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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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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的病假终于见了底,正收拾行李准备回京。
李俶被安排在旁边抱着猫当人型猫爬架。李倓刚把寥寥几件衣服扔进箱子,就看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杨逸飞”三个大字。
李倓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杨逸飞知道自己马上收假就回京了,现在打电话做什么?总不能是自己这些日子没电脑拜托杨逸飞做日常,杨逸飞来催代练费吧?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了杨逸飞焦急且压抑的声音。
“李倓,你们还在长白山吗?准备去杭州!”
李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李倓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了李倓握着手机的手背上,轻轻按下了免提。
“杭州?”李倓皱眉,下意识看向李俶,“出什么事了?不是有江南分部吗?”
“分部的人顶不住了。”杨逸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背景音里是巨大的风声和琴弦崩断的刺耳声响。
“你哥不是一直在江南吗?”李倓猛地站起身,“杨青月在还需要我们去?”
杨青月虽然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但其实力深不可测,是如今玄学界公认的顶尖战力之一,要不也不会让他镇守江南。有他在,按理说应该万无一失。
“我哥在啊,”杨逸飞似乎是换了个避风的地方,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但这次不一样。江南的灵脉炸了,不是地质灾害,那团黑泥北上不成,破夏消散后就南下了。”
“知道了。”李俶当机立断,“我们马上过去。让杨青月撑住。”
几个小时后,司天台的私人飞机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开始在萧山机场降落。
李倓的目光却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座笼罩在烟雨中的城市。
杭州的天气今天很糟糕。都说烟雨江南,但其实只有江南的人知道这个“烟雨”有多烦人。连绵不断的暴雨,无法追及的狂风,在几日的台风作用下,这里几乎成为一座水城。台风好不容易走了,留下一片潮湿又阴暗的城市,给人们去收拾。
但李倓当然不是在看天气。
“好重的怨气。”李倓放下茶杯,眉头紧锁,“比长白山那时候还要重。”
“长白山到底地广人稀。”李俶坐在他身边,“要不是破夏想去边境,再加上天池灵气充沛,‘它们’不会选择那里。恶意是要由人而生,长白山能聚集的恶意有限。但杭州不一样。这里人烟稠密,又是自古以来的繁华地,红尘气息最重。”
“他们抓了破夏,又追来杭州,为什么没找上你呢?”
李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先关注这个:“他们不是尝试过邀请了吗?”
李倓立刻想起来之前游戏里那个没有面目的“凌雪阁”。
它们说——“他不该出去的!回来!让他回来!”
“殿下为何弃我等而去?”李倓下意识念了一句,李俶疑惑地扭头看向他,又被他不客气地按着头扭了回去,“他们在恨你。”
李俶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几乎有些冒犯的姿势,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还顺着李倓的力道微微向后靠去。
“你说得对。”李俶垂下眼帘,“他们恨我。他们想要的是我的血、我的魂魄、我的意念,是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宗’拉下来,回到战争的泥潭里踩个粉碎。”
舱门刚一打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这雨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湖底腐烂的水草,又像是陈年的铁锈。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杨逸飞并没有来接机,来的居然是谢九思。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顾问,此刻脸上也没了笑模样,那个标志性的单片眼镜上沾满了雨雾。
“情况不太好。”谢九思甚至没来得及寒暄,直接拉开车门示意众人上车,“杨处在布阵,脱不开身。西湖那边已经被封锁了,对外说是突发地质灾害,但这借口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是你来?”李倓立刻觉得不对劲,自己在司天台干了十多年了,都没见过这位大顾问,结果自从今年春天出了事,他倒是成了常驻班底了。
谢九思避而不答:“朱袖、明觉和杨处杨局都在了。”
“明觉是谁?”
“编外顾问。一个和尚,正好最近在灵隐寺进修。”
李倓眼风一扫,很明显不准备给谢九思什么好脸色:“有意思,我供职了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顾问,朱袖也一直在后勤的检验科,如今短短半年竟然成了雨后春笋,都冒出来了。”
“是啊。”谢九思假装自己根本没听懂李倓的阴阳怪气,“赶上了九紫离火换运,咱们这行就是得加班嘛。”
“叶闻柳呢?”
“这是他老家,一过来就和族内一起协调当地的玄学势力了。”
车窗外的雨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而像是要把这千年的积怨都一口气倾倒在江南温柔的骨架上。街面上全是被大风刮到的树木、落叶,以及横七竖八的车辆。天空并不作美,在一阵强烈的雷击声后,那暴雨竟慢慢地转变为一场冰雹,砸得铁皮车们鸣响不已。一阵猛烈的敲击声后,又重归为一场暴雨。
说来也怪,也就专机准备降落的那一刻,雨停了。
仿佛是在敲锣打鼓,迎接他们的到来。
谢九思的车开得很稳,车内的气压却低得吓人。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来回摆动,像是有钝刀在刮擦着早已风化的骨头。
“九紫离火是用来烧什么的,我想谢顾问比我更清楚。”李倓靠在后座的皮椅上,余光却始终锁在驾驶座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什么劳什子‘大师’也叫回来了——叶闻柳大夏天的入职成为实习生,不会是巧合吧?我休假的时候查了签单,朱袖内推进来的。”
谢九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杨处说了吧,江南的灵脉炸了。”
“灵脉?”一直沉默的李俶忽然开口。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漫不经心地巡视着周围,“那不就是‘人心’么。”
谢九思一怔,随即苦笑:“陛下圣明。自古以来常说的“灵脉”也好、“龙脉也罢,其实无非是一方天地的人心向背汇聚而成。这次的能量波动,主要集中在藏剑山庄……西湖水域。”
李倓闻言,眉心猛地一跳。
“惊春是万花、破夏是天策,如今又是藏剑……”李倓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臂。那里的红线在皮肤下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仿佛有一根烧红的细针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看来这‘众生之恶’,是想把当年的大唐江山,挨个在现代拼凑出来。”
“拼凑?”李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即便拼凑出来又如何?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这雨,落下来便融进土里,再怎么蒸腾上去,也不再是原本那一滴了。”
平日里游人如织的断桥此刻空无一人,只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湖面照得惨白,雨丝在光柱中乱舞。
李倓刚一下车,还没压抑住那股晕车劲儿,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息冲得脚下一个踉跄。
那不仅仅是腥味。是铁锈、硝烟、烧焦的布料、腐烂的伤口,以及成千上万人临死前最后一口咽不下去的怨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存在于物理层面,而是直接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修道之人的识海。
“岂有此理。”李倓脸色发青,他虽然自诩为一个孤魂野鬼,但在现世活了十多年,到底不可能真的没有感情——他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如今看着西湖被祸害成这样,哪能没有波动。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穿透雨幕而来。
不远处的临时帐篷下,走出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他眉目清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身上并没有那种高僧大德的庄严宝相,反而透着一股子入世的随和。
“明觉。”谢九思快步迎了上去。
“九思。”明觉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越过谢九思,落在李俶和李倓身上。他在看到李俶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悲悯,又像是无奈,最后化作深深的一叹。
“贫僧见过……二位施主。”明觉没有点破身份,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杨局陪着叶闻柳去和当地协调了,杨处正在阵眼处,情况不太乐观。”
“朱袖呢?她是不是也来了。”李倓定定地看着明觉。
明觉轻轻笑了一下,眼里带着点莫名的柔和:“她跟着杨局去忙了。”
“带路。”李俶单手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极其自然地将大半伞面倾斜到了李倓头顶。
李倓本想说自己不需要,但看到李俶那双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漆黑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越靠近湖边,那种压抑感就越强。
原本平静的西湖水面,此刻竟像是在沸腾。无数黑色的气泡从湖底翻涌上来,在水面炸裂,散发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而在这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断裂的重剑、燃烧的旌旗、还有那漫天遍野的、绝望的嘶吼。
杨逸飞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景观石上,身上的西装早已湿透,那一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来了。”他没有睁眼,声音听起来极度疲惫。“有件事我没交代给别人,特别是要瞒着小叶。破夏去了之后,我们就拉了全国的能量数据,有数个点位可疑。记得之前出问题的地铁吗?那是西安附近,我们本以为会是那里先出问题,结果居然是江南先炸了。我和哥聊了之后,大概就是因为他把破夏的遗物带回来了杭州,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还要利用这最后一点念想吗?
杨逸飞话音未落,原本只是翻涌的西湖水面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那不再是水,而像是无数化不开的浓墨,在大雨的冲刷下肆意蔓延。
“铮——!”
杨逸飞十指扣弦,猛地呕出一口心头血。
轰隆一声巨响,水面炸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由黑水凝聚而成,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铠甲,有的只剩下半张脸,有的还在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
那是安史之乱中死在逃难路上的万千生灵,铺天盖地向岸边涌来,扑向他们毕生求而不得的彼岸。
“杨门主!”谢九思大惊,也不顾自己喊了什么,手中的符纸尚未打出,就被那股冲天的怨气震飞了出去。
就在那黑色的巨浪即将吞没杨逸飞的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屏障,硬生生插进了这生死之间。
“铛——!”
一声沉闷的钟鸣响彻夜,是明觉去撞响了湖边装饰用的大钟。
杨青月站在杨逸飞身前,并未带任何兵刃,只是起手结印,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却坚不可摧的清光。他来得匆忙,那一身与杨逸飞如出一辙的西装早已被雨水浇透,平日里那股阴郁病态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
“哥……”
“凝神。别被它们带进去。”
随着杨青月的加入,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勉强稳住了。但那些黑泥并不急于进攻,似乎也没有了在长白山时那么强的攻击力。但倒像是开了灵智,在空中盘旋、汇聚,最终慢慢幻化成一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黑色人形,悬浮在李俶和李倓的面前。
它“看”向了李俶。
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李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视线里包含着怎样的嫉妒、怨毒与绝望。
“陛下。”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块人骨在摩擦。
“您终于肯来看我们一眼了吗?”
李俶负手而立,伞刚刚已经不知道扔去了哪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却浇不灭他眼中那一簇幽暗的火。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将李倓挡得更严实了些。
“朕一直在看。”李俶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千年来,朕从未闭过眼。”
“撒谎!”
黑泥瞬间暴涨,化作无数只焦黑的手臂,疯狂地抓向虚空,仿佛要将李俶硬生生拖回那个充满战火的虚拟世界。
“如果您没忘,为何要弃我等而去?”
“我们在数据的牢笼里,一千多年了……整整一千多年!我们在数据的轮回里不得超生!”
怪物的咆哮声震耳欲聋,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出现诡异的、像素化的扭曲。
“可是您呢?陛下,您醒了。您发现了门。然后……您就这么走了。”
它指着李俶,像是控诉一个最卑劣的逃兵。
“您是大唐的储君,是兵马大元帅!历史上您收复了两京,您是英雄!可在这个世界里,您却是第一个逃跑的懦夫!把您的千军万马,都扔在了那个地狱里!”
李倓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手腕上的红线像是烧红的铁丝一样勒进肉里。他震惊地看向李俶——他从未想过,李俶来到现代,背负的是这样的“罪名”。
“一派胡言。”受到如此严重的指控,李俶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朕从数据中出来,无非是今年换运朕能出来了。更何况,尔等不过是偷众生的一点不甘汇聚起来的烂泥,为了私欲便要让人间重燃战火之人,也敢妄称朕的麾下吗?”
“哈……哈哈哈哈……”那怪物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们不配,那您呢?您这一生,机关算尽,踩着我们的尸骨登上帝位,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您连他都保不住。”
这句话本应该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但是奈何李俶记忆全无,连自己的“过去”都是从游戏剧情里慢慢看来的,对当年之事实在还没有什么太过于锥心刺骨的痛苦。
更何况,有什么保不住的呢?
李俶的余光扫过站在后面帮着杨逸飞掠阵的李倓,这疑似自己弟弟的小鬼不就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