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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岁岁 ...

  •   接下来的日子,李倓变得异常忙碌。

      他开始拉着李俶出入各大商场,拉着李俶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从昂贵的羊绒围巾到幼稚的毛绒玩具,只要是他觉得李俶在前世“没见过、没玩过、没享受过”的,都统统往购物车里扔。

      “这个,试试。”李倓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李俶身上比画。

      李俶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他摆弄。周围有年轻的女孩子偷偷打量他们,小声议论着这个高大英俊却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男人。李俶浑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倓儿的眼光当然是好的。”

      “自夸呢?”李倓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随手把大衣交给柜姐包起来,“你平日里老说不觉得冷,我给你买这些,你就乖乖穿着,别跟我说什么‘没必要’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必要?”

      “我怀疑你想说。”

      李俶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点想说。

      不过当然不是“没必要”这种话,他对着李倓说不出那样凉薄的话。他只是想说……家里的财政状况真的没问题吗?

      李俶趁着李倓不注意,偷偷翻了一下大衣领子处挂的价签……李俶低垂的眼睫颤了颤:真的没问题吗?

      “李俶,你在发什么呆?”李倓的声音从衣架另一侧传来,“过来帮我看看这条围巾,红色还是蓝色。”

      李俶循声走过去,看了一眼,不假思索:“红色。”

      “为什么?凌雪阁的校服红围巾不会就是你挑的吧?”

      “不是要过年吗?”李俶随手拿起那条红色的围巾,颜色是沉静的酒红,织了细密的暗纹,触感柔软,“衬得你眼睛好看。”

      李倓顿了一下,接过围巾,随手就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对着货架旁边的镜子瞥了一眼,又转过来问:“意思是不戴这个围巾眼睛就不好看?”

      李俶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倓率先没绷住,挑了挑眉:“是给你买的。”

      “哦。”李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有些怔愣地眨眨眼,把那条围巾又从李倓脖子上取下来,笑道,“好。”

      李倓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转头让店员连着大衣一并开了票。

      商场逛到了下午,李俶手里已经攥着一沓未付款的票了。

      李倓站在收银台前结账,随眼扫了一遍金额,面不改色地划了卡。李俶站在他旁边,视线往屏幕上的数字瞟了一眼,微微皱眉,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嘴:“是不是花太多了?”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做主。”

      “家里这个月还有没有别的开销?”

      “有你操心的闲工夫,不如帮我想想晚上吃什么。”李倓付完款又挨家去提了货,拎起购物袋,分了一半塞进李俶手里,“走了,还要去超市。”

      “买晚饭材料?想吃什么?”

      “对。还要去提蛋糕和蜡烛。”

      李俶停顿了一下,跟上他的步伐,一时没反应过来:“蜡烛做什么?”

      “生日蛋糕要插蜡烛,然后许愿,再吹灭,最后才能吃蛋糕。”李倓说得一板一眼,像是在给人讲规矩,“这是现代人过生日的流程。”

      “许愿。”李俶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许什么愿?你说这日许愿当真有用吗?”

      “什么都行。你自己想要什么许什么。”李倓顿了顿,补充道,“有没有用的……花五毛钱的蜡烛许五百万的愿,大概是没用的,但是也不能说没有意义吧。”

      李俶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对许愿并不陌生,他从史书上便看到了自己的晚年便是一个“求神拜佛”的大户,花的香火钱估计是五百万的几十倍不止了。

      但是他的愿望……到底有没有得到神佛的回应呢?

      两个人并肩走出商场,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呵出的白气瞬间在空中散开。商场门口有人在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薄薄的冰糖壳,在冬日的寒光里透亮得像一串红玛瑙。李倓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一串,递给李俶。

      “拿着。”

      李俶接过来握在手心,没有吃。

      他看着那一串鲜红,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长安的冬天,大雪把整座城铺得银白,寒风顺着宫城的廊道钻进来,把人的脸冻得失去了知觉。他骑马走在冰雪覆盖的街道上,路边也有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不知是什么冲动,停了下来,买了一串,手里提着,一路进了建宁王府。

      那时候的山楂大概是培育得不够好,或者又是冰糖价贵,小贩没舍得多用。建宁王不情不愿地接过去,结果刚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起来,却又不肯吐掉,梗着脖子把那一串全吃完了。

      李俶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些突如其来的碎片记忆太遥远了,颜色模糊,细节残缺,却偏偏有某几个片段清晰得刺目。

      “吃啊,愣着做什么。”李倓不知何时回过头,用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糖葫芦,“你尝尝,我从小就爱吃这个。”

      “你从小……远了点吧?”李俶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别抠字眼,我是说我刚醒来之后。”李倓把手揣进口袋,重新往前走,“快点,超市快关门了。”

      李俶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山楂的内里还是酸的,但裹着糖壳的那一层甜把酸意兜住了,没有让它蔓延得太远。

      他想,或许有些事情也是这样的——痛苦与遗忘把那些年月腌制得发酸,但倘若有人愿意在外头裹上薄薄的一层什么,那酸意便也能被收住,不至于把人淹没。

      超市里灯火通明,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货架间人头攒动。

      李俶熟练地推着购物车,往车里放了几件李倓刚刚点的菜,又让店员称了虾装起来。李倓跟在他身后,充当人形货架,怀里抱了不少摸来的零食。

      “你没什么想吃的吗?”李倓伸手抓住他。

      “我?”

      “今天给你补过生日,不来点你爱吃的?”李倓把购物车拽过来,把手里乱七八糟的零食哗啦啦扔进去,语气理所当然,“以后每年都这样。”

      “以后每年。”李俶低声学了一遍,声音落得很轻,像是一根羽毛飘进了湖心,荡起涟漪却几乎听不见水声。

      “对,每年。”李倓的视线没有看他,只是专心盯着货架上的坚果区,“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这就是我说的。”

      李俶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袋桂圆干。

      李倓瞥了一眼:“喜欢这个?”

      “喝过桂圆茶。”

      “什么时候?”

      “……杨逸飞的办公室。”

      “哦……喝就喝了。”李倓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又折回来拿了另一袋枸杞放进去,“配枸杞泡水,补气血,虽然两个鬼用不着,但是泡出来颜色好看。”

      李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随手把东西扔进购物车的动作,看着他弯腰去够最底层货架上的东西时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看着他抬头对着价格标签凝神计算时眼睛里那股专注的神气。

      李倓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太史令的端方气度,也没有半点建宁王的锋芒逼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活着的人。

      这样的李倓,他从前不曾见过。或者说,他早已见过,只是那段记忆被千年的尘土压在最深处,如今只剩下一个轮廓,细节全都不见了。

      “发什么呆。”李倓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结账了,你那边的东西放进来。”

      李俶低头,把怀里的桂圆干放进购物车,没有说话。

      等又绕路去蛋糕店提了定的蛋糕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两只猫一只狗蹲在玄关处等候,三郎和墨酥儿见到李倓便蹿上来蹭腿,一团黑则惯例以高冷姿态坐在鞋柜上,只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李俶的手背,算作打招呼。

      李倓顺手捏了把一团黑的耳朵,把购物袋堆在门口,站起身道:“你去把蛋糕盒子拿过来,我去洗手。”

      李俶拎起放在鞋柜上那个扎着缎带的蛋糕盒子,放到餐桌上。打开盒盖,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蛋糕,嫩白的奶油,上面用草莓蓝莓等水果拼了一个简单的图形,自然还送了盘子和蜡烛。

      他把蜡烛拿出来,烛身是深粉色的,带着金色的星点。

      李俶盯着那六根蜡烛看了很久。

      “数数呢?”李倓擦着手走过来,“买六根是随便买的,不是真的算你几岁——一根一百年都不够插了。去洗手。”

      李俶移开视线:“我没有那样想。”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得发乌,隔着玻璃看进来,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燃烧。客厅的灯被李倓关掉了,只剩下桌上那六根蜡烛,逐一被点燃,在黑暗里跳动着细小的火苗。

      橘色的光晕把李俶的脸照得极柔和,那种属于厉鬼的苍白,在这样的光线下竟然看起来像是薄薄的玉。

      李倓把打火机收起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又移了回来:“这就是过生日了?”

      “对。”

      “然后呢?”

      “许愿,吹蜡烛。”

      李俶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面前轻轻摇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候。几百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被压缩进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不是苦涩的,也不是轻的,只是沉,沉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却奇异地不叫人难受。

      他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许多念头从他心里漫过去,又退回去,像是潮水。他想起南诏的瘴气,想起那封没有留下署名的信,想起宝应元年的冬天,想起游戏里漫长的等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希望,”他的声音极轻,近乎是低语,“此后的岁月,都比此刻更长一点。”

      说完,他俯身,把那六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了。

      黑暗骤然漫回来,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晕还在,把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地勾出来。

      李倓没有立刻开灯,也没有说话。他在黑暗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李俶以为他不会再接话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是压低了的:“许愿不能说出来的。”

      “嗯?不说出来,你怎么听得见呢?”

      “说这种话,”李倓重新开了灯,光线倾泻下来,把他眼角一点不寻常的潮红淹没在正常的昏黄里,他低着头切蛋糕,刀刃落下去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你对着我许愿呢?”

      “嗯。”李俶笑道,“只有你能实现,所以要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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