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袍长剑堪风流》水树群青

3、郊野 苍山古树、

　　剑客在成为剑客之前，先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人。萧诀在成为奔走寻刀的暗使之前，先是潇洒又迟钝的她自己。

　　谢却枝找上门来的时候，萧诀正独自在扬州城外的庙宇飞檐之上闲坐。

　　残阳如血坠，苍山、古树和灰黑色的屋檐都蒙上了淡淡的红雾，可是萧诀坐在那儿，月白锦衣泠泠辉光，即使是坐在已经荒废的瓦砾之上，也是静谧而从容的。

　　谢却枝在树下呆呆地看了她很久。

　　萧诀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这是他们分别的第许多天，萧诀对这个时间并没有太清晰的记忆，因为她总是很忙，剑阁的首席白日里要忙着带领师弟师妹，月上中天的时候，她则做回她自己，做回一个抱着剑游荡的孤魂。

　　扬州的夜好静谧，但是拥有了剑，就拥有了斩杀迷雾的勇气，萧诀抱着剑，于是也抱住了锄强扶弱的正义。

　　谢却枝听说过这个名号，当然，此间的百姓并不清楚侠客来自何方，他们只是说，近来夜半曾见窗前银芒闪烁，迅疾更胜飞电，公义有如仙佛。客栈里吃酒的人嘟嘟囔囔“菩萨保佑”的时候，谢却枝压着斗笠躲起来笑，萧诀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是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修一个，洛阳丽景门是有安排任务，可天高皇帝远，谢却枝不去做也没什么人来催，他索性和他的马一块慢悠悠晃，斗笠蓑衣，揪着草唱着歌，走过了扬州城外的诸多村落。

　　谢却枝在看这里的人如何生活。

　　世界是很奇妙的，同一个时间，天南海北的人都在生活，谢却枝好奇所有人，好奇茅屋小院里的人如何醒而复醉，也好奇斗拱飞檐下的人怎样慷慨激昂，因为不能找到自己的生活，所以好奇世界上一切玄妙的存在。

　　现在，绕过三山六溪，谢却枝和他嘟噜噜的枣红马来到了萧诀面前。

　　命运真是奇妙。

　　谢却枝纵身跃上屋檐，慢慢坐在萧诀身边，太阳仍旧散发着祂昏黄泛红的光芒，萧诀的侧脸显出一种朦胧的慈悲。

　　如见神龛。

　　“你在做什么？”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人问，萧诀侧过头来看一眼这个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家伙，他已摘下斗笠、褪去蓑衣，但玄色衣角仍旧扑着蒙蒙的灰。

　　谢却枝总是穿寡淡的衣服，极其白、极其黑，然后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吃卷饼，”萧诀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因为油纸包里的卷饼可不会因为人的交际而暗自等待，萧诀远有比和旁人搭话重要的事情，所以在安静地扫过一眼后，她很快又偏回头去，望着她遥远的天边。

　　她在欣赏夕阳的落幕，拂云剑似乎又染上了某种腥甜的颜色，日光混淆了这种惊心动魄的红，谢却枝知道，她一定是刚刚做了了不起的事。可是如果要聊起这些，聊起刀剑下的锋芒，聊起人心的龌龊，在这样久别重逢的闲坐之间未免太过败兴。

　　天地的宏伟浩瀚就在眼前，萧诀安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谢却枝就默默等待。

　　西蜀有很宏伟的山峦，剑阁开山铸道，萧诀昼夜在山间行走，山上的风光和丘陵、平原又不相同，萧诀喜欢江湖，因此同样钟爱江湖外的山海。

　　尽管对于谢却枝来说，这只是万古不变的颜色。

　　但是在一个让你感到很舒服的人身侧，在一个你别有所图的人身侧，学会等待或者陪伴不是最基础的要求吗？何况谢却枝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只是觉得天地未免太过无聊，但萧诀本人却比这些外物要有意思的多。

　　日光一点点坠落，夜色还不太清晰的时候，萧诀终于吃完了她的卷饼，垂下眼将油纸包折叠成方方正正的模样。她决定动起来，继续去做下一件事，因此旁边的谢却枝就略微有些显眼，萧诀偏过头来，这次是真正有些奇怪了，“你一直等我做什么？”

　　谢却枝温和地笑了笑，枣红马在下面踢踢踏踏地绕圈，他指了指马背上的竹篓，问她：“你喝酒吗？”

　　萧诀看了看天边未尽的夜色。

　　“我得去十三里外的陆家村走一趟，那儿有个扬州城中卖鱼的阿翁，本地人说他风雨无阻三十年了，近来却忽然消失，恐怕是有什么差错。”

　　“这样，”谢却枝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是不是年纪大了忽然生病？”

　　萧诀动了动腿，摇头否认：“不太像，我此前每次过去，阿翁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加之三十年风雨兼程，身体看着是很不错的。旁的摊主也说了，许是家里出了事，阿翁有个瘫在床上的儿子。”

　　谢却枝喔了一声，“其实我在别的地方听说过你。”

　　“嗯？”并不知道在传闻中已经逐渐离谱的人回过头来，难得对他将要说出的话有几分好奇。

　　“就在江南，我沿着路住店、游船、骑马的时候，都有听说过。他们聊起最近夜晚见到的光辉，说银芒一点迅如飞电，说武艺高强、神出鬼没，又说老天开眼、行事有方，杀得周边胡作非为的人不敢乱来，杀得天下清流缓缓，还有说你是菩萨下凡的。”

　　谢却枝又笑起来，在很早很早之前，他也曾经做过除暴安良的义事，但是比起剿灭山匪、夜探敌营，萧诀做的事都好稀松平常。江湖上的人追求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萧诀背着她的剑，有时千里迢迢去确认一个陌生人的安危，有时翻过墙来找猫找狗，倘使要杀人，则更加悄无声息。

　　她在江南，做了那么多事，然而旁人最多提起一把银白色的剑，对长剑背后的主人一概不知。这分明是很好的成名机会，但萧诀不太在乎。

　　萧诀也笑，不过她是在笑“菩萨下凡”的说法太过离奇。她自己就拥有改变不公的力量，因此偶遇艰难险阻不过一剑斩之，但寻常百姓没有救自己于水火的能力，只能寄希望于天上的神佛。

　　神佛降世就神佛降世吧，因为剑是真正的白进红出，坏人的头颅也是真正滚落在地，那么这样的说法无论正确与否，都有一种森然的现实在背后撑腰。

　　至少，能让这片区域安宁一阵，萧诀不太想回想那些阴暗晦涩的嘴脸。

　　谢却枝没有再提他的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她：“我能和你一起去吗，陆家村。”

　　萧诀困惑的偏过头来，“路在扬州，又不在我，天地之大，难道还有人可以阻拦一个剑客吗？你当然想去哪里都可以，何必问我呢。”

　　谢却枝轻轻地笑了起来，“去陆家村当然很容易，”他这样说，枣红马在屋檐下有些急躁，谢却枝却是不动声色的，“不过要跟在你身边的话，至少需要一个许可吧。”

　　“我可不想蒙面过去挨上一剑。”

　　这话有些无厘头，不过萧诀还是认真思索了一阵，然后对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点点头。

　　“或许吧，你不说的话肯定是要打起来的，应该没人会放心背后多出的神秘人吧？”她眨了眨眼，然后提起剑跃到院中，音色清朗，“你要跟的话就来吧，不过我总觉得陆家村的事有些蹊跷。”

　　“这阿翁的儿子为何瘫痪，旁人始终讳莫如深。他家里又没有别的亲人，一个卧床在家的人又怎么能招惹到外面的事呢？恐怕是当年瘫痪之事仍有隐情尚未解决。”

　　“我是西蜀来的，在扬州短暂停留一阵，做些事倒没什么。你的口音在洛阳，或者北边一点，竟也不怕周国的律法吗？”

　　谢却枝踢开瓦砾，跳下来牵着马跟在萧诀身后，十三里对习武之人不算什么，加之夜色尚早，两个人走得都还从容。

　　“皇帝总会改律法的，军队停下来的时候，不更应该考虑内政了吗？”谢却枝这样说，他在北地与洛阳见过更严肃更畸形的生态，“现今延续的都是从前的法子，官官相隐、朋比为奸，譬如齐吴之流，昔日撮尔小国，数十年亡于人手。今朝既然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又怎能再延续齐吴治国的办法。”

　　“除非他不想做千秋万代的大事了。”

　　谢却枝言下之意，仿佛周国吞蜀是既定之事，一统天下也指日可待。但萧诀并不恼火，过去数百年的中原纷争，使人们对各汉家王朝的争战产生了无尽的倦怠。

　　皇帝轮流做，高悬头顶的国祚并没有真正握在手中自保的刀剑、吃在嘴里饱腹的粮食重要。挣扎在生活之外，天家的事，随它去吧。

　　人们无奈而麻木地想。

　　萧诀真正惊讶的是，谢却枝生在周国，竟然可以这样坦然地指出国朝弊政。剑客的剑总是有极限的，萧诀一个人有再多侠心义骨，也只能平一地不平事、平一时不平事，如今扬州碍于她剑下声威不敢作乱，将来萧诀离开，恐怕只消数日又成旧状。

　　剑改变不了全世界，而皇帝的冠冕可以。

　　对于谢却枝，萧诀第一次有了正视他、了解他的想法。

　　“周天子是个好皇帝，”人人都这样说，天子得位是否公正，并不在黎民百姓考虑的范围。光是活着就已经要拼尽全力的话，吃饱穿暖才更值得惦念，人需要生存。

　　皇帝上位以来，文治武功都走到了极致，萧诀不是一个久坐山中不谙世事的人，她很小的时候也来过山下，焦烟黄土和破败的尸骨村落当中，无数人蜷缩在一起，气若游丝地吞咽一些土块。战乱、饥荒曾经摧毁过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天子即位以来，至少人群开始拥有新的立足之地，拥有在屋舍前光明正大吞咽一碗糙米饭的权利。

　　大多数人能够活下去了，这就是三十年来残酷而尚有一线希望的变化。

　　夜色苍茫地延续着，陆家村圆润的茅屋轮廓与浅淡的烛光在风中飘摇，萧诀停下脚步，看了看她身侧的谢却枝。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戴个什么吧，你在这里生活，谨慎些没有坏处的。我不想在城门前看到一张画着你的通缉令，会很丑。”

　　谢却枝笑了笑，枣红马探头探脑地围着他们转，谢却枝拉住缰绳，在它背上的竹篓里取出些什么。

　　夜色苍茫，黑暗中的人低下头去，看到了两副面具。

　　“你和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