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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猛药 她小时候曾 ...

  •   泠徽再见到皇帝的时候,皇帝已经病迷糊了,她像是以前一样站在不远处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她微微抬头,看见屏风金绢上的龙,怒目圆睁地望着她,好似她身负业障万千,大殿里寂静得只有微弱的吸气声,她的眼神从殿里的这头流到了那头。

      “观音……”床上的人气息压抑地唤了一声。

      泠徽淡淡地收回目光,慢慢地绕过屏风,提起衣摆,将要跪在床边,皇帝却抬起了手,她了然地坐在了床畔,扶住了皇帝干枯的手。

      她却没有抬头,臣子是不能抬头的,她深刻地明白为臣之道,天下臣子都在践行如此道路。

      “陛下。”

      “我知道观音将太子送回来,吃了许多苦。”皇帝轻轻地道,他像是对待以前的孩子那般,找回太子这件事情交给泠观音,也只能交给泠观音。

      他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混沌的一切,撞见了泠徽胸前垂下来的小辫子上,被缠得好好的红线,乍然亮起一点烛火似的光彩来。

      “我记得,你早些年,就不系了。”皇帝说,“你母亲说,你觉得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就将红发绳都锁进了柜子里。”

      泠徽微不可查地低头看了一眼,“偶尔也会。在外人面前系,显得不庄重。亲人面前,便也无所畏惧。”

      这是早间起床,柳沛白特意挑的,他又特意学了很久,泠徽没舍得驳他的想法,默认了侍女留下两缕。

      其实这样的小辫子,往常不愿意系,也会被母亲父亲藏在头上,梳头的侍女们心照不宣,母亲常觉得小孩子就要小孩子的样子,辫子长一些,福气便好一些。

      临州民间流传下来的说法被柳沛白翻到了,柳沛白只看了一半临州俗志,剩下一半没翻就睡了过去,泠徽看着他睡在自己另一半的书桌,心头有些好笑,瞥了他几眼,干脆也趴在桌上看他睡。

      他睡得很安宁,笔直的睫毛被烛光投在眼下,一片黛色的阴影,半张脸都埋在交叠的手臂间,只堪堪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乖顺地贴在着脸颊,毛敷敷的。

      好似一块蕴光的美玉。

      柳沛白眼睫突然颤了颤,泠徽伸手过去要把他推醒,叫他好好读书。

      最好再促狭他几句。

      谁知,柳沛白竟然顺势而上,将半张脸埋进了她的手心里,她眼睫动了动,不自在地撇开目光,他大概是困倦得实在厉害,努力几次都没说清楚一句话,灯花哔啵哔啵地乱跳,晃得人心神不宁。

      他才柔软地呓语,“观音……你头上怎么没有红绳?”

      片刻后,他的脑袋往下坠,似乎有千万斤重的东西拉着他拽着他,他又费力地抬起头,靠到她的手里。

      泠徽的手已经松懈了,她正垂着眸子思索,那人却藤蔓似地靠过来,下巴勾着她自然蜷曲的手指,迷迷糊糊地笑,“往后,我给你系,好吗?”

      泠徽看他这样,无端地笑了一下,托着他的下巴放回他的胳膊上,拿来披风盖在他的身上,边揪了揪他的睫毛,边想晚些学也没什么,又无需他登科及第,识得了字就很不错。

      大殿里灯火香油慢慢地飘着,药香碾转,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火舌微弱地舔舐着罐底,舔的火红。

      皇帝听她说了些路上的趣事和险事,听得入神。

      “你这孩子……”皇帝捂着嘴,歪头咳了几声,泠徽看着太子顾惊垂着头熬药舀起来,端着碗往这边走,便让了个位置。

      顾惊却没有去,反倒跪在床畔侍奉汤药。

      泠徽坐在床畔,皇帝躺在床上,太子却跪着,像是太子在跪泠徽,泠徽往常哪怕私底下大逆不道,但也明面还是尊敬恭顺。

      她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不叨扰父慈子孝,行礼后便绕到了屏风后,接过蒲扇,挥挥手让太医下去,跪坐在蒲团上扇着药罐下的火。

      柳沛白如春雨丝一般潜入大殿,悄声隐没在黑暗里,他与泠小姐隔了不短的距离,他鬼使神差地站在阴影里窥她。

      药罐咕嘟咕嘟,光束只聚在那方天地,后边的屏风也宁静地流淌着金色的星子,泠徽跪坐在前,垂着颈子,慢慢的用蒲扇扇着风,青白的衣袍似云似雾,枣红的麒麟却在她的胸口、袖口和衣摆腾云驾雾。

      好似神女煮药,神妙无穷。

      泠徽煮药煮得熟练,在家中的时候就常常帮着小妹煮药学药,她意有所感地转过头,就看见了阴影里的柳沛白,他还愣着,眼睛愣愣的,穿了一身黑幽幽的夜行服,将腰肢掐的很细,也把手腕收束的很有力,像一只鹰隼。

      这一身灵巧又干脆,彰显得他如利剑似宝刀。

      泠徽无声笑着摇了摇头,竖起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屏风后。

      柳沛白也侧头看了看,目光转了一圈,就见他脚尖一点,借力腾空,如矫捷游鱼一般从半空中丝滑地流过,又在要落地的时候,单手轻松一撑,夜鹰似地无声飞来,不过瞬息之间,就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泠徽的身边。

      他单膝落在她的腿边,又慢慢轻轻地曲起另一条腿,眸光明亮地凝望着泠徽。

      泠徽只知道他的武功绝顶,没想到轻功也这样出神入化,无人且寂寥的大殿也如入无人之境,她撩起手拨开他额头上的几缕乌发。

      柳沛白弯着唇,她无声地问他,“郎君怎么来了?”

      他也干脆,“来见观音。”

      泠徽坐到另外一个蒲团,分他一个,他学着泠徽的样子坐在了蒲团上,两人便不再说话了,他的手上一热,低头看见泠徽盖住了他的手,指尖勾了勾他的掌心。

      他没耐住痒意,要去捉她,她却把手抽走了,柳沛白抿着唇看她,无意间瞄到她红红的发绳有一方松了,探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拆下来,他上半身靠过去,几乎靠在她的怀里。

      他认真严肃地弄红绳,泠徽也只低头看他。

      顾惊从屏风后走出来,看见了这样一幕,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险些砸下去,却又被泠徽抬起头来的冷淡一眼惊骇得咬着唇忍耐下来。

      他咽了咽口水,这几日和泠徽在一起侍奉羹药,他晚上做梦都不安宁,生怕泠徽见他哪个眼神错了,就要治死他,活的战战兢兢。

      今日又见了这个一见面就拔刀要他命的男人,更是怕的要死,怕的心口咚咚直跳,他恨不得此刻提刀抹了脖子干净。

      他慢慢吞吞地挪,他试想过泠徽和这个人的关系,现在一见到,难免生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年轻的男人一点儿没有当时雨夜拔刀的锋利,反而身段十分柔软地以一种暧昧诱惑的姿态给泠徽打理发梢的细枝末节。

      他几乎用一种无可理解的眼光去看待她们,那个男子却好似丝毫没有注意他一般,一心扑在泠徽的身上。

      顾惊面上不断变化,惊恐新奇,无奈恐惧地闪过,他扭头看了已经睡下的皇帝一眼,又五官皱在一起地看泠徽,无声质问。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谈情说爱!

      泠徽颔首,不惊不惧地指了指对面,顾惊都要惊吓得撅过去,泠徽这样坦然,他以为自己反倒是个疯子,而她泠徽倒像是正义之士。

      他压了压自己胸口,死死抿着唇坐在对面,眼睛恨不得替火把这个宫殿烧了,烧了都干净!

      柳沛白弄好了,慢慢地直起身子,端庄地坐在泠徽的身边,泠小姐身份贵重,她身边的人总不好浪荡轻慢。他将手叠在身前,脊背如竹,垂着眼睛看地上的花纹。

      泠徽见顾惊坐下来,将蒲扇递给他,他无奈地接过去,开始慢慢地扇火煮着药。

      她轻轻地道,“陛下睡了吗?最近觉还好吗?”

      顾惊扯了扯嘴角,坊间粗糙滥制的木偶人似地扇着,嘴上温顺地回道,“睡了,觉长。”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沾血的帕子,抖开,泠徽看完,用火钳接过来,塞入了火红红的炉子里,火舌迫不及待地舔舐上来,将其吃的只剩灰烬。

      “七皇女见到殿下了?”她拨了拨火红的炭块,“近日,七殿下忙着暴雨一事,不久之后,大殿下约莫就要上来了。”

      顾惊张了张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才说,“我听说,大雨冲垮了山上的泥石,断了上山的路?”

      “嗯。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忧心。”泠徽柔和地宽慰道。

      七皇女现在骑虎难下,她既然知道了柳沛白的存在,又知道了顾惊的存在,加上自己身边的副官被泠徽借机杀死一个,身边只有拼死护着她的王璇可用。

      已经急的等待不住了,现在大雨断了山路,照她的性子,未尝不会放手一搏。

      顾惊递了张纸过来,纸上写着。

      “你和七妹不是很要好吗?”

      你怎么不选她呢?

      泠徽冷眼扫过,没有去接,纸张飘飘摇摇地落入了煮的滚烫的药罐里,被黑褐色的汤药吞没下去,也成了汤药里的一味无用的药材。

      她看着,最后说,“汤药煮了太久,便不好了。倒了,再煮吧。陛下沉疴重症,要万万小心,再小心。出不得差错。”

      今日的雨停了半会儿,由细变粗,再瓢泼大雨,砸的大殿闷闷作响,汤药咕咚,也一起响着,一时让殿中的人分不清是雨大了,还是汤药沸腾了?

      她小时候曾说,重病,需要一贴猛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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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抱歉抱歉,今天休息一下。《观音》的未删减版,目前有两章,想要的可以看一下另外一本《金雀台》的评论区,因为不晓得是为什么,发这里会被锁。有一章作话已经锁了π_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