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穷其枝叶

25、有情 我总有一天

　　彼时有路过的京城贵族子弟见到了这一幕，认出韩二老爷的孪生子，韩澈在他们之间一直很有名气，他容貌绝丽，张扬恣意，轻易不与人交游，如今和人打架，却是为了护在身后的那位小娘子。

　　那小娘子愣怔在原地，眼睛里透露着好奇和微微的惊恐，还有一丝惹上麻烦的不悦，双眉颦蹙。

　　这样的事情，影响十分不好，不能不叫双方的监管人知道，就算有意隐瞒，也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是以没过多久，他们全部被带到了太尉府邸。韩二老爷也去了那里，张大人走之前留下的府中内知领着自家郎君面对众人感到非常不快，看着他脸上的伤口，义愤填膺地表示:“此事一定会迅速会告知老爷夫人知道。”

　　韩二老爷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他在礼部任职，待人谦谦有礼，率先跟人家道歉，“在下教子无方，让侄儿受伤，无论如何他不该动手打人，我回去自会管教。”

　　韩三老爷见不得哥哥谦卑，大哥、二哥都很忠厚，大哥性格开朗，无忧无虑，一辈子活得那么自在，二哥兢兢业业，从不越雷池一步，对待族人很有责任心，过于压抑自己。他不在的这些年，二哥承受了太多家族重担，总为族人奔波，官位一直也没什么太大长进，他都记在心里，所以他的孩子有错也是没错，开口替他说话，“这是我们韩氏内务，岂容外人插手？我看澈儿没错，哥哥何须赔礼道歉？”

　　韩二老爷转过身来，对着韩三老爷歉意一笑，温和道:“少年人不懂事，为了倾心之人动手，是很平常的事情，自古有之，只要能化干戈为玉帛，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桩美谈，三弟勿须偏私。”

　　韩澈在一旁怒道:“爹爹何须低声下气，既然知道这等事情平常，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自行决断。”

　　张绪一贯讲究以理服人，见到他们韩氏一大家子，也只有韩二老爷算一个开明的人，可以讲讲道理，一时觉得难能可贵，不想寒了他的好心，率先道歉:“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用言语挑衅表弟，不该在他动手以后，立即还手，请叔父原谅侄儿的失态。”

　　韩澈不依不饶，“阿瑗受到惊吓，你理应为此负责，当众向她道歉。”

　　张绪俨然把自己当做一个独立自主的男子，他对待韩瑗的感情坦坦荡荡，无比郑重，自认无可指摘，不觉得韩澈有立场插足，不卑不亢道:“我对阿瑗有情有义，今日的行为不甚吓到她，绝非我本意，我会向阿瑗道歉，并且时时忏悔，余生再不叫这样的事情当着她的面发生。”

　　韩澈更气了，料想他下手还不够狠，张绪依然贼心不死。

　　韩二老爷很欣赏他，来到他面前态度十分和蔼，语气也亲切，欣慰道:“你有这样的胸怀和担当，未来必定前途无量，我多么期待看到你的科举成绩，知道你会在哪里任职。”

　　他还难得开玩笑:“听闻小女打扰了你，我也待她向你赔不是，你的确是一位值得仰慕的君子。”

　　张绪垂首给他作揖，辞色谦卑。

　　诸人正在交谈，韩玠缓步入内，韩二老爷从座位上站起来，待之十分敬重，主位一直空着，韩三老爷坐在韩二老爷侧边，韩玠到左边就坐，对张绪和韩澈视若无睹，只是问叔父，“叔父有何打算？”

　　韩二老爷不解其意，笑道:“少年人的意气之争，叫相君费心了，澈儿实在太不懂事，我看关他几天禁闭才好。”

　　韩澈侧过身去感到不服，韩玠真心为他考虑，提议:“关禁闭太小题大做，他见义勇为，这也没错，不如把他送入军中，多加历练，好让他改掉轻浮的毛病，来日也为韩氏做一份贡献。”

　　他看了一眼张绪，对他脸上的伤口做出一番评估，语气颇为赞赏，“喏，他干的很不错，入行伍再合适不过，如果叔父同意，我愿意代为筹备，他是我弟弟，我必定尽心，给他一个好去处。”

　　韩二老爷还没想好，韩三老爷也觉得这是个妥善的主意，转而跟哥哥说:“这还真好，不若安排他去外地历练两年，回来也好升迁，我着人去打点，绝无差池。”

　　韩澈气愤道:“你凭什么替我安排。”

　　韩二老爷呵斥他“住嘴”。

　　韩玠泰然自若，轻描淡写道:“韩淞在太学的成绩不差，去年年底的公试和每月的私试都列上等，品行端正，德艺具佳，寻人为他担保，参加今年的殿试，亦是一桩美事。”

　　“这样一来，两位弟弟前途有望，都是我朝的年少英才。”

　　韩二老爷充满感激，韩三老爷还在一边加码，热心地奉劝哥哥:“这些都好安排，哥哥还不放心么，他们有了自己的前程，你的重担也可以卸下了。我出门在外这么多年，总忧心不能为兄解忧，愧疚除了对母亲，就是对哥哥，就将此事交予相君，还愁不能办妥？”

　　韩二老爷道:“有劳太尉，有劳相君。”

　　韩三老爷道:“区区小事，为什么如此生分，我这侄儿，正对我的心意。”

　　韩澈不甘心道:“爹爹，你难道不为我说话，我不愿去外地，也不想仰仗韩相君。我的事情跟他有什么相干，他要把我赶走，独自一人霸占阿瑗。你的心思实在龌龊，欺负她是个孤女，逼迫她对你言听计从，我与她有什么分别？”

　　他咬牙切齿，直呼他的名字，“韩玠，你欺人太甚。”

　　韩二老爷走过去响亮地给了他一巴掌，爹爹从不打他，这一巴掌把韩澈打懵了，他抿了一下唇角的血，嘴里都是血腥味，韩二老爷呵斥道:“谁允许你这么跟他说话？”

　　韩玠笑道:“他说的有理，我对弟弟们是管的宽了些，叔父不要动怒。”

　　韩二老爷又给了他一巴掌，韩三老爷站起来拦住，不让哥哥再打，“哥哥这是做什么，说几句便了，反倒动起手。”

　　张绪也不禁有些同情他，上前一步出现在韩二老爷的视线内，见到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韩二老爷的怒气突然就消散了。韩澈甩手离开，韩玠路过他们，张绪孤注一掷道:“相君，我真心喜欢阿瑗，愿意以举族之力求娶，请你原谅我的冒犯。”

　　“如果她愿意，为什么不肯将她嫁给我？”

　　他直戳要害，“按照年龄和礼法，我们才更般配不是吗？”

　　韩玠略作沉思，无所谓道:“是倒是，但是你也只有年龄和礼法与她般配了，距离韩氏的婚配标准，还差很多。是我讲的不够清楚，张大人教子无方，轮得到你来问我？”

　　他余光一撇，很是不屑，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举步离开此地。

　　三夫人还在照看韩瑗，询问她事情经过，观察她有无受到触动，她看起来并没有难过，满满都是诧异，坐在圆凳上，笑说:“我没有受伤，他们没有打到我，但我看到张绪流了很多血，这让我感到忧心，韩澈的情绪也不太好，这是为什么？韩濯在哭，我叫她她也不理我，我知道她是在生我的气，她喜欢张绪，我之前有所体察，不过并没放在心里，并非有意炫耀，让她生气。”

　　她努力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换做是我，有人要抢我喜欢的东西，我也会生气，但是张绪不是物品，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没办法，而且他并不属于我。”

　　三夫人点了一盏茶给她喝，两个人正坐在亭中聊天，此处视野极佳，西边设置围屏，河池里的莲花尽收眼底，中间立着几只仙鹤，她支颐看它们昂首振翼，尖喙理羽，三夫人道:“你当然无错，情之一字最难解。”

　　韩瑗问:“他们都对我有情吗？”

　　三夫人笑道:“这真是不好说。”

　　韩瑗自言自语道:“有情就要娶我，可是我还没弄明白结婚是怎么一回事。”

　　过一会儿韩玠过来，当着三夫人的面说:“两天不见，就惹了这等麻烦，你倒是招人稀罕，让人家为你打架，心里很得意吧。”

　　他这样羞辱她，韩瑗站起来不跟他坐在一起，含泪道:“难道此事不是因你而起，如果你对人有礼貌，他们根本不会生气。”

　　韩玠的脸色霎时黑了，三夫人轻笑，韩玠将茶盏重重一放，她就是这样会气人，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在原地发抖，让人失态，韩玠冷笑道:“我是对你太好了，你才敢这么放肆。”

　　他刚坐下，就站起来拂袖而去，她转而趴到桌上哭，三夫人怎么宽慰她都没用，她向她告状，“我出去玩他就这么生气，以后我肯定不能再出去玩，也见不到张绪，韩澈也不会好过，万一哪天他不高兴，就会把我送给别人，他是你的儿子，可是居然没人能管他。”

　　“我现在是还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外面的世道那么危险，但是我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三夫人鼓励她，“你当然可以离开，到时总会有办法。”

　　这毕竟是他的娘娘，她不能当着人家娘娘的面说他不好，只在心里嘀咕，“为什么有人能这么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