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采葛 四肢百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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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秀山路上，大雨滂沱，众人鞋子衣服都沉甸甸坠着泥巴，齐力撬动拦在山路中的巨石，领头的人囫囵抹了一把脸上流下来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站在不远处的七皇女处。
“主子，今日怕是不成了。”他望了眼在山上翻滚的乌云，暴雨还在下，将整个武秀山颠都淹在了雨里云里，“依我看，这雨怕是停不了。主子您先行回去避雨。”
七皇女饶是站着，有伞躲着，也被雨打湿了身上，她皱着眉，扭头吩咐身边的王璇，“你先去看着陛下。”
王璇闻言，迟疑片刻，还是道，“殿下，我……”
“去吧。”七皇女摆摆手，冷冷笑道，“我若是回去了，我那父皇可就不高兴了。”她招手叫王璇侧耳贴来，“若是发现殿中有人，不必声张。至于泠徽，你莫去招惹她，也莫要忽视她。”
“有任何事情，都要来汇报。”
王璇点头，抱拳拜过之后，转身飞去了山巅，彻底消失在了滚滚浪浪的云中，而那云浪之中悄然笔走龙蛇地裂出几道紫色的蛟电来。
于是，轰然之下，浪云仿佛得了电母雷公赦令，瞬息滚过几个山头，轰轰烈烈地砸了下来，不论是七皇女还是开路的人都消失在了滂沱雨水中。
屋子里缓缓的磨墨声，泠徽悬着的腕子一重，将纸上写好的几个字都带累坏了，她就此搁下笔，侍女静默无声地找来颜料。
一下一下磨着，整个内室不急不缓响着摩挲砂砾的声音，如一些切切搓搓的老鼠夜里啃噬桌脚。
泠徽不大爱用细腻的料子，却喜欢料子里留下的沙似的石子，添在纸上，拿起来的时候，会随着视角的变化，从而如宝石玉器一般变化莫测。
“你来了。”泠徽信手蘸了点色，描着瘦骨嶙峋的枯枝，“你既忙着，我就不请你坐了。”
王璇手指撑开头上的斗笠，身上水汽浓郁，她笑了，“你不请我，我也要坐的。”
“她已经借着开路的由头，摸清了地道。不过，现下她还不急，毕竟雨大了，她总有顾忌。你如今怎么这么闲适？雨都叫我淋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呢？”泠徽道，她卷了卷袖子，眸若寒潭，居然薄薄地浮着笑意，“你伤好些了吗？”
演戏讲究七分真三分假，暗卫也高低给了王璇几刀，据说当时她竟真有几分忠义侠士愿为知己者死的大气凛然，浑身血淋淋地带着七皇女杀出重围，也伤了泠徽好些暗卫。
三寸之间血肉横飞，那场景说来都耸人听闻。
“托主君的福，好了。”王璇最喜欢泠徽这个人身上的一点，出手极其大方，言出必践。她的人伤了她，她却找了法子将好的伤药送来，说的前程也做到了。
有时候她不禁感慨，不愧是一族主君，真心为谁，谁又能不折首？
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又朝雨幕中去了。泠徽也恰好画完了，她停下笔，拢了拢衣裳，唤来侍女 ，拎着吃食去往太子所在的宫殿。
顾惊见到她，吓了一跳，坐久了站不起来，狼狈地拖着腿给她挪了位置，泠徽放下食盒扶住他，问，“吃了吗？批了这么久，一点儿不累？”
他无力地吐出一口气，恹恹地侧过头，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泠徽也没生气，将食盒推给他，顶替他的位置开始批折子，顾惊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笔在竹简梭梭流畅地书写，他心下不满，扭头看见泠徽眉眼沉静，手背撑着下巴地批折子。
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批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腹绞痛，顾不得那么多地打开食盒，入眼却是他爱的吃食，他不禁愣住了，又觉得泠徽似乎并没有那么冷漠。
皇帝喜欢这个男儿，大抵归咎于他是男儿。可要真关心顾惊几分却是没有的，吃什么喝什么全然不管，更别提喜欢什么，这和说书人嘴里的故事还要荒谬。
泠徽对他不见得多好，但却是于他来说最好的。
她不说话，才发现她唇角其实是倒过来的月亮似的，偏又唇色丹红，少了几分人气，如罩琉璃金身似的拒人千里之外，又因不爱说话，喜怒不显，更如冰雪玉人。
人吃了饭，心思活络了，顾惊吃着甜汤，好奇道，“昨天那位，是你的……”
他斟酌片刻，说宠着的玩意儿不像，说有情人又觉得那人高攀不起。
“是我心悦之人。”泠徽直截了当。
纵然心里先有预料，也难免心口一滞。顾惊敛下眸子，静静看着晶莹汤上飘着的两三颗红枸杞，他突然笑了下，说，“这很好，比我要好。”
顾惊远没有泠徽那样的本事，什么都不畏惧，他也羡慕，四周俱寂时，他也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他恨着她，恨着她，恨她的一切。
只是太难开口了，他越想远离，就越不由自己地靠近，月光偶尔也富裕地流了一两丝下来，一说话，话语就跟生根发芽了一样堵着喉管，变得嘴哑舌钝。
泠徽眼珠子一动，瞥见他如鲠在喉的模样，一时思绪万千，她看着顾惊觉得他活的如此辛苦，可转念一想，皇室的孩子无一活的快活。
偶尔一时怜悯，她就好似分作两处，一处说可怜可怜她们，一处冷漠地盘算。
爱憎喜怒，浑圆成了一颗颗棋子。痛苦拖行着，横横竖竖交叉着变作棋盘。眼泪如珠，化作斗草的绳结，死去一个，来年春天再生一个，朝朝暮暮，无穷尽也。
同金笼斗兽，角斗撕咬。
“孩子……”顾惊一开口，意识到了不对，又咬唇忍耐下来，他将脸藏在阴影里。
泠徽自然接过话头，“她很好。往后也会很好。”
她说完，拿过食盒站起来，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压抑隐忍的哭声，泠徽顿了顿，提步离开。
一道大门彻底将两人隔绝开来，犹如天堑。
侍从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低头同她说，“七皇女冒雨回来，此时正在院中候着主君。”
泠徽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一个个地扎堆不痛快，和小时候如出一辙，一个孩子哭，就会连带着剩下的孩子哭，像是她小妹泠绫就更为捉弄人，她发现了这个玩法，就故意逗人家哭，一群孩子张着嘴哭，哭的宫人手忙脚乱。
泠徽无意间和柳沛白提起，他难以想象，泠徽便颇有些促狭捉弄地道，“像是要落雨之前，池塘边张嘴的蛙。”
柳沛白没忍住，头抵着她的肩膀笑得开心。
她想，应是小时候造孽太多，如今天地扭转，都报应在她身上了。
她本欲扭头钻回殿中批折子，又想到了殿中还有个呜呜咽咽的太子，到底还是回了院子里。
她刚踏进院子就瞧见了侍从们围着一个人撑伞，纷纷求着七皇女先进去，七皇女却不肯，来了脾气，眉毛倒竖，正要发作，却瞥到了进门来的泠徽。
她拢着袖子，衣衫齐整，眉眼温润地看七皇女，七皇女挑眉，就见泠徽道，“都下去吧。”
侍从就匆匆散开，泠徽自己撑着伞走向七皇女，在她跟前站定，问，“我的伞，你可愿意屈就片刻？”
七皇女扭身钻了进来，湿乎乎冰凉凉的一阵风吹过来，她狠狠打了个哆嗦，脸颊被冻的雪白，失了唇色，只有脸上乌黑蜷曲的发丝，小蛇似的吐息，她冷的甜腻的声音轻轻地道，“就是为了等阿姐的伞。”
“我知道我惹阿姐生气了，特来赔罪。”她说的是几日前的事情，自从泠徽举剑砍了她副官的脑袋，两人便再无往来。
泠徽将伞丢在地上，接过帕子给她擦脸上的雨水，随意道，“我与你，何时有过龌龊？”
七皇女展颜一笑，拿着衣裳去换了，拍拍袖子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舒爽地吐出一口气，“我去开路，遇着了大雨，淋得人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都睁不开，便叫停了。想到了阿姐，就来阿姐这儿换个衣裳，谁知道阿姐不在。”
“我是个闲人，陛下唤我侍奉，我又走走停停，耽搁了些时候。”泠徽道，“不多坐片刻？难得你来。”
她笑道，“不了。我要去回话。”想了想，她遗憾似地，“若是阿姐气没消，就算五雷轰顶，我都要赖在这里求你原谅。”
“下着雨，你别发誓。”泠徽送她到门口，目送她离开。
七皇女有意试探，又怕打草惊蛇。关心是真，试探也真。她如今日子不好过，又无势力，紧要时刻，事事都要过问。
一件斗篷披在泠徽身上，扑面而来的清新水汽，直往她骨头缝里钻，她爽朗地动了动肩膀，一只带着竹香的手掌却遮住了她的眼睛，压着声音在她耳畔浅浅地呼气，轻轻道：“临州来的小姐，世人皆知此处妖物横行，避之不及。你却孤身来此，可是为了此处的金玉罗锦？”
这是他曾看过的杂书上，叩问人真心的妖物说的话，满意了就赠予玉砖金珠，不满意就剜心，看看真心如何？
泠徽沉吟片刻，慎重地开口，“金玉家中如山，罗锦未穿成沙。来此地只为见心上人。”
耳畔的人清浅地笑，故作严肃，尽心尽力演绎，“你是人，这里是妖怪的地方，你的心上人难道也是妖不成？”
“我不知他是何人，来自何处。我只知是心上人，我便不管他是何人，来自何处。”说完，泠徽感到眼前一亮，是柳沛白的手，他打开了手，泠徽又握住了，将自己的指尖挤入他的十指，十指连心，好似摸到他的心。
柳沛白心潮迭起，蒙蒙绰绰雨中，他聚神听泠徽道，“都要与之长相厮守。”
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如吃蜜吻饴，又似吞下盛春。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采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