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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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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柠月击败怨灵后,被镇上的百姓奉为了座上宾,朱家倒台,又出了闹鬼这茬事,没了这地头蛇,朱家闹鬼倒是成了百姓饭后热点。
可出奇的是——
翌日的天,是被漫天漫地的白裹住的。
破晓时分还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到辰时便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整整日。
青石板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檐角好似白了头。镇子里的人缩在屋里烤火,偶有开门的,也只是扫扫门前雪,念叨着这雪来得奇,也有人痛骂说这是王家那一家子怪物带来的。
谢非晚是在客栈的暖帐里醒的。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好,暖融融的气裹着帐子,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触到腕间那道浅浅的痕,是前些日子寒毒时留下的。
毒解了?
谢非晚依稀记得昨日去朱家除妖,体内力量突然横冲直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女子的身影在朝他而来。
是她。
谢非晚掀了帐子起身,屋子里就他一人,而后推开窗,雪粒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目光掠过街巷尽头,最终落向镇外那处矮屋,王家的方向。
风柠月此刻正立在大狗家的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积在门檐的雪扑簌簌落下来。院里的荒草被雪压弯了腰,柠柠垂着眸,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拂,淡青色的术法灵光绕着院角转了一圈,是在探寻大狗残留的气息,那气息微弱,混在雪气里,几近消散。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响。
风柠月敛了术法,闪身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雪落得密,掩住了她的身形,只看见王老伯在前头走,步子迈得又急又沉,嘴里还在嘟囔:
“什么破地方,刚立秋就下雪了,谁稀罕待!要不是为了那点破补偿,老子早走了!”
他身后跟着王家儿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中秀才,眉眼间带着股傲气,踹了脚路边的雪堆,哼道:
“爹,您也别气,等我去了京里,凭我的才学,总能谋个一官半职。等我做大官了,让这镇子里的人都瞧瞧,当初瞧不起咱们的,全得后悔!”
“就你能耐!”王老伯啐了一口,却也难掩脸上的得意,“到时候别忘了你爹就成。”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全然没顾上身后的王夫人。
王夫人的腿脚本就不利索,前些日子受了惊,更是走一步踉跄一下。她裹着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深怕跟丢了,嘴里喘着气,小声喊:“他爹,慢些,柱子,等等娘……”
可她的声音似乎被风雪吞了去,前头的父子俩谈着做大官的前程,谈得热络,连头都没回。
风柠月立在槐树下,雪落在她的发梢,积了薄薄一层,她没动,只是看着王夫人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空中的雪越下越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视线都被遮得模糊。
忽然,王夫人脚下一滑,像是踩在了冰碴上,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摔在了雪地里。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可腿脚使不上力,雪灌进了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颤,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喊着:“他爹”、“柱子”,可那声音细若蚊蚋,被风雪揉得稀碎。
前头的父子俩还在往前走,王家儿子正比划着说将来要住多大的宅子,王老伯应和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
王夫人躺在雪地里,起初还能动动手指,后来连指尖都冻得僵了,胸口的起伏越来越缓,雪还在落,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很快就掩住了她的身形,只留一小片微微凸起的雪堆,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渺小得像从未存在过。
“世间薄情者,多如牛毛。”
风柠月的声音很轻,裹在雪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凉。
风柠月喜欢凑捉妖的热闹,但因果轮回,她管不了他人的家常事。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风柠月没回头,却感觉到一件斗篷朝自己肩头覆来,混着淡淡的墨香,她抬手按住了那只递斗篷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随即猛地收力,转过身来。
“干什么,偷袭我?”
风柠月的脑回路总是别具一格,目光落在谢非晚脸上,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拒人千里:“此事已了,你我现在互不相干。”
谢非晚收回手,垂眸看着她,眸色深沉,像是藏着化不开的雪:“我身上的毒,是你解的。”
“不是。”风柠月答得干脆,甚至偏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不过是你运气好,两股力量相撞,最后自行消散罢了。”
“自行消散?”谢非晚低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雪沫子落在两人之间,旋即融化,“编谎话也得编的像些,你这谎话未免些牵强。”
谢非晚的气息逼近,带着清冽的雪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风柠月心头一紧,手腕微翻,淡青色的术法便缠了上来,直逼谢非晚。
谢非晚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指节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制住她术法运转的脉络。
两人的术法针锋相对,术法的灵光撞在老槐树上,震落了满枝的雪。
谢非晚的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肌肤,他本是要试探她的本源之力,可指尖相触的刹那,动作却顿了顿。
风柠月趁机挣开,掌心凝了术法拍向他胸口,谢非晚不闪不避,反而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的身形贴得近,她的额头几乎抵到他的下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雪落在他的发上,沾了几点白。风柠月的术法凝在掌心,却没再落下去,只僵着身子,眸子里满是怒意:“谢非晚,放手!”
“不放。”谢非晚的声音低在她耳边,带着点沙哑,指尖摊开她的掌心,指尖食指处残留着细微的小伤口,“你的术法,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风柠月恼羞成怒,脚腕朝着地上跺了他一脚,旋即抬手推开他,后退数步,掌心重新凝起术法,却只是遥遥对着他,没再进攻。
雪还在落,两人站在雪地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息都有些乱。
谢非晚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抬眸看向她,目光里没了方才的试探,只剩下笃定:“我的命是你救的。往后,我要与你同行去长安。”
“我不必你跟着。”风柠月冷声道,转身便要走。
“由不得你。”谢非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解了我的毒,我欠你的,总得要算清楚,再说,你要去长安,我回长安,咱俩顺路。”
风柠月猛地停住脚步,回身怒视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耐:“我再说一遍,恩情我不认,你也不必跟着!”
“认不认由你,跟着不跟着由我。”谢非晚快步追上来,只执拗地看着她,“你孤身捉妖,走南闯北,难道就没遇见过力不从心的时候?我可辨毒、布阵、应付杂事总能帮上忙,就算是个跑腿的,也能替你省些力气,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我习惯了。”风柠月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冷硬,可心底却想起一桩事,昨日为他解毒时,她察觉到谢非晚体内一股极为特殊的灵力波动,那体质绝非寻常修士所有,竟让她隐隐生出几分探究的念头。
谢非晚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语气放得愈发真挚,眼底带着几分恳诚:
“我知道你性子倔,不喜旁人叨扰。可这场雪来得蹊跷,朱家怨灵虽除,未必没有余孽,往后路上若再遇凶险,多个人结伴,也好有个照应。等哪天真帮不上你了,或者你厌烦了,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哪怕让我跟在身后打杂也行,总不至于碍着你吧?”
风柠月垂眸看着脚下的积雪,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谢非晚的软磨硬泡让她有些头疼,可更让她在意的,是他那特殊的体质,若能一路观察,或许能解开这体质的谜团,这对她而言,倒是比独行更有几分吸引力。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风柠月嘀咕一声,迈着步子向镇上走去,“人也好,情也好,倒不如银子来的实在,你若真想跟着也行,只是不许干涉我的事情,否则……”
“不干涉不干涉,不过银子哪有小爷我值钱,等到了长安,银子要多少有多少。”谢非晚满意地笑了笑,小跑着追上去两步。
谢非晚走在风柠月身侧,两人并肩而行,他双手环胸,随口问道:“柠柠,那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是留在这里继续追查,还是去下一个地方?”
风柠月顿足片刻,侧身瞥了谢非晚一眼,啧了一声:“你叫我什么?”
谢非晚楞了一下,随即答道:”柠柠啊,之前在朱家,我听那只小猫也这样叫你。”
风柠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愠怒莫名堵了堵,只剩几分不耐的别扭。她转回头,抬脚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风柠月。”
谢非晚嗯了一声,嗓音里含着化不开的笑意,竟也正式自我介绍道:“谢非晚。”
“知道了。”风柠月在前头应了一声。
漫天大雪里,她的身影单薄,像一株立在雪中的竹,而谢非晚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脚步紧跟。
雪落无声,盖住了地上的痕迹,只余下两人的气息,混在风雪里,散不开。
镇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雪气,朦朦胧胧的。王老伯和王家儿子或许还在畅想未来的前程,全然不知身后的雪地里,早已没了那个追着他们脚步的身影。
而雪幕下的两人,一个要走,一个要跟,前路漫漫,长安远在千里,可这一场雪,却把彼此的路,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