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弑君 血未干而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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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泠徽已经不用再仰视皇帝了，床榻上如灯丝咽气的老人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干瘦的手指死死拧着，鼓鼓紫色的血管裂在他的肌肤下，他睁大了污浊浑黄的眼睛，喉咙里撕扯着嗬嗬地喘气，不甘，愤恨，失望，痛苦在他脸上色彩斑斓地上台，最后分不清，狰狞地扭曲成了一团。
泠徽慢慢地扯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瘦很瘦，比在朱门前捡食的狗要瘦，这样瘦的骨头应该有紧的皮，可他的皮是松的，一阵风就要吹走了，吹散了。
地上滚落着药碗，深褐的药水洇湿了绣工精妙的细旃，白鹤、松树、麒麟，都面临着泼天的灾难，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色彩，病入膏肓了。
如何保得住一个将死的人呢？
顾惊瘫坐在地上发抖，他浑身是汗，面目苍白茫然，他方才送了一碗药，一切便如往常，泠徽在和皇帝话事，他烹药侍药。
皇帝吃了一半的药，突然浑身抽搐，布满血丝的眼睛鼓起，一把将顾惊掀翻后，再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皇帝的眼睛死死地，愤恨地，目眦欲裂地盯着泠徽，泠徽将拽出来的袖子悠悠抻平，叹了口气，“陛下不必如此，顺人事听天命，早些去了也早些超脱。何必怨天尤人？”
她走到顾惊面前，俯下身子和他对视，“你七妹妹已经着手准备了，将要来了。你还在等什么呢？”
顾惊这个人，总要人推一把，不推他就不肯走了，徘徊犹豫。
顾惊缩着往后逃，泠徽轻轻地冷笑，她扬起下巴，从右边点到左边，“你逃啊，从这里逃到那里。可事已至此，你已经逃不掉了。那碗汤是你端给陛下的。”
“她们虎视眈眈呢，你还要不要你的妻子孩子活了？！”她冷声斥道。
她拽住顾惊的手臂将他拖到床前，他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身体似麻袋早就拽不住魂魄，死沉沉地拖行。
“你不是说过，你不叫我杀人吗？你骗我！泠徽！你骗我！”顾惊被按在皇帝床前，对上皇帝睁圆的眼睛，他好似被皇帝的血丝给捉住了，被审判了。
他不断蹬着腿后缩，着急痛苦地质问泠徽，泠徽摁着他，说，“我答应过的，所以陛下还没死呢。我不叫你杀他。你只要让他写衣带诏就好了。什么都不是你做的，这还不好吗？”
“不……”顾惊不知不觉已经满脸冷泪，他抖得厉害，无路可走地跪在了泠徽的面前，“泠徽……不要……我不……”
泠徽笑了下，捏着他的下巴，好让他看到阴影里的柳沛白，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侧站着满脸是泪的管自心，哀哀切切地凝泪不语。
顾惊往前爬了几步，泠徽握住他的肩膀，“快点吧，七妹妹要来了。”
他扭头看向床榻上的皇帝，一步一步，摇摇晃晃走了过去，他身边好似有人在谩骂，又好似没有，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木然地翻找着皇帝的玉玺，捧着玉玺一步步走向皇帝……
万物嘈嘈杂杂，暴雨倾盆而至，巨石堵着路口，水茫茫地漫过所有人的眼睛，七皇女扭头看，身侧是万丈悬崖，白惨惨的云缓慢蠕动翻滚。
七皇女抹了一把脸，看向巨石那边砸石的声音，她咬着牙，吩咐手下的人镇守，尽量拖延时间。
“用轻功去地道。走！”
王璇略一点头，带着她飞向了树林深处，两人一路狂奔劈砍高如壮士的草木，衣裳划烂了，脸上条条道道渗血，她无意去管，叫王璇推开石头，扭身钻入了地道之中。
耳畔的雨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欲猝死。
七皇女呼哧呼哧地喘气，大皇女来的太突然，打的她猝不及防，已经拖不了太久。
她眼看着不远处越来越亮，她一头撞了出去，离弦的剑，落崖的人那样再无退路。
七皇女提着剑冲进了大殿，这座她很少抬头看的大殿，现在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用剑撩开了垂下的纱幔，看到了让她心脏如坠冰窟的场景。
泠徽站在床前，太子顾惊伏在皇帝的身边，袖子上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她慢慢走过去，泠徽也抬起头来，温淡如水地看着她，唇边含着抹细微的笑意，两珠绀青的眼睛从深由浅地笑，她一身清白地踩进血水里。
像是来迎她，泠徽拢袖颔首。
七皇女提着剑走向顾惊，顾惊被她横剑抵着脖颈，他居然侧了侧头，乌糟糟的发下显露出那张哭过了的，含泪带怨的脸来，他一言不发。
“我早知道你回来，你，你们……”七皇女哈哈笑了，手指指着泠徽，“阿姐啊阿姐，你把他藏的可真好啊！”
她的剑对着顾惊，怨恨怒怪的眼却剜骨刀一样横在泠徽的脸上，她似乎真想杀的人不是太子，而是泠徽。
“何苦如此呢？”泠徽眨了眨月亮般的眼睛，里面小蛇吐信似地吐着点光，明亮冰冷，她无所谓道，“争权夺位，是你的事情。成王败寇，也是要认命的。”
七皇女被激怒了，她毫不留情地压剑抽剑抹了顾惊的脖子，顾惊猛地倒地，临死前遥遥地望着极黑极黑的暗处，他费力地抬了抬涣散的眼珠，恍惚看见了点衣裙，它弯下来，好似一个胜者的笑。
七皇女劈砍过来，泠徽不躲不避，一道刀光闪过，刀剑相击的声响恶狠狠摩擦人的耳骨，七皇女被架地动弹不得。
“王……璇……”她一字一字地念，气得笑了。
她几乎难以站住，唯有滔天恨意架着她的骨头，她的目光刺过虚空，落在了王璇身后的泠徽身上。
泠徽自在地莞尔一笑，她深知她的恨，怜悯她的恨，可隔着的东西太多，所有一切诸多美好，都不过是揽镜而窥，远了朦胧生美，近了便狰狞可恶。
七皇女来晚了，她来之前。
顾惊将盖了玉玺的东西甩给她，反身要往妻儿那边走，管自心却撇开脸后退，不再看他。顾惊呆住了，一瞬间如遭雷击，痴痴傻傻地转过头。
“这不是我做的。”泠徽当时说，她将衣带诏揣好了，才好心好意为他解释，“她本是被陛下抄家的管氏子，管氏如今只有她了。管氏当年因治水事故落难，几番波折得遇殿下。是上天垂怜，给她以时机。”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顾惊还有什么不懂，他的腰脊断折了，痛苦地叠在一起，妄图把自己缩小了，捂着脸肩膀不住抖动。
他转身抓住泠徽的衣袖，脸上泪水直流，他问，“你要杀了我吗？你要杀了我吗？你还杀谁？”
泠徽怜惜地扶起他，温柔地将他的眼泪抹去，道，“我不杀你，我怎么会杀你？”
她现在也以这样温柔目光安抚七皇女，七皇女却像是挨了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她抽刀出去，和王璇缠斗起来，王璇到底是江湖习武之人，过了几招，已经让她手经发麻，她意识到不能再如此下去。
床上的皇帝却发出了垂死的呻吟，七皇女大脑顿时一片冰冷，她毫不犹豫扭身过去，举剑一剑杀穿了皇帝的胸口，她急促地喘气，血一点点从皇帝淡色的衣衫上涌出来，她满目血红，四肢百骸都被血浸泡起来，方才觉得轻松。
她最恨的就是皇帝！为什么看不见她？为什么叫她做磨刀石？为什么？
杀了皇帝再杀了泠徽！做不成皇帝，她也要带着她们死！
胸口蓦然一凉，接着是冷气带雨气摩擦血肉带来的无边苦痛，七皇女愣愣地低下头，眼睛里亮出一雪白滴血的匕首，那柄匕首拧了半圈，搅得她五脏六腑疼痛如摧，她干呕呕出了血肉。
费力地拧过头，她眼珠里倒映出五光十色的琉璃灯下，雪白凝蓝的面颊，似乎珐琅瓷上静悄悄艳丽的花儿似的唇瓣笑着，那是工匠绝妙的手艺描着的，不是她笑的。
她黑如潭水的眸子里幽幽倒映着七皇女，七皇女生得天真，临死了表情也是天真的，好似初生的孩子般，那是还没有沾染俗世污浊，笨傻痴钝愚的。
泠徽拔出匕首，冷眼睨着她一头栽倒在地，她扯了垂挂着的纱幔擦拭手里的金错刀。
柳沛白抱着孩子从梁间飞身下来，站在泠徽身后，王璇将管自心带出来，管自心的目光没有落在顾惊身上。
气若游丝的顾惊眼前倒下了七皇女，又远远看见不远处擦拭匕首的泠徽和冷眼旁观的管自心，最后一丝生气从眼底游移涣散了。
“主君，接下来呢？”管自心如热锅上的蚂蚁，孩子并不在她的手上。
“急什么，再没人挡你孩子的路。”泠徽笑着，看了眼孩子，孩子憨态可掬地睡着，脸颊肉鼓鼓，似一团桃子馅儿的糕点，一无所知地在这个炼狱似的大殿里安睡。
泠徽将柳沛白怀里的孩子抱进怀里，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她放眼望去，瓢泼大雨，朱红的殿门，乌黑的琉璃瓦，漫山遍野飘荡着雨雾，茫茫的雾气中有血腥气和土腥气缓缓消散，满目渺茫灰白。
朱红的大门被人推开，朝臣一拥而上，潮水般涌来，鲜红靛青的官服吞噬裹挟着无边的权力，她低下头，看见站在台阶下的师镜存。
师镜存撩开衣摆，跪在雨中，朝臣随之跪下。
大殿外的众人伏倒跪拜，如同密密麻麻的蝼蚁，更有些相似她小时候在祠堂接受族人跪拜。
“今，逆子弑君杀兄，罪通于天。太子与之死斗，元凶已伏诛，而太子不幸殒命，唯留一子。先帝托臣以衣带密诏。诸公当立新君，以安天下。”
泠徽拿出衣带诏和孩子襁褓中的玉玺，言语铿锵，字字如铁，回荡在雨中殿前，这一出好戏，这一场暴雨，已经落下帷幕，定下生死。
血未干而诏已出，朝野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弑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