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凭龙下扬州 一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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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首府名作江都，江都的周围当然有河流又有渡口。
这里的水系是极发达的，从蜀地来江南要乘舟，从中原来江南也要乘舟，因此瓜州渡口总是布满了遮天蔽日的船帆。
剑阁的楼船裹了一层商号的旗帜，混在其中。
西蜀虽与周国对峙，但双方民间往来相当活跃，商队与他们的车马楼船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人总是要生活。
江湖中的游侠有时遇到了，也会搭一阵便车。大些的商号都有自己组建的卫队或交好的门派，出行时浩浩荡荡，并不乐意半途增员，小些的散商为求安全，却很乐意伸一把手。
乡间小路坎坷，太阳懒洋洋地晒翻一地土块儿，黄土坚硬，骡车走不快，抱着剑的人就与货物挤在一起，躺在板车上慢吞吞发着呆。
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人群有自己的生活。
萧诀曾经坐过那样由硬木板胡乱搭就的板车，黄的土、绿的草，车队两侧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瘦苗，都带给她纯朴而震撼的生命感受。十七岁的萧诀还没有在江湖闯出自己的名气，她下山时只带了一把剑，用灰布牢牢裹在身后。
山下的世界有一点质朴，江湖也没有想象中风光，可萧诀确实是在许多个这样的春夏秋冬、许多种这样的橙黄橘绿中明白自己的道的。
江湖上的人握剑，也许需要一种理由。
今年开春的时候，她回山上见了师傅一面，师傅叫她来扬州。扬州的城楼很巍峨，人站在城门前小小一个。萧诀从水面上盘踞的各色船只走下来，抱着她的剑汇入到小小的人群当中。
她来参加扬州的武林大会。
这是多年前的老传统了，大约三十年前，洛阳青要山曾走出一位精于铸剑的绝世天才。他来时背着一把剑，玄铁重剑，号为古之巨阙。宝剑配英雄，青年于是以武为擂，广宴群侠，赠剑魁首。
人群闻风而动，先后数千人奔赴洛阳，个中盛况名动一时。
巨阙当然神勇无比，连过去一些将信将疑的人都听说了这样的神兵利器。铸剑师顺势在青要山落脚，开宗立派，名号就叫游龙山庄。这并不是一个稀奇的名字，许多年前，某座荒山的废墟也曾叫过这个名字，那时它以一本失传已久的《游龙八卦掌》闻名，现在，铸剑师重开门庭，游龙山庄便以铸剑闻名。
江湖是不缺乏一座山的繁荣与倾颓的。
游龙山庄曾经每隔五年会举办一次武林大会，魁首奖品无一例外尽皆神兵利器，江湖人为此趋之若鹜。即使是不开山门的平日，也有人登门造访，欲以家传武学或天材地宝置换一件兵刃。
这样的盛况持续了十五年时间，后来有一年，洛阳兵变遭逢大火，民心躁动，士卒、悍匪，甚而潜伏已久的武林恶徒都冒了头趁火打劫。大火消弭后，人们发现游龙山庄已经化作浮尘万千，神兵遗失，白骨累累，青要山蒙了一层焦灰，天光雾蒙蒙地散下来，处处是人的死讯。
那场大火洛阳死了数万百姓，挑起兵变的齐王被斩首示众，宫阙楼台很快重建，死去的人却再也不可能复活了。朝堂上的风波诡谲尚且不论，江湖之中，游龙山庄覆灭后，武林大会自然不了了之。
往事到如今，恰好十三年整。
十三年过去，物是人非，如今扬州水云宗重启武林大会，尽管不能以昔日神兵作保，但为这一桩盛事，人群还是聚在了一起。
萧诀来这儿倒并不为了这些奖励，她有别的事要做。师傅说，剑阁要找的刀，就在扬州。扬州是一个有答案的地方。
现如今，萧诀站在扬州城下，布衣蓑笠，走入满城烟雨。
六月天其实已到了多变的时候，雾气蒙生的时候，懒散的天光中就浸润了雨露潮湿的气息。萧诀来得巧，见到水面溅起寸寸涟漪，城门前排队的人卷起裤腿，递过一张张包裹严实的文书。
攥着长枪的士卒随意扫了几眼就会放行，扬州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因此队伍挪得格外快，像是乡间无害的草蛇一点点挤进温暖的巢穴。
萧诀在队伍中胡思乱想，用剑阁楼船上拿到的假文书混进城中。
江南的雨是滚落在青石板上绵延不绝的珠帘玉碎。
萧诀走得很慢，因为她并不着急，剑阁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师弟师妹都早已独自离开了，他们会在城西的客栈汇合。而在那之前，在萧诀要做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她是自由的。
因为这慢，因为这自由，所以剑客可以低下头，慢吞吞而故意地将一连串的雨踩在脚下。寻常人走得快或慢，脚下总不过几寸距离，但她在僻静的小巷偷偷用了轻功，于是白墙黛瓦间人影闪烁，萧诀的衣襟只沾了很少一点水，脚下方寸天地里禁锢了三十三粒雨珠。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
神仙在树荫门庭下负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孩子气的来客。萧诀因而慢下脚步，对眼前衣袂翻飞的隐士高人拱手，恭恭敬敬唤了一句：“先生。”
这里是东流客的道场。
往昔六十年间，东流客曾经当过一段时间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和一段时间众说纷纭的第一剑。他也用剑，十六七岁扬名天下的时候周国尚未建立，神州饱经战火。
东流客原本立志要做世上一等一的人物，他为此经文习武，苦练寒暑，渴望用才学或者武力征服人心。但是少年负剑的旅程并不美好，尘世皆苦，他从王庭的繁华走到哀鸿之间，从破败又屡屡兴建的亭台楼阁走到稀稀疏疏的草屋。
在当时胡人刚刚退去的江南，东流客停下了他征服天下的脚步。
他在当地盖起一间客栈。
客栈当然不大，因为少年虽然负剑，也曾出入宫廷意气风发，但他从不接受外人奉上的钱财。江湖不就应该这样么，仗义轻财、潇洒不羁，只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止步回首时，才恍然惊觉身上碎银稀疏。
没办法，他只盖起了一座小小的客栈。
庇护天下需要一座宏伟的皇宫，但是庇护一座城市、一些眼前的痛苦，小小的屋檐也已经足够了。
天下第一在这里开起了一间酒舍，他曾经在这里挥剑，三次砍去胡人南侵的将领首级，因此在战火纷飞的过去，扬州有了一段沉稳而平和的时光。百姓与武林中的各路人士都曾慕名而来，无名客栈起于废墟之上，却庇佑了周边甚至更远的、数以万计的旅人。
古来万事东流水，东流客久不握剑，但天下武林仍然记得他的传说。
“后生可畏啊，”素衣道服的人含笑抚须，神色欣赏，“你是西蜀那边的孩子吗？老夫观你步态，有剑阁冯虚御风之象，行云流水、蔚然如风，恐怕将来天下武林，是绕不开你的名字了。”
“愧不敢当，”萧诀微微低了一点头，回道：“剑阁萧诀，见过先生。”
东流客笑起来，他已活过许多个年岁了，周国建立天下初定后，曾经意气风发的人转而学起了道法，如今道袍披身、须发皆白，确也有几分仙风道骨。
既是仙家，自然眉目慈悲、不以物动。
“假借问道之先的一个虚名罢了，我若与你生在同时，你我之中谁师谁徒还说不定呢。”他摆了摆手，转而向院中走去，“不要叫什么前辈、先生之类的，听着太老。”
“你先随我来，流风细雨有客来，正是饮茶的好时候。我有一盅新得的西山白露，喝起来可了不得！”走在前面的人笑呵呵说着话，萧诀便也抬起头来默默跟着。
无名客栈的门槛很低，但东流客还是在它前面停了一步。
神仙坡着脚。
这是有一年发生的事了，那个时候东流客已经修道很久，无名客栈也不需要再做庇佑苍生的事，这里的门还照常开，但人们来来往往，只聊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常人的寿命不过三四十而已，今人何必知往事，无名客栈完成了它创建时的目标与使命。
东流客所希望的，正是更多人能这样平静而不知事地生活。
后来他常常站在门口与人笑，巷子里活泼的孩童见过这笑容，街上为生计奔波忙碌的行人也见过这笑容，人们都觉得这是平静而极好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偶然经过的江湖游侠注意到老前辈时，他已经是坡脚的模样了。
东流客总有自己的话要说，有人曾经义愤填膺或胆战心惊地探听过这件事，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饮茶，看着茶沫在热水中挣扎沉浮，然后见到他的人就传话，说这是前辈自己偶然炸炉炸的。
“修道嘛，得失之中有大道理，世上哪有圆满的人呢？”东流客这样说，神情还是笑的，“做人做仙，都绕不开这一步。”
于是江湖中的风声就渐渐平息下来。
现在，萧诀真正见到这位传闻中无事不知的神仙中人，才有一点明白他的过往。
“扬州现下可是个漩涡眼，”东流客将人带到僻静的茶室，雨打屋檐，他在蒲团跪坐，抚须沉吟，“人生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你既然在这个节点选择来江南，那我也没有什么一定要阻挠或败兴的话。”
“只是老夫虽然足不出户，却也听闻武林大会之外，洛阳朝中也欲派一批御史到江南巡查。小友，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萧诀在正对的另一蒲团屈膝跪坐，茶室袅袅的热雾并不能模糊一个人平静而坚定的双眼。
“事由人起，又怎是躲就能躲得过的呢？您从前也握剑，自然明白持剑之人全无退路一说。”
“先生，天下事，无非向死而生。”
坐在对首的人微微叹了气，“都说了不要叫先生了，”他摇了摇头，“江湖嘛，不去做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并不拦你，倘若有需要的地方尽可开口，我曾经欠你师长一次人情。”
“你来扬州，走水路，坐的是旧时东吴楼船。蜀国最风光的时候，也曾拥有过半壁江山，天下人一时谓之有英雄气。可后来它固步自封，又被新生的周国打得节节败退，缩回了蜀地老家。东吴的楼船几经转手，最终流落到剑阁手中。”
“吴王曾经为它起名叫赤龙，凭龙下扬州，无非生死之间矣。”
萧诀回以一个平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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