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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把剑 拂云 ...

  •   第一把剑叫拂云。

      拂云剑主萧诀,是西蜀剑阁当代首席弟子。三年前她孤身仗剑,下山远游,刃如霜雪人如玉,是一位慷慨而从容的少年剑客。

      谢却枝曾经见过萧诀两次。

      第一次是在西蜀岷江,他白衣飒飒,乘舟渡江,听渔民聊一件剑阁的闲事,说是西蜀剑阁向全天下宣告,自己丢了一把刀。人群都好奇那是怎样一把神兵利器,能叫剑阁那么高傲的门派低下头来苦苦哀求。

      谢却枝彼时倚坐乌篷,身形随着江中流水一摇一晃。西蜀天光灿烂,他眯着眼去打哈欠,觉得这是个普通又无聊的日子。

      萧诀就是这时来的。

      她也乘船,但船面很高,方向是由西向东,沿江而下。楼船鼓风烈烈,庞大的阴影拖拽着无边浪涛,在“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中,谢却枝与他的小舟短暂地失去了一段太阳的踪迹。

      流淌的水国笼罩着铺天盖地的暗影。

      这样高、这样浩瀚的庞然大物,被一个人踩在脚下肆意驾驭,这就是谢却枝对萧诀的初印象了。

      船首是站着人的。

      个子很高,也许穿玄金色的劲装,坐在下首的人看不清,因为日光与暗影同时倾泻,他眯着眼,只看到对方腰间银白的剑。

      寒光凛凛,锐不可当。

      “谢却枝,”彼时他无事一身轻,尚能伸出一只拳头来与她笑,神色温和,“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十三年前,天下第一况东风曾折枝作剑,在明光山上欲授我无上武学。”

      “我拒绝了,因为自信没有那节桃枝,我依旧能成为天下第一。”

      这是很傲慢的宣言,天地岿然,万籁俱静,名为“谢却枝”的人起身向前,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因而无限拉近。

      “谢却枝因此而闻名,十三岁起纵横北地无一败手,迄今十年有余,”他说着,微微仰起一点头,站直身问道:“这样的话,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浪涛翻滚,江河无言。岷江总是沉默的,经由此地无尽波涛的船只太多了,但来人既然停下,便也不吝啬于一句答复。

      于是站在上首的人垂下眼,向下方等候的人同样伸出一只拳。

      “萧诀,一个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对方如此道,她的一只手仍旧是按在剑柄上的,织金的纹路烫晕了眼,某个瞬间,谢却枝以为自己见到了猎猎作响的斗篷和她眼底蓬勃的心。

      现实当然是无风的,可碰拳后倒退一步的人是乌篷船上的白衣客,于是不能不叫人生出恍惚的讶然。到这时,按剑的人方才慢条斯理笑:“或许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将来必定无人不知的名字。”

      剑阁的人总是张扬的。

      西蜀与中原周国争战已久,谢却枝从遥远北地来这一趟是很不容易的,但他现在却在微微的笑,洛阳、甚至更北的口音也都消弭了去。

      一个由北向南欲要渡江的游人,一个乘舟向东目的明确的剑客,岷江虽然足够宽广,广到能让这样截然不同的两艘船短暂相遇,但既然身为过客,便总有擦肩而过结束的那一瞬间。

      水面上的太阳四散开来时,谢却枝站在小舟的甲板上向后两步,看那庞然大物似的船只逐渐向东,曾短暂笼罩在乌篷的暗影便也随之而动,浪潮铺天盖地退去,游人重新沐浴在冷淡的日光之下。

      岷江有些冷。

      撑船的艄公不由惊叹,谢却枝自己的眼同旁人一般追随那狂风巨浪而去,嘴上却还要兀自催促。

      “阿翁,劳烦改个道,我们不过江了。”

      “不过江,那去哪儿?”

      “嘉州龙游县,您拐个弯,跟着前面那大船就是。”

      船夫哦哦应是,手上的竹蒿一点,小舟就在涟漪中换了方向。浪是绵延不尽的,江流有自己的心意,而原要渡江的人却再做不回从前的姿态。

      “你们从前便相识吗?”阿翁见他神情怔愣,好奇开口。谢却枝只是笑,他惯常爱笑的,摇头时只说不是,心里却恍恍惚惚是那样一双冷淡的、傲慢的眉眼。

      萧诀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藏着和太阳一样耀眼的颜色。

      谢却枝第二次见萧诀,第一眼撞进眼里的还是这双璀璨的眸光。

      那时他们还在蜀中,龙游县外亘古不变的江河流过一叶扁舟,月色是寂静的,萧诀独坐船头,折几片春叶把玩。月白风清,她与良夜共悠然。

      谢却枝就是这时跌落船中的。

      他受了伤,夜行衣上流了血,捂着腰靠在船舱前神色萎靡。绿叶擦过鬓发,钉在船身嗡鸣不止,萧诀回过头来,很认真说:“你弄脏我的船了。”

      谢却枝温和地笑了。

      她的眸光还是那样璀璨,其实人与人的眼睛左不过一个黑色,可神主总是钟情祂的造物,于是日月霜华都汇聚到一个人的眼睛当中了。

      当时有月。

      萧诀的眼睛很深邃,那时聚起一点细碎的月光,她说话时是平淡的,可月光浅浅晃,照得谢却枝目眩神迷。

      早春水天皆凉,谢却枝的血却是热的,他的心也被这样滚烫的鲜血灼烧到颤抖。对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楚楚可怜的人温声祈请,“能不能拿一个秘密,换你救我一次?”

      “秘密?”萧诀站起身来看他,小船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一个人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另一个身上了。

      “什么秘密?”站着的人这样问,跌坐在地的就用干净的那只手解下一把剑。它的外形并不出彩,原先躲在人的背后,此时解开来看,剑长三尺三寸,厚脊阔面,望之巍然。

      萧诀沉默了一瞬。

      谢却枝将这把剑托起,送到她的手中,剑身应当是有纂刻的小字的,但此时不必去摸,他们也都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三十年前,洛阳青要山曾经走出一位惊才绝艳的铸剑师。他与他的剑主导了此后三十年的江湖岁月,而巨阙,是这位铸剑师的成名之作。

      “这把剑,可以换你为我出手一次吗?”谢却枝问,他似乎收起了一点笑,而萧诀握着这把剑,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她并不在乎一把失落已久的绝世神兵,她有自己的佩剑,她只是在认真评估一个眼前的陌路人,但对于谢却枝来说——

      她的眼睛注视着他。

      到如今,谢却枝第三次遇到萧诀时,他们都已经来到了江淮之地。

      江南烟雨朦胧,水波荡漾,谢却枝翻转折扇去挑起船舱的垂帘时,还在想洛阳丽景门中那一段对话。

      御史中丞胥高岑想要杀两个人,这封信递给了初入丽景门的他。朝廷鹰犬并不是那么好当的,谢却枝站在黏稠的黑暗当中,坦然说自己曾经见过这两个人、这两把剑。

      除去拂云之外,第二把剑的名字是荆棘。

      荆棘剑主荒木涯,是荒山剑冢中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很多年前他就在天下行走,不知名姓,眉目冷峻,戴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神州宏伟,江湖广袤,人们并不知道他具体是从哪座破败的苍山中学得武艺,又是背负怎样的血海深仇,才对朝廷与武林中的诸多大人物穷追不舍。他是一条见谁咬谁的疯狗,享受疼痛、血腥与残忍的恶鬼。

      萧诀是西蜀有名的剑客,荒木涯是中原头疼的恶徒,也许胥高岑深受他们中某一位的困扰,于是忽而想到了斩草除根。

      谢却枝便平静地提到,他在游历四方时所见到的高傲剑客,和江南密林中交手的亡命之徒。

      “拂云剑来去无踪,为今之计,只有借扬州武林大会之机守株待兔。江湖重名,为天下第一的名号,不少人都闻风而动。”

      暗色中便有人沉吟,谢却枝又道:“漩涡嘛,来来回回总是吸引人。”

      屋子里是没有点灯的,黑暗爬满了整片空间,他们彼此都看不清样貌。可谢却枝笑着,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同一片区域。

      “我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他这样说。

      一块令牌轻轻落在脚边,站着的人循声去捡,“当啷”声溅起的东西有些硌手,银质的,当中两个篆字。

      “刑名令给你了,来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两具尸首。做不到的话,和你的族人一起来见我吧。”

      谢却枝笑了笑。

      舱帘被挑起时,帘外天光便也借这缝隙倾进一缕,萧诀恰在舷窗一侧跪坐,膝上的长剑咽下了这抹辉光。

      她在低头擦拭她的剑。

      拂云剑剑身皎若霜雪,唯有剑尖一点血色搅碎金黄的日光,细细地落在眼中。她抬起头来,好奇地看他,“你在笑什么?”

      谢却枝弯腰进来,船舱是弥漫着血的,但他对此视而不见,只是提步在萧诀身侧较为干净的地方跪坐下来,温声道:“只是觉得江南的风景很漂亮,从来没变过的漂亮。”

      江南天澄水澈,遥远的视野尽头,长空与浪涛迫近的地方,蓝与白交相辉映,这是很好的一天,因此感到难言的愉悦。

      萧诀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南的流水总是给人以无限遐思,路遇清泉则觉从容安定,眼含波涛便生兴味盎然,倘若纵身狂澜,更是天地宽广,恨不能心驰神往。

      如今,他们一道自蜀中乘舟来到江淮,来到扬州城下,谢却枝说江南风景旧曾谙。

      扬州实际是一个分别的地方。

      萧诀最后看了一眼舱中滚落的头颅、用怨恨的目光睁着眼的丑陋面皮,这是江南恶人谷中一分舵的舵主,在当地兴风作浪,很是张扬。

      水流过那里,萧诀见到了,于是就杀了。

      现在,她收剑入鞘,微微侧过一点身来与谢却枝说话。萧诀的眼睛是平和的,她告诉他:“扬州城已到,武林大会在即,我得为此事筹谋,与少侠来日再见吧。”

      这是他们曾经就说好的,从春到夏、从蜀地到江淮,时间虽然漫长、路途虽然遥远,但总有分别的一天。其实岷江初见也只有短短一瞬,谢却枝记了很久,并且极力将这场相遇延长到了今日。可萧诀有自己的事要做,谢却枝对她来说,只是一段旅途中颇有趣味的过客。

      他们总是要分道扬镳的。

      萧诀起身,然后迈过脚下凝滞的血泊。她不爱回头,于是谢却枝只看到一个平淡的背影,拂云剑缀在她的腰侧,萧诀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一个人。

      “回头见”,她这样说。

      舱中人苦笑了一声,其实他们都知道萧诀不爱回头。船舱太狭窄了,狭窄到跪坐在里面的人动了动身子,才能微笑着说一句:“回见。”

      萧诀也许没听见,因为舱帘被迅速地卷起又落下,日光很快就隔绝在了这片灰蒙蒙的船舱之外,谢却枝坐在这黯淡的地方叹气,只觉得脚边的头颅十分碍眼,身侧的舷窗格外粗糙,总而言之,真是糟糕的一天。

      江南的风景一点也不漂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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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从第一章开始随缘更新,写得比较慢,全部改完之后会撤公告,最后为读者长时间的等待感到深深的歉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