拽了回来,“花生要不要?”
“要。”李俶收回目光,“炒的还是卤的?”
“炒的。”
李倓扬手买了一袋,揣在怀里暖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驻足,看了一眼,转头问李俶:“你吃这个吗?”
糖画摊子前正好没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守着那口小铁锅,手里拿着铁勺,见有人驻足,抬起头笑了笑,问:“要什么?”
李倓朝李俶使了个眼色。
李俶看了看那摊子上摆着的样式——龙、凤、鱼、花、各式各样的——他想了想,说:“龙。”
老师傅点头,手腕一抖,滚烫的糖液便顺着铁勺淌下去,在石板上流转勾勒,须臾之间,一条盘旋的龙便成了形,金黄透亮,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光泽。老师傅用竹签挑起来,递过去。
李倓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转递给李俶。
“拿着。”
李俶接过那根竹签,低头看着那条糖龙,没有说话。
糖是透明的,在阳光下能看见里头细密的气泡,像是把什么轻盈的东西封存在里头了。他把它举起来,光透过糖液,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影,摇摇晃晃。
“吃啊,看什么看。”李倓已经拉着他往里走,“一会儿化了。”
“甜吗?”
“甜,就是甜,没别的味儿。”
集市里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等两人提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两个人并肩走着,冬日的风还是冷的,路旁的大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李倓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不动声色地往李俶那边靠近了半步。
街道尽头,有人家已经把春联贴上了门窗,红纸黑字,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李倓远远地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买的那副——“山河岁岁,万里长风”。
是李俶挑的。
他不知道李俶挑这八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想这八个字,贴在他家门上,倒是合适的。
时移事异,物是人非……岁岁河山,是什么都在变的,什么都可以被时间磨损殆尽,被遗忘,被压在史书最晦暗的角落里——但长风万里,总是要吹过来的。
总是要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