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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常相见 ...

  •   除夕的前几天,杨逸飞难得来问要不要一起过。

      李倓干脆利落地给推了,说今年就两个人过,让他们自己安排,别惦记他。杨逸飞回了一个省略号,大约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憋了回去,最后只发来一句“行”。

      李倓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解释原因。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解释了杨逸飞更不爱听。

      下午三点,李俶就开始张罗年夜饭了。

      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响,李倓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团黑,透过敞开的厨房门缝看进去,只能看见李俶的侧影,依然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木簪挽着长发,从容地在灶台前站着。

      李倓把脸埋进一团黑的毛里,听着厨房里细碎的动静,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

      一团黑不满地喵了一声,挣了挣,没挣开,便作罢,只把尾巴甩了一下,算作抗议。

      家里伙食好,一团黑爱动也爱晒太阳,整只猫都被晒得暖烘烘的,冬天还爆了毛,是难得的最好埋的季节。李倓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猫,舒适的手感让他逐渐爱不释手起来,猫肚子也比那老鬼暖和多了,他欢喜地埋在猫肚子上猛吸一口,终于把忍气吞声的猫大爷惹怒了,甩尾巴的速度也愈发快速起来。它终于在新一轮的吸猫中忍无可忍,一爪子拍在李倓脸上,故作优雅地跳下李倓的膝盖,随后按了一个键——

      “傻逼。”

      这是李倓新购入的宠物交流按钮,起初目的是让看上去非常想说话的一团黑“说话”,实际上也是。刚到手的时候一团黑显然非常兴奋,在按钮上跳来跳去,整个屋子响彻着机械的电子音,也不知是猫玩开心了,还是想说话的欲望终于得到释放。

      墨酥儿略显腼腆,按了几下“零食”“零食”,便作罢,摇头晃脑地跑了。只有什么也听不懂的三郎跟在黑猫屁股后面,一团黑按什么它就跟着踩,俨然变成了一幅大型音游现场。李倓嫌吵,当晚就切断了电源。

      这会儿电源又被打开了。

      见这只不知好歹的黑猫竟然敢骂他,李倓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指着猫鼻子说:“你也不看看是谁供你吃供你喝,还要给你铲屎,这会儿让我吸会儿都不行了,什么猫啊真是的!”

      一团黑不屑一顾,又按下:“愚蠢”。

      “哈?”那边的大猫终于炸了毛,他拿出一团黑最爱的、不同意三郎吃一口的金枪鱼罐头,开罐给三郎加餐,怒道,“你再说一遍!”

      一团黑毫不示弱,连着又按了好几下“愚蠢”。

      三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终于能吃到它垂涎许久的罐头,张大嘴嗷呜一口下去,气得一团黑也炸了毛,它踩着“混蛋”走过去,抬爪就对三郎的脑袋一顿连击。三郎不甘示弱予以回击。两只猫都在爆毛期,偏偏三郎还是只长毛猫,一时白色橘色黑色的猫毛在客厅中一齐飞舞,从窗台飞到猫爬架,从沙发飞到罐头里。李倓也加入这场战局,和两只猫打得不可开交。

      ——不,这是三只猫在打架。

      李俶听到客厅的动静,赶紧关了火拿着锅铲冲出来,他以为是什么东西爆炸了。看到漫天飞舞的如雪花般簌簌落下的长毛,顿时哭笑不得,他回头关紧厨房门,避免这些杂乱的飞毛飘进厨房。

      “都说了别给猫录这个……多不文雅。”

      李倓忙着抓猫,根本不理他,那边忙着揍猫的一团黑看到李俶,顺脚又按了两个“烦”。

      李俶一向溺爱这两只猫,这时突然被一团黑嫌烦,顿时委屈地不想再给猫炸小鱼干了,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副受伤的神情。孩子恐怕进入青春期了,有些叛逆……怎么办?

      听到动静的墨酥儿踩着小短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在沙发前转了两圈,仰头看了战场一眼,逃似的又跑回去了。战局一时无法平息,李俶正暗自伤神,顾不得要劝架。刚出锅的小黄鱼在餐盘中平静地躺着,静静地等待人的二次复炸。

      忽地,不知是哪里有人偷偷放了炮仗,隔得远,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把在座的猫和鬼都吓了一跳。几只猫吓得满屋乱窜了一会儿,猫毛再次飞舞,却没再打架。三郎躲在猫爬架底端瑟瑟发抖,一团黑揣着“真是没用”的神情将在护它里面,优雅地舔着爪子。

      听着逐渐熄声的爆竹,李倓愣着愣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

      那时候刚回长安,宫里的年夜饭,菜式繁复,规矩也多,坐在席上要端着,不能乱动、不能高声,觥筹交错里都是场面话,说完这桌走下一桌,笑容得一直挂着,笑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脸上那个弧度到底是真的假的了。

      后来是兄长来寻他,把他从那堆人里捞出来——那时候的李俶还是广平王,一袭深色的朝服,站在廊下,对他说:出来透透气。

      他跟着出去了。

      廊下有风,把守岁的灯笼吹得晃了晃,灯光打在兄长的侧脸上,把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着的眼睛照得软了些许。长安的冬夜冷得很,他们站在廊下,也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听远处传来的炮仗声,看偶尔亮起来又散掉的烟花。

      李俶后来拿了件大氅来,披在他肩上,说:冷就回去。

      他说:不冷。

      那是他记忆里少有的、真正意义上安静的除夕。

      “倓儿,来看看。”

      李倓被厨房里的声音喊回来,把一团黑搁在沙发上,从猫爬架里把三郎挖出来,走进厨房,凑到李俶旁边看了一眼锅里:鱼已经煎好,金黄的表皮,底下是翻滚的酱汁,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把整个厨房都浸润了。一旁还有一个小盘,里面盛的是猫吃的油炸小黄鱼,显然已经复炸过了,香气扑鼻的小鱼干,引得李倓也忍不住想偷吃一口“猫粮”。

      李俶颠了颠锅,把鱼翻了个面,最后淋了一勺薄芡,起锅,稳稳地滑进盘里。

      李倓接过盘子端去桌上,转头又进来:“还差什么?”

      “饭还要一会儿,汤快好了,再等一刻钟。”

      “那我去把对联贴了。”

      “昨天不是已经贴了吗。”

      “福字歪了,我重新贴。”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灶上的汤轻轻地滚着,腊肉的烟熏香气从锅盖缝里漫出来,混着松鼠鳜鱼的甜香,把这个不大的厨房填得满满当当。李俶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手里的铲子缓缓搅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在想那副春联。

      “山河岁岁,万里长风”——他挑这八个字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对,说不清楚哪里对,就是对。

      现在细想,或许是因为这八个字里头,没有权力、没有金钱,没有任何一个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会执念的东西——只有山河,只有岁月,只有风,吹过来,吹过去,不问出处,不问归途。

      这是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过的除夕。

      两只猫已经和好了,正就着落地灯昏暗的灯光互相舔着毛。李倓叹了口气,将交流按钮拢至一旁腾出位置,拿出畚箕开始扫地。一团团的猫毛被扫至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毛球,李倓将那团猫毛理了理,最终还是没扔进垃圾桶,而是进了他收集猫毛的罐子。那个罐子底部的颜色是纯黑的,后来慢慢地开始掺杂一些橘色和轻微的白色,直至现在两种颜色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李倓重新盖上盖子。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用这点猫毛做点什么的吧。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天色刚好黑透。

      缘着禁燃禁放,今年的年夜比从前安静,没有那种震耳的喧闹,只有隐约的、断断续续的、来自城市某个角落的鞭炮声,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悄悄地庆祝什么。

      桌上四道菜,一碗汤,一锅腊肉饭,不算多,但件件都是认真做的——松鼠鳜鱼,腊肉炒冬笋,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汤是萝卜筒骨,炖了两个多钟头,汤色清亮,底下沉着厚实的骨头。

      李倓坐下,扫了一眼,说:“年年有余。”

      李俶在他对面坐定,听着这四个字,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嗯,年年有余。”

      鳜鱼的刺不多,李俶却还是尽心尽力地挑了鱼肉蘸上甜酱,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李倓的往里放,自己却去吃鱼尾巴。李倓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于是也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陛下,别整得我们家吃不起鱼一样的。别亏待自己啊。”

      李俶笑笑,直接就着李倓的筷子将菜吃了:“我想给你最好的。”

      对面坐着的人的脸刹那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被李俶这看似没心没肺的情话打动到,还是被他刚才低眉垂眼吃菜的神情撩到,这老鬼总是懂得找好自己最合适又惹人怜爱的角度,恰到好处的低头角度,完美的上目线,二话不说就给李倓一个美色暴击。总之太史令磕磕绊绊地“嗯”了一声,没头没脑地也开始往李俶碗里夹菜。

      李倓忽地又想起那锅麻辣拌,那是从电脑里爬出来的李俶第一次给他做饭,那时想必也是此时此刻这个“想给你最好”的心理在作祟,以至于什么都不记得的代宗陛下,只要做饭都记得把最好吃的那部分留给他。

      这顿饭吃到最后变成了互相喂饭大赛,生怕对方吃得不够多,竟将这一桌明显超过饭量的年夜饭消灭完了。

      饭后,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守岁。

      李倓例行打开电视,放着新春联欢晚会当背景音。李俶替他开了罐可乐,自己则是抱着保温杯,里面泡着酸枣仁百合茯苓茶,说是助眠。李倓摇头,把可乐推了回去:“吃太饱了,喝不下。”他摸着有些圆滚的肚子,轻轻打了个饱嗝,随后便往后一靠,瘫在摇椅上。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李俶不让他喝可乐的阴谋。

      李倓对着漆黑的夜晚发了会儿呆,时不时摇摇椅子,老式的竹椅时不时发出咯吱的声响,淹没在电视的声音中。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现在记起来了多少?”

      李俶摇摇头,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不多,都是碎的。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有一面镜子,碎了,拼起来一些,还缺很多块,凑在一起只能看见一部分。”

      李倓顿了顿:“没事,只要碎片还在,总有能拼起来的那天。”

      阳台不大,摆着两把椅子,中间搁了一个小铁架,上头放着李倓买回来的几根细长的手持烟花棒——买不了鞭炮,这个还是买得到的 ,店家说叫“冷焰火”,燃起来是白色的星点,噼里啪啦地溅,但没有声音,也不烫手。

      “等十二点放。”李倓把烟花棒搁在铁架上,把外头套的羽绒服拉严实了,“现在先坐着。”

      远处偶尔有偷放的烟花,零星的、散乱的、不成规模,但足够叫这个除夕夜有那么一点声色。

      李倓忽然道:“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哪里别扭?”

      李俶侧头:“比如?”

      “就是……”李倓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过去了又好像还没放下的。”

      李俶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阳台栏杆外头吹进来,把他的发丝吹乱了一缕。

      “有。”李俶最终开口,声音很低,“有一个人。”

      “谁?”

      李俶没有直接说名字,只是停顿了很长一阵,才道:“还能有谁。”

      李倓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他知道李俶说的是谁。

      那个人的名字,史书上写着、游戏里记着,和那个盛世一起,变成了某种已经成为历史定论的存在——而李俶在那个人身边长大,从皇长孙长成了广平王,长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长成了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那个人给了他太多,也拿走了太多,给的和拿走的,一千多年后,恐怕都还没有彻底厘清楚。

      “不急。”

      他轻轻推了一把李俶的保温杯,李俶会意,取下盖子替他满了一杯养生茶。

      “不急。”李倓重复道,他学着李俶抿了一口茶,不浓不苦,甚是舒爽的口感,“来日方长。”

      “对了你这个是什么茶?给我泡一壶呗?”

      于是那张小铁架上又多了一个保温杯。

      两只猫正盘在电视机前啃加餐的小鱼干,狗在猫身上来回嗅了嗅,接着趴在餐盘前也想吃一个,没有猫理它。无奈的墨酥儿走到按钮前,可怜兮兮地按下“我要吃”。

      一团黑显然和主人一样的刀子嘴豆腐心,它从盘子里扒拉出一条鱼,咬着甩给那条黑白狗。墨酥儿欢快地跑回去,先是对着一团黑的脑袋一通乱舔,这才叼着鱼回窝美美吃起来。一团黑嫌弃地用爪子扒拉了好几下脑袋,这才满脸不高兴地继续啃它的小黄鱼。

      李倓看着猫狗互动,喝着茶,觉得人生幸福不过如此。

      “不对,它们几个交流为什么也要按按钮?不是直接咪咪喵喵汪汪就行了吗?”

      李俶笑着抱起吃饱喝足在他脚边撒娇的三郎:“或许是好玩吧。”

      三郎正别扭地穿着一件扭曲变形的毛衣,是李倓刚才手欠给他套上的。这是一件真的羊毛毛衣,显然价格不菲,初代主人正是李俶。然而李倓闲来无聊洗衣服时,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他先是拿热水泡了会儿毛衣,美其名曰先把污垢泡出来,泡完后又大手一挥直接扔进洗衣机。于是这件昂贵且精致的羊毛毛衣彻底缩了水,变成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一件衣服。

      李俶自然是不可能穿下的。李倓做贼心虚,他比画了一下大小,觉得一团黑穿着正好,便趁猫不注意给它套上了。一团黑自是不乐意,挣脱着将新出炉的小号羊毛衫脱了,李倓怕被李俶发现洗坏衣服,只好又捞起一旁脑子缺根筋的傻猫,套在它的身上。

      不出所料,三郎并未做任何挣扎。

      李俶将橘猫抱在怀里摸了一回,疑惑道:“这件毛衣哪儿来的?”

      李倓“哈哈”一声,道:“顺手加一件买的,是不是很适合三郎?”

      “是挺合适,还有点眼熟。是不是和我那件同款?”

      李倓眼神有些飘忽:“毛衣嘛。款式都差不多,不管人穿的还是猫穿的不都一样……晚点我给一团黑和墨酥儿也买一件,当家庭装了。”

      李俶没揭穿他,只是附和道:“那你自己也买一件,等过了年,我们去拍全家福。”

      十二点的钟声是从电视中传来,倒计时一到,电视台那边放着熟悉的音效,他把音量调低,拿起烟花棒,把打火机递给李俶。

      李俶接过打火机,低头打了一下。火苗亮起来,凑近烟花棒的引线,嗤的一声,白色的星点瞬间炸开,噼里啪啦地溅,在黑暗里开出细碎的光。

      光是冷的,白里透着银,像是极细碎的雪被谁攥在手里用力甩出去,落满一地,然后消失。

      李倓也点燃了自己那根,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栏杆前,手里各举着一根烟花棒,光在两人之间交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新年快乐。”李倓侧过头,对李俶说。

      李俶看着手里的光,安静了片刻,回过头:“新年快乐。”

      烟花棒燃到了尽头,星点一点点熄灭,最后剩下一截铁丝,还带着余温,李倓把它搁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夜空从来看不见多少星,但今晚有一颗,孤零零的,在灯光的缝隙里,安静地亮着。

      “虽然肉眼只有一颗星,但还有无数颗星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就像我,会永远陪着你。即使倓儿看不见我。”

      “我看得见。”李倓靠在他的身上,那个前不久还透明到快要消失的厉鬼如今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身旁,他们一起放了烟花,一起吃了年夜饭。日后的岁岁朝朝,也要永远在一起。

      “李俶,我会永远抓住你,如果你敢放手……”

      “会怎么样?”李俶侧过头看他,眼中的笑意像璀璨的烟花般绽放开来。

      李倓拿起那根熄灭的烟花棒:“会像它一样被我扔进垃圾桶。”

      回到屋里,李倓去倒了两杯热茶搁在桌上,又随手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大年夜里闪着热闹的光影。三郎从窝里爬了出来,踩着小短腿走到李倓旁边,跳上沙发踩了他大腿几下,然后蜷缩下去。一团黑趴在沙发另一端没动,只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眼电视。墨酥儿已经睡着了,鼻子底下一起一伏,小小的一只。

      李倓端着茶杯,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是没有真的在看,只是那样仿佛在发呆,享受着片刻的寂静。李俶在他旁边坐下,也端起茶杯,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把室温维持得恰到好处,窗外的城市还在轻微地喧嚣着,但隔着玻璃,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柔和,像是某种专门被调过的背景音,恰好能叫人放松,又不至于让人忘记这世界还在转。

      电视里有人在唱歌,旋律软绵绵的,隔着很多年的记忆,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在轻轻共鸣。三郎动了动,把爪子换了个姿势,搭在李倓腿上又张大嘴打了个呵欠,继续睡了下去。

      李倓挠了挠它的脑袋,忽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给你的。”说着好像被自己逗笑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压岁钱,压祟,如今我们倒也成鬼了。”

      李俶一愣,从他手里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红包:“我没给你准备。”

      李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那便来压吧,代宗陛下亲自赏的吻,可抵千金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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