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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集会 看你把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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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韩氏宅邸的第二天,韩二夫人就带来韩濯来道歉,韩濯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并不情愿。韩玠还在前厅接见儒学家,举办集会,他也许没有骗她,推迟了两个月才接她回来是真的很忙。
她那样贬低她,韩瑗也不乐意出来见她,只给韩二夫人行礼,就自己坐到对面的扶手椅上。女使给她们奉茶,韩濯伏在韩二夫人的膝上哭,韩二夫人姿态优雅,温声说:“你做错了事情,应该给阿瑗道歉,请她原谅你。”
韩濯偏不,她以一种十分依赖的口吻向娘娘示弱,“我没有错,娘娘为什么偏向一个外人,我才是你的女儿。”
韩二夫人道:“你自然是我的女儿,为娘的都爱子心切,我见不得你犯错,快跟阿瑗道歉。”
她们母女情切的模样落在她眼里本就是刺眼,越看越叫她想起来韩濯说她可怜,韩瑗坐直身体,直接道:“不必了,当日我也有错,多谢夫人挂怀,我并不需要她的道歉,就此别过。”
韩二夫人轻轻扶起韩濯,给她擦泪,嗔怪道:“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韩瑗已经站起来,二夫人来到她身前,温和地弯腰,她身上有温润的妇人香气,妆容、衣着都很精致,这般的得体无意中赋予她一种距离感,她看韩瑗的眼睛有慈爱和怜惜,可是那慈爱和怜惜仿佛又不是对着韩瑗,是对她自己的投射,韩瑗看着这张在眼前放大的精美面孔,感到提防和不安,格外注意她的笑容,甚至忘记说话。
二夫人笑道:“我知道她对你讲了很不好的话,回去我已责备过她,别看她现在不乐意,昨天可知道错了,在家里自责了一整天。”
韩瑗默默无言,静静注视着她,落在妇人眼里,显得很乖巧,她维持着笑,跟她对视好一会儿,好像在给与她很多慈爱,韩瑗偏过脸,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柔弱道:“我亦自责了一天。”
隔扇门外,忽而进来一个高大的人影,容貌俊美,紫衣黑靴,白玉革带,无形中带来威压,空间好像在倒悬,他今日穿的是常服,虚虚看着众人,嘴角含蕴一丝笑意。
韩二夫人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仓惶,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少女情态,很快又代之以妇人的庄严,整个房间里只有她和他代表着不同的权威,这般的巧合足以构成某种默契,和片刻注定的缘分,消弭掉年龄和身份的差距,男女的吸引和较量在此刻放大,她从韩瑗身前离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韩玠在主位坐下,她也就在自己女儿身边坐下来,韩瑗坐在她们对面,她此刻竟然觉得韩二夫人靠近自己的女儿,很有种孤儿寡母的姿态。她睁大眼睛显露出好奇,目光在韩玠和她们身上巡睃,食指很不端庄地想往嘴里塞,韩玠投过来一记凌冽的眼风,她就立马把手放下去,垂首坐好。
韩玠看着夫人说:“夫人,好久不见。”
韩二夫人正视他,笑道:“相君忙碌,真是许久不见,今日冒昧前来,叨扰相君了。”
她看了一眼女儿,眼珠轻轻流转,得体道:“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小娘子们吵闹,只怕传到相君耳边,失了体面,特意来向相君致歉。”
她笑靥如花,美丽动人,带着妇人的温驯,忽而再度郑重与韩瑗说:“阿瑗,韩濯做的不对,叔母代她为你赔不是了,请你原谅她,那些话,务必忘了,不要教你伤心。”
韩瑗说:“我已经不记得了。”
韩玠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你说了别人什么?”
韩瑗不假思索道:“我说她很自恋。”
韩濯看着韩玠,她一直把他当做兄长,他那样和蔼的笑,天下事在他那里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并不像爹爹口中一个可怕的权臣,也看不出任何心机。韩玠听韩瑗说完,转头看向韩濯,笑问:“你说了她什么?”
韩濯斟酌道:“我说她……很……可怜。”
韩二夫人忙说:“这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阿瑗,太没礼貌了,回去罚跪。”
韩濯嗔怨道:“娘娘……”
她注视一会儿二夫人的眼睛,闭口不言,韩二夫人催促道:“说你错了,快点。”
韩濯不情不愿道:“我错了。”
韩二夫人又严厉道:“道歉。”
韩濯站起来,清晰道:“对不起。”
韩二夫人对韩玠道:“相君,对不起,小娘子道歉过了。”
韩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悠闲地坐在那里,好像对这场闹剧既觉无聊,又充满兴趣,眼睛反映着过门而入的光线,瞳孔颜色浅淡,看起来无害,他随意道:“夫人言重,小娘子们自己的事情,哪里需要你亲自来,遣仆人过来告诉一声,我无有不从。”
韩二夫人这才宽心,笑说:“妾身谢过相君。”
韩玠笑道:“可怜是个好词,却不该这么用,小娘子们是想不到那么多的,还需要夫人多教诲。”
韩二夫人略感尴尬,又感到无端的冷意,她维持着体面,附和道:“是。”
韩玠转头看韩瑗,轻斥道:“看你把别人都气哭了。”
韩瑗也在为二夫人的处境发冷,她总觉得别人到了韩玠面前好像就变得可怜,她怔忡一下,站起来跟韩濯道歉,说:“对不起。”
韩二夫人就领着韩濯告辞。
到了傍晚,前厅设宴招待儒学家,他们多至耄耋之年,也有后起之秀,露天谈论儒学见解,两面设立帷屏,其上图像历代的儒学宗师,人物画像旁边记载相关旧事、典故,后面有人用机轴操控,以令画面流转,像走马灯一样划过,中间流水行酒,诸人按照辈分列坐,前台表演百戏。
他们交头接耳,侃侃而谈,言辞不离自己的思想,那些枯燥而乏味的典籍,被他们炼化为各自的主张,成为信仰。
主办集会的士大夫在向诸人介绍诸多流派:“罗先生是碧泉书院的山长,湖湘学派领袖,主张以心为本。”
“‘心者万事之宗,正心者揆事宰物之权’,《论语》记载:‘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君主应当正心,心不正,则政令必乱,国家难安,民应当正心,民心不正,则纲常紊乱,风俗衰败。”
“胡先生以性为本,‘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而天者,道之总明也,道是万物的本体,也是性的体现。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故性即是理也。”
“张先生的‘理本论’,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必有是理,然后有气。”
她是如此不安分,下午和韩玠说她也要看,韩玠让人在高处给她设置一个单独的席位。她全然不懂,只能记住一些简短的词,看他们互相辩驳倒是看的津津有味,有些老人家辩论不过年轻人,就搬出自己的老师向人家施压,儒学家也是这样。
孔子、颜回、孟子、董仲舒的画像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们,韩瑗还注意到,“孔门十哲”里面宰予的名字似乎被写错了。宰予,字“子我”,予被写成了“子”,不过也许是行书里面掺杂了一笔草书也说不定,等韩玠回来,她要去问问。
她观看一个时辰,那些人依旧慷慨激昂,滔滔不绝,她不愿再看,趁着无人看管,跑到东厨想要厨娘给她做汤饼吃,本来这些事情叫女使去吩咐就好,那天她偏偏鬼使神差,独自一人静悄悄过去。
东厨旁边有一片仆人的住房,向来是与主院隔开的,偶然她才会来这里,厨娘是个很朴实的妇人,她的丈夫是打理园艺的花匠,整日都默默无闻。他们有个女儿,是个不会说话的姊姊,他们是很不起眼的人,又是很好的人,面相有苦楚,然而从不抱怨。
大约是近来韩府的酒菜都招募临安酒楼的人员办理,府中仆役便很悠闲,以为无人打扰,睡下的时间也比较早。
戌时,韩瑗来到东厨,没遇见一个人,值房的烛光还亮着,光线微弱,她听到里面的低声交谈,来到窗下,烛光忽而灭了,四周陷入寂静,她本该呼叫人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内心感到诡异,耳边传来床摇晃的吱嘎声。
这声音把她镇住了,好奇心让她停留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脚步,今夜月光很美,银河像一条绣带,她望了望天,天意像是要给她指示,月光照到窗户上,宛若洒了一层白霜。
她轻轻踮起脚尖,里面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尽收眼底,她看到那个平时被她视为老实的花匠,正将头埋在妇人的身前。
韩瑗的脑子一阵昏沉,一阵开明,她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突然感到自己对于这个世间什么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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