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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同去 不知天高地 ...

  •   昭帝二十三年,暮春,帝于武秀行宫崩逝,幼主新立,改国号,温息。

      温息元年,新旧交簒,百废待兴。

      雨停的刚刚好,山路的巨石已经被凿开,方能通车马,悬崖底下隐隐顶出点乌黑牙白的人家来,寥寥炊烟直上,雨下完了,将一切洗濯的干净剔透。

      泠徽着了孝服,低头拭泪,哽噎不能言。旁人见了,叹息着宽慰,朝野重臣谁不知先帝待其如亲子,只可惜了,无法再全这一二分的教养之情。

      当年泠徽十四,于万人之中夺得魁首,摘得状元桂冠,先帝捧其书笑道,“这泠家小儿,真有几分我当年风采!亲子犹不如!”

      泠徽也是少年傲气冲天,并未入仕,天子偶尔也与其以师徒相称。

      一旁的大皇女低着头,一时险些没笑出来,侍郎官见她面上微妙,她直直对上侍郎官,似笑非笑。

      侍郎官急急垂下头去,耸着肩膀干哭,众人嘶嘶哭嚎,老臣扭头要撞柱,随先帝而去,被人群死死拉回,一个气儿上不了,晕厥在了一旁,侍从已然熟练地半拖半抱着扶了下去。

      竟有说不出的热闹。

      好在如今日子好,先帝送至宫中未出什么差错,众人才一齐送了口气。

      泠徽在观罗园红杏树下瞧见了大皇女,不愧是武将,愣是将一身丧服穿的杀意横生,她盯着泠徽,“我在等你。”

      “我已看到。”泠徽走过去,她的脸上还残着泪痕,眼眸含水,她带着大皇女进了屋内,从书架上取出一玄木盒子,推到大皇女手边。

      大皇女目不转睛地盯着,狠狠闭了下眼睛,喘了口气,才抖着手打开,里边躺着两卷五色背金花绫纸,她仓促间抬眸看了一眼泠徽,又飞快地打开,看明白了才长长松了口气。

      剩下一卷,她并不明晰,所以问,“剩下一卷写的是什么?”

      “昭七年,北海纵火案。”泠徽笑着说,“你要与他在一起,要有一个好由头,做个戴罪之人可不好。为他翻案,为北海府平反不是很好?”

      这一卷写的是先帝临死前特准重查。

      大皇女拿过来,仔仔细细研读,最后冷笑着说,“你写的吧?”

      虽然字迹一模一样,但皇帝死前怎么还有提笔的能力,除却手里有玉玺,胆大包天的泠徽还有谁?

      泠徽挑挑眉,先帝已死,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你在与我客气?”泠徽作势要拿回来,哎呀哎呀叹息两声,促狭地道,“大姐姐既然不要,那我就烧了吧。”

      “你既给我,我如何不要?”大皇女夺了回去,抱在怀里,她见泠徽笑着,温和如水,既觉得她可怖,又觉得她奇异,“不过,多谢。”

      她原本与她合作,只要了军粮军银,这是公事。平反北海案,是私事,她不去要,也没想过她会送来,她总是看不透泠徽。

      有圣旨,行动过了名路,都要行事便宜甚多。

      大皇女与泠徽并没有七皇女太子那样好,远远瞧见了,不过点头。当年北海纵火案时,她出生不久,也难为她能找出来。

      “你既帮了我,我无论如何也不叫吃亏,如何?”泠徽第一次在观罗园的时候,与她坦白,两人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屋外,而风雨飘摇,如索索鬼影。

      “你泠主君,找我,不怕我泄露一二?”大皇女抱着手臂,宛如引狼入室,她踱步过来,眨眼间拔出自己的配剑,银光乍现,却转瞬间被一柄刀架住了。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上已经与那人过了数招,他劈砍得不遗余力,大皇女转身扭转,单手翻过石桌时,顺势将石桌掀翻砸向那人,那人不闪不避,竖刀将石桌劈作两半,石桌炸开喷出的粉末模糊了她的眼睛,面前那人却消失不见,大皇女警觉地握剑抵在胸前,脚下慢慢地移动,左右探视。

      如头狼撤退,压低了身子。突地,她猛地举剑后挡,那柄刀从天而降劈向了她,她猛地倒退后滑,一脚蹬在台阶上才稳住身形,还未反应过来,一柄冰凉的刀却架在她的脖子上。

      这时候,她方才看清了执刀人的模样,是一个极其清俊如玉的少年,与泠徽差不多一般大,星眸珠唇,修长坚韧,眼睛里锋利阴鸷地漩着杀意,鹰隼一般。

      他却没有动手,抬起脸,向着后面的人点了点头。

      那看戏的泠徽悠悠走过来,道,“如何动刀呢?”她是向那人说的,那人温顺地颔首,刀却是一点没放下。

      泠徽嘴里说的漂亮,也压根没来帮她把刀挪开,说完了她才弯下身子,问她好不好?

      她皮笑肉不笑,“当然,很好。”

      泠徽也没管她阴阳怪气,把要做什么要看什么塞她手里就算罢了,那人也撤下了刀,大皇女站起身,正要丢进池子里,再甩手离开。

      “你不要你的定北军了吗?你来,不就是为这个吗?”泠徽说话一直这样,就爱慢吞吞的,好似尝一道好菜,要等到极好极好的时机,旁人都替她急了,她才吃完。

      大皇女将眉毛竖起来,眼睛亮得过分,牙齿咬得嘎吱,泠徽生怕她咬坏了她的那一口好牙似的,说,“殿下要丢掉就丢掉吧,莫要生气了。”

      大皇女回思过来,看见泠徽一身丧服,配一张泛着哭红的莲瓣儿脸,又想起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觉得离她远些要好。

      “你真不是个好人。”大皇女冷道。

      “你是个好人。”泠徽将溜下的发丝抹到耳后,温和地道,“至少,我没见过比你要好的人。”

      大皇女沉默片刻,她看着低下头整理书籍的泠徽,她垂下的眼睫和眼睛,几乎将她整个人夹在中间,所以才被她分的那么开,庖丁解牛般的根根骨头都摸得干净。

      她惧怕她的可怖,明世明理的观音。

      又赞荣她的手段,破生破死的匕首。

      但凡她如观音洒下玉净瓶中水,洒下一二滴恩情,又觉得她救苦救难。

      温息元年,小满当时,京州的粮仓又放了一次,城外已经无有哭泣,绿茫茫的野草脉脉煽情地没过马蹄,好似那般地狱不过大梦一场。

      泠徽携着柳沛白登楼远眺,远处的武秀山褪去烟纱雨裙,推鞘二寸现寒光般露出了原本锐利跋扈的一面,山上裸露青青白白岩壁,几只鸟飞过,泼墨写意般点过。

      经年的石壁瘢痕,好似垂泪,不知是为了什么,天地造化如此神通,将泪与石揉在一处。

      至柔至刚,何尝不是人生?

      两人看了一会儿,泠徽突然说,“无名山好似比武秀山要高一些,也要陡峭一些,你下来的时候,摔倒了吗?”

      “小时候会。”柳沛白已经忘记摔倒什么滋味儿了,他现在想到无名山就想到风拂过车帘的惊鸿一瞥,那时候也险些摔倒。

      真要栽倒在泠小姐面前,那真是一眼万年了。柳沛白没好意思说,他对待泠徽日日夜夜带着油然而生的欣慰和痴迷,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睛,被人捏着下巴亲一亲才回神。

      泠徽也并非察觉不出来,她不做表示,她能将柳沛白握在手里,自然没有放开的道理。柳沛白被握在手里,心里反而通畅舒服,泠徽扭头了,他也要跟随着。

      “我们今日回临州吗?”柳沛白在外头,反而要因为俗世而端庄得体。

      只敢借着衣袖遮掩,碰一碰指尖,就耳根红到脖子。泠徽比他放肆大胆许多,几次三番欲要摁着人在送丧哭哭啼啼的昭阳殿偏殿乱来。

      他半推半就,原本唇瓣红艳,抽着气说,“这不……”

      见到泠徽披着丧服,粉面含春,泪盈于睫,因为哭丧多了,便哽哽咽咽 ,细眉哀婉,端的是一副哀而不伤,清荡荡而生艳的好模样。他居然可怜她的泪,探头借着垂下来的披幔将她的泪痕吻遍。

      从她的脸颊,鼻尖,唇瓣,一寸寸挨挨蹭蹭过来。

      他也披着丧服,特意做的纱,遮着面容,将一束腰压在白布里,锐明的眼睛也被纱柔和下来,周身恍若拢白雾泣长水,旁人远远瞧过去瞧不出什么,只觉得浑身哀愁似山中鬼怪,纱下,俏丽丰满的唇咬痕残余,红痕未消。

      倒也不是没人好奇柳沛白,却被一旁的泠徽,师镜存和大皇女挡住,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当是前来吊丧的内宅人。

      师镜存身为堂姐,自己与她一个德行,并不说泠徽。大皇女却恶狠狠瞪她,低声道,“你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吗?可把你急死了?还好我父皇死了!见不得你这幅样子!”

      泠徽沉默不语,没说你父皇在,更过分的也做了,怕大皇女听不得,立马提刀大闹丧礼。

      “是啊,我们要回家了。”泠徽笑着与柳沛白并肩走下了城楼。

      城楼下,泠氏人整装待发。泠徽摆摆手,拒绝了马车,侍从牵来一匹马,她翻身上马,马蹄踏踏,她一扬下巴,“我们并辔而去。”

      柳沛白绽开笑,也翻身上马。

      绿茫茫野草无边,金乌当空,风吹来一阵一阵叶子成熟的浓香,一只灰色鸽子围绕她们展翅低飞,马蹄匆匆,踏着草野驰骋向阳而去,两人便如行走天涯的江湖人,在无意中来,且在无意中去,乘着风,不知天高地厚,不在乎前路如何。

      隐隐侧耳闻见一二声笑声。

      “我去哪儿,你都随我去?”她笑道。

      “你去哪儿,我都随你去。”他郑重道。

      “天涯海角也去?”泠徽促狭,“刀山火海?”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去。”柳沛白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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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抱歉,今天休息一下。《观音》的未删减版,目前有两章,想要的可以看一下另外一本《金雀台》的评论区,因为不晓得是为什么,发这里会被锁。有一章作话已经锁了π_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