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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天子千秋万 ...

  •   元旦过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某种迟缓的播放键。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屋内,却总是带着几分苍白与冷意,驱不散西北风里的料峭。书房里暖气倒是开得很足。李倓赤着脚盘腿坐在宽大的电脑椅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史作。

      “史书是一场盛大的谋杀,用寥寥数笔便将一个人鲜活的血肉熬干,只留下一具供后代旁观者随意指点评说的枯骨。”

      李倓的心底忽然浮现出这样的不知从哪看来的一句话——可能是什么历史阴谋论的、伤春悲秋的地摊文学。他看着那些白纸黑字记载的“大历十四年”,看着那些后世点评,只觉磨得人胸口生疼。李倓长出一口气,随手将书扔到一边,又抽过一本历法书,百无聊赖地开始推算唐代的干支纪年与现代公历的对应。

      元旦已经过了,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

      现代社会总是习惯将时间切割得棱角分明,但在李倓和李俶这样“死而复生”的人眼里,时间往往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他们被困在其中,找不到起始,也看不见终点。

      “十一月……十一……”李倓的指尖停留在对照表的一个日期上。

      大唐代宗皇帝的生辰,是农历十一月十一。

      李倓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瞥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历。今天已经是公历一月中旬了,如果换算成农历,十一月十一……早就在前两个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他如今纵使记忆齐全,但是毕竟也又过了千年,陈年往事如同被压在最深处的书卷,不特意翻找的话是根本记不起来的。再加上上辈子本就聚少离多,被乱世的浪潮推着苟延残喘,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比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为规定的有价值的日子重要了,以至于他的记忆里对李俶的生日竟是如此模糊。

      但……李俶自己呢?他倏地愣住了。

      这几个月李俶除了关心他的心魔,还关心了诸如年会、跨年礼物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小事,但谁承想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

      或者是,根本不想记起。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李俶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厉鬼的阴冷与锋利,长发依旧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如画。

      “怎么又在看这些?”李俶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被翻得有些凌乱的史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若是觉得史书写得不合心意,便不看了。”

      李倓没有接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李俶。”

      “嗯?”李俶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凑近了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只冰冷的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探李倓的额头,却被李倓一把攥住。

      “你的生日过了。”李倓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李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又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过去。他轻笑了一声,反手将李倓的手包裹在掌心,语气轻松:“我当是什么事。倓儿,我前段时间还是个连户口都没有的黑户,是个不知在游戏的阴曹地府里飘荡了多久的孤魂野鬼。鬼是不过生辰的。”

      “你少跟我插科打诨。”李倓却不依不饶。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电脑椅向后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十一月十一,我都算过了。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也忘了。”

      李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真忘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岁月熬过来,年岁于我而言,不过是数字。”

      “那你从前呢?”李倓问,“你早年大办过千秋节,可到了晚年,尤其是大历年间,关于你生辰的记载却少得可怜,甚至连群臣进贺的宴席都免了 。为什么?”

      李倓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那只手不可遏制地轻颤了一下。

      人走在时间的旷野上,总以为自己是在向前奔跑,可往往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回忆的丝线死死困在原地的茧。那根线的一头拴着今生,另一头,却浸泡在昨日的血海里。

      为什么不过生辰?

      李俶忽然觉得周围的暖气消失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意从脚底疯狂地向上蔓延。

      “因为……”李俶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沙哑。

      李倓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俶的脸色原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连他周身的轮廓都开始隐隐泛起虚化的波纹。那些原本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阴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让书房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李俶?”李倓慌了,他上前一步抱住李俶的肩膀,“你怎么了?你看着我!”

      李俶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的生日的,这种会写在角色设定上的东西,他在游戏里飘荡了那么久,就算曾经被漫长的岁月不断磨损,也终究会在一次次冷眼旁观中重新想起来。如今他又去刻意忘记自己的生辰,是因为……大唐的建宁王,死在了一个冬天。

      宝应元年的那场宫变,刀光剑影几乎劈碎了太极宫的龙椅。王毛仲、张皇后和李辅国收网之时,是李倓生生替他挡下了那几乎必死的杀局。为了救他,昔日那个算无遗策、惊才绝艳的钧天君将自己本就满是裂痕的命盘彻底砸了个粉碎。

      李俶眼睁睁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从南诏哄回来、一点点养回来的弟弟,像是一截燃到了尽头的枯木,在漫长的日子从夏熬到冬,一点点灰败下去。

      巨大的寝殿里,十几个炭盆日夜不歇地烧着最上等的银丝炭,地龙将金砖烤得滚烫,屋内暖如阳春三月。可无论李俶怎么捂,怎么将人抱在怀里,李倓的身体却永远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起初,李倓还能勉强靠在软榻上,就着红泥小火炉的微光,与他在这虚假的春意中下两局残棋;后来他连拈起一枚子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双曾经能洞悉天下大势、翻云覆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渐渐地再也映不出窗外的灯火。

      李俶曾以为,只要握住了天下,便能护住身后的这一个人。可当他真正坐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看着怀中不断咳血、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的弟弟时,他才绝望地、彻底地明白皇权是一座用至亲骨血浇筑的祭台,而坐在最高处的获利者或许连向神明乞求垂怜的资格都没有。

      现代书房里,李倓死死抱着怀里失控发抖的鬼。属于厉鬼的阴气顺着交叠的肌肤,针扎一般刺入他的灵台。恍惚间,时间的界限在这一刻被轰然撕裂。周遭现代都市的暖气声、窗外的车流声统统远去。

      李倓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回抱住了……是李俶。不是现代这个穿着柔软毛衣的鬼魂,而是那个穿着繁复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身上还带着浓重檀香与血腥气的帝王。他仿佛不在这个明亮的现代公寓里,而是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浓重药苦味的古代寝殿。两人面对面地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

      恍惚间,那是一个大雪封门的深夜。李倓感觉自己微弱的呼吸已经到了尽头,灵台上的命火只剩下一缕风中残烛。而李俶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帝王的脊梁弯折成了一个低垂的弧度。

      李俶颤抖的手掌缓缓覆上了李倓的眼睛,指尖流转着属于真龙天子的灵力,那力量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枷锁,一点一点地没入李倓的神识。他在亲手封印自己弟弟的记忆,抽走他所有的爱恨、痛苦与算计,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免去在九泉之下的业火煎熬。

      “倓儿……”

      那声音穿透了千年的风雪,带着几乎要呕出血来的悲凉与凄楚,在李倓的耳边、在现代与古代重叠的时空里,重重地砸下。

      “哥哥曾说要与你共看天下太平……哥哥失约了,会恨我吗?”

      随着这声近乎哀求的呢喃,神识彻底闭锁。

      他的倓儿在那个冬天彻底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从那一年起,对于李俶而言,冬日就不再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意义。

      他的生辰在十一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每当内殿的红烛燃起,当教坊司的乐曲奏响,当群臣山呼万岁时……他端着酒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那杯中盛着的不是琼浆玉液,而是他弟弟滚烫的鲜血。他听见万岁声中夹杂着倓儿临死前的低叹。

      他凭什么过生辰呢?

      他这条命、这稳固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倓儿用命换来的。在倓儿长眠于冰冷地下的岁月里,他每多活一天,每多过一个生辰,只觉得都是一场凌迟。所以他回避、他抗拒,他甚至在潜意识里将那个日子彻底从记忆中抹除。

      他也不再让天下人为他庆祝。因为那个最该坐在他身旁,与他举杯同饮的人,永远地缺席了。

      其实时间从不愈合伤口,它只是一个卑劣的粉饰者,将那些血肉模糊的疮痍掩埋在大雪之下。只等某一阵不经意的春风吹过,雪化了,里面冻僵的腐肉便会原封不动地裸露出来。

      “好冷……”李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能无力地抱着建宁王尸骨的夜晚。他身上的鬼气开始失控地翻滚,书桌上的几本史书被无形的风吹得“哗哗”作响,电脑屏幕也因为磁场的变化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忘记呢?明明在游戏中“看”了一次又一次,明明他记得的,却依旧故意忽视这段过往,还曾经将李倓视为一个“陌生人”。

      “哥!李俶!你清醒一点!”李倓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恐和焦急。

      他死死抱住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溃散的灵魂,那股属于厉鬼的冰冷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冻结。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对不起……倓儿……太冷了……”李俶无意识地呢喃着,冰冷的手指毫无章法地抓着李倓的衣襟,“朕救不了你……朕捂不热……”

      千年了。这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这个为了不让他受伤而强行封印他记忆的痴人,自己却被困在那个囚笼里,日日夜夜受尽凌迟。

      “李俶!你看着我!”李倓猛地捧住李俶的脸,入手的触感冷得像是一块在极地冻了千万年的寒冰,几乎要刺伤他的掌心。

      “这里不冷!你睁开眼睛看看!”李倓的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破音,他气急败坏,却又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强行拉过李俶那只四处摸索、仿佛在寻找什么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左胸膛上。隔着柔软的家居服,隔着温热的血肉,那沉稳有力的“扑通”“扑通”声,像是一声声惊雷,顺着李俶冰冷的指尖,毫不留情地劈开他那混沌不堪的识海。

      “你感受到了吗?!”李倓咬着牙道,“它是热的!它在跳!李倓没有死在那个冬天,李倓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过去,再把我推开一次吗?”

      李俶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如同被风吹散的浓雾,渐渐有了聚焦的痕迹。书房里那些因为鬼气激荡而飞舞的纸页开始缓缓下落,电脑屏幕的乱码也停止了跳动,恢复成了原本的待机桌面。

      李俶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倓,看着他眼角那一抹因为焦急而泛起的红痕,看着他胸膛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弧度。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所有的悲楚与劫后余生,只能化作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叹息。

      “倓儿……”

      “叫魂啊你!”李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将头重重地埋进李俶的颈窝里。直到这一刻,李倓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水流声。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

      过了许久,李俶才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躯体的控制权。他有些迟疑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缓缓回抱住李倓,下巴轻轻抵在李倓的头顶。

      “抱歉。”李俶恢复了以往的声线,只是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他苦笑了一声:“吓到你了吧。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习惯了。却没想到,被你这么一问竟有些失了分寸。”

      “习惯?你习惯什么?习惯惩罚你自己吗?”李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狠戾,像是一只护食又受伤的幼豹,“你觉得你不过生辰,我就会在地下感激涕零,觉得我哥真是深情厚谊?李俶,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般毫不留情的刻薄话,换作任何一个帝王听了都要龙颜大怒,可李俶听着,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甚至有些纵容的笑意。

      这就是他的倓儿。

      “是,是。”李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李倓略显凌乱的鬓角,“你不知道,这千年来,我最怕的便是冬天。每逢大雪,我总觉得那寒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我总怕……怕你一个人在那下头,冷得睡不着。”

      “我现在不在下头了。”李倓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甚至带着几分蛮横,“我确实怕冷,所以喜欢抱着猫睡。”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闷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终于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李倓松开他退后半步,目光在李俶那张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平静的脸上扫视了一圈,确认他真的从那种创伤中抽离出来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将那本被风吹乱的史书“啪”的一声合上,随手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

      “史书上的东西,以后大家都少看。”李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又回到了他身上。

      “既然农历的十一月十一错过了,那就不提了。”李倓顿了顿,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我刚才算了算,元旦刚过,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这中间,公历的日子怎么也得挑一个好的。”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挑公历的日子做什么?”

      “给你补办生辰!”李倓理直气壮地宣告,“你在大唐没过完的岁数,到了现代,一岁一岁,都得给我补回来。你欠我那么多,难道想逃避责任?”

      李俶哑然失笑。他本想说,厉鬼没有寿命,哪来的岁数可补?可看着李倓那双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李俶放柔了声音,“都听你的。建宁王殿下说什么时候过,便什么时候过。”

      “这还差不多。”李倓满意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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