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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谷雨把 ...

  •   谷雨把那枚小小的、用旧布仔细包好的草戒指,轻轻放进帆布包最内侧那个紧贴着身体的小口袋里。

      粗糙的布料包裹着脆弱的草梗,隔着薄薄一层,似乎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带着记忆体温的形状。

      她合上帆布包的扣子,手指在那粗糙的帆布表面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汲取一点力量。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这间困了她十八年的阁楼。

      晨光已经从瓦缝和墙隙渗透进来,驱散了夜晚浓重的黑暗,将屋内陈旧的轮廓、飞舞的灰尘、剥落的墙皮,都照得一清二楚。

      每一处斑驳,每一道裂缝,都印刻着她童年的恐惧、少女的眼泪和无数个无声挣扎的夜晚。

      她看得太久,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些熟悉的痕迹,直到眼底泛起干涩的刺痛,直到心脏的某处,那因为昨晚的决裂和那沓肮脏钞票带来的冰冷麻木,被一种更深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和空茫取代。

      她以为眼泪在昨夜已经流尽了,可此刻,当真正要告别的时候,酸涩还是像涨潮的海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漫过喉头,冲进眼眶。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力眨着眼睛,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水汽逼回去。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仰起头,看着低矮的、布满蜘蛛网的房顶,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离开水濒死的鱼。

      泪水终究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鬓发,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那一点点温热的液体,带走昨夜残存的最后一点软弱。

      天,彻底亮了。晨曦透过糊窗的旧报纸,将整个阁楼染上一种灰扑扑的、带着暖意的金色。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来临了。

      谷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晨光的清冷和灰尘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面布满裂纹、模糊不清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影瘦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带着清晰的泪痕,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脑后因为一夜折腾而有些散乱的马尾。

      发绳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皮筋,用得久了,已经没什么弹性。

      她用手指梳理着及肩的长发,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头发很软,带着少女特有的光泽,在晨曦下泛着淡淡的栗色。

      她把头发拢到头顶,熟练地挽成一个蓬松的丸子,用一根新的、周藤阳之前塞给她的、带着简单蓝色条纹的发圈固定好。

      碎发从额前和鬓角落下,薄薄的、柔软的齐刘海下,是一双依旧红肿、却不再闪躲的眼睛。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穿了很久、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长裤,换上了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着那条黑色的牛仔背带短裤。

      背带裤是牛仔的,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变得柔软,但依然挺括。短裤的裤脚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她笔直纤瘦的小腿。

      换好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少女,褪去了校服的青涩,换上这身简单的衣裤,扎着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显得利落又清爽。

      只是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和眼下淡淡的青色,透露出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挣扎。

      最后,她蹲下身,拿出那本《活着》,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微尘,然后郑重地、放进帆布包的夹层。

      手指拂过书脊,仿佛能触碰到余华笔下那沉重而坚韧的生命力。这力量曾无数次在暗夜里支撑过她。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提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掂了掂。

      重量不轻,装着她仅有的衣物,母亲遗物的小木盒,那本《活着》,以及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沉甸甸的、带着屈辱和决绝的钱。

      谷雨提着帆布包,掂了掂,不算太重,但承载的,却是她十八年人生的全部。不,不是全部。最重的那部分,那些黑暗的、粘稠的、冰冷的记忆,她不想带走,就留在这里,和这个腐朽的屋子一起,被时间吞噬、遗忘。

      她提起帆布包,背上那个装着课本和笔记的旧书包,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地,拉开阁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下楼。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堂屋里,电视机还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声音空洞。

      沙发上,谷刚强以一个扭曲的姿势瘫在那里,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口水。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馊味。

      谷雨在楼梯口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狼藉,最后落在沙发上那个男人身上。这个给予她生命,也带给她无数噩梦的男人,她的“父亲”。

      她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路人的平静。

      他只是一个背景,一个即将从她生命舞台上彻底退场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天光彻底大亮,金色的阳光从门缝和窗户的破洞挤进来,切割着屋内浑浊的空气。

      她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从未上过油的大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凉风带着新鲜的、属于泥土、青草和即将完全升起的太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霉味、酒气和绝望。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她提着帆布包,背着书包,走出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子,脚步越来越快。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真实的暖意,驱散了骨子里残留的寒意。

      她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仿佛要把过去十八年淤积在肺里的浊气全部置换掉。

      巷口,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周藤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衬得人高腿长。他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半新不旧的黑色行李箱,肩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一直盯着巷口的方向。

      爷爷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中山装,布鞋也刷得干干净净。

      他背着手,站得很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浊的眼睛也望着巷口,但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看到谷雨从巷子里走出来的身影,周藤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皱得更紧。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她脸上扫过,掠过她苍白但平静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微微红肿、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眼睛上。

      谷雨也看到了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到他们面前。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对爷爷低声叫了声:“周爷爷。”

      “嗯,来了。”爷爷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眼神复杂地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东西都拿好了?”

      “嗯,拿好了。”谷雨点点头,声音很轻,但清晰。

      周藤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帆布包。

      他的手指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触感温热,带着薄茧。谷雨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就这些?”周藤阳掂了掂帆布包,挑眉,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

      “嗯。”谷雨又应了一声,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

      周藤阳盯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那明显哭过、眼皮都泛着不自然的粉色的眼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问“你爸呢”,也没问“昨晚怎么样”,只是把帆布包往自己行李箱上一放,空出的手,食指弯曲,用指节,很轻、很快地,蹭了一下她的眼皮下方。

      动作快得像错觉,带着薄茧的指节划过皮肤,有点粗糙的触感。

      谷雨身体一僵,猛地抬起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人看穿的审视,和一丝被极力压抑着的、不易察觉的心疼。

      “哭了?”周藤阳哼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那哼笑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带着某种笃定。

      谷雨抿了抿唇,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微微偏开头,看向别处,小声说:“风大,迷眼睛了。”

      “哦,”周藤阳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两秒,才慢悠悠地移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清水镇这破风,是挺大,专往人眼睛里吹沙子。”

      他说着,顺手又把她肩上那个看起来也不轻的旧书包也拿了下来,一起挂在了自己行李箱的拉杆上。“行了,走吧,再磨蹭赶不上车了。”他转过身,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率先迈开了步子。

      爷爷也转过身,跟在他身侧。谷雨看着周藤阳挺拔的背影,和他肩膀上搭着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黑色外套,又看了看爷爷沉默但挺直的脊背,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清晨的清水镇刚刚苏醒。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得微湿,泛着深色的光。

      路边的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合着蒸包子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

      有早起赶工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上。

      周藤阳走在最前面,拉着行李箱,帆布包和书包挂在拉杆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大,带着一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利落。

      爷爷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背着手,步伐稳健,但仔细看,能看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缓。

      谷雨落在最后,脚步很轻,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

      周藤阳的白色T恤在晨光下有些晃眼,肩膀宽阔,脊背挺直。爷爷的中山装虽然旧了,但洗得发白,熨得笔挺,穿在他瘦削但依旧硬朗的身上,莫名有种肃穆感。

      而她走在他们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背影,心里那片空茫的疼痛,似乎被这晨光和这并肩而行的画面,稍稍熨帖了一些。

      “喂,走快点,磨蹭什么呢?”周藤阳没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待会儿没座位了,让你站一路,可别哭。”

      谷雨没吭声,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缩短了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走过熟悉的杂货铺,卖菜的王婶正支起摊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哟,阳小子,小雨,这是……要出门啊?老爷子也去送?”

      周藤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脚步没停。

      爷爷倒是点了点头,声音平和:“送送孩子。”

      “哎,好,好!出门好,出门有出息!”王婶笑着,目光在谷雨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嘴里说着吉祥话,“一路顺风啊!”

      谷雨低着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王婶”,脚步更快了些。她能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

      这个小镇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人尽皆知。她和周藤阳一起考上浙大,今天要离开清水镇的消息,恐怕早就传遍了。

      她不喜欢这些目光,那些目光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怜悯、好奇、议论,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飞出笼子的鸟”的复杂审视。

      她下意识地往周藤阳身后缩了缩,似乎想借他挺直的背影,挡住那些无形的视线。

      周藤阳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了侧身,恰好将她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影子里。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拿了出来,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臂微微张开一个弧度,像一个无声的、庇护的姿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谷雨心里微微一颤。她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利落的侧脸,晨光给他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略带不耐的、桀骜不驯的样子,可那个微小的、下意识的动作,却像一股暖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她冰凉的心田。

      她悄悄往他身边又靠了靠。

      爷爷走在另一边,似乎并未察觉身后两个小辈之间无声的交流。

      他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走到镇口那棵大榕树下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藤阳和谷雨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爷爷没说话,只是仰起头,看着榕树茂密如盖的树冠,看了很久。粗壮的枝干上系着不少褪色的红布条,那是镇上人祈福许愿留下的。

      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棵树,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在这儿了。”爷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悠远,带着回忆的沧桑,“那时候,还没这么粗。镇子也小,没几户人家。”

      周藤阳和谷雨都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爹,就是你们太爷爷,赶着驴车,从这树下送我出去。”爷爷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也是去念书。那时候,出门是件大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周藤阳,又看看谷雨,眼神很沉,像是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心里。“现在,轮到你们了。”

      周藤阳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谷雨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出去好好念书,别惹事。”爷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严厉,“但也别怕事。咱清水镇出去的,骨头不能软。”

      “知道了,爷爷。”周藤阳应道,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然后转过身,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周藤阳和谷雨对视一眼,默默地跟上。

      越靠近镇子西头的长途汽车站,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早起赶车或者出门做工的。

      汽车站很简陋,就是一片用水泥铺平的坝子,旁边有个小小的、漆皮剥落的候车室。
      几辆破旧的中巴车歪歪扭扭地停着,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排气管冒着黑烟。

      去县城的车已经停在最外面,车门敞开着,司机靠在门边抽烟,售票员扯着嗓子在喊:“去县城的赶紧上车了啊!最后一班!要走的抓紧!”

      爷爷在离车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他先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边缘都磨毛了的蓝布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叠得方方正正。

      “拿着。”爷爷把手帕包塞到周藤阳手里,动作不容拒绝,“穷家富路。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周藤阳拿着那沓还带着爷爷体温的、皱皱巴巴却叠得异常整齐的钱,手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爷爷,我有钱,我……”

      “你有是你的。”爷爷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我给的。拿着。”

      周藤阳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那句推拒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握紧了那沓钱,布料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沉甸甸的。“……谢谢爷。”他声音有些哑。

      爷爷没应这声谢,只是转头看向谷雨。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背带裤和简单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更小、更旧,但叠得同样方正的手帕包。这次,他没有打开,只是直接递给了谷雨。

      “丫头,这个你拿着。”爷爷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种谷雨从未听过的、近乎慈和的语调,“不多,是爷爷一点心意。女孩子家,出门在外,不容易。该花的就花,别省着。”

      谷雨完全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手帕包,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摆手,声音带着哽咽:“周爷爷,不,我不能要,您留着……”

      “给你就拿着。”爷爷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分说的强硬,但眼神却很温和,“你是个好孩子,跟着阳阳……不容易。这点钱,不多,是爷爷的心意。听话,拿着。”

      谷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不是为这笔钱,是为了这份心意,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来自长辈的关爱和托付。

      在她亲生父亲用一沓肮脏的钞票买断关系之后,这位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却用他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同样微薄却干净温暖的心意,为她送行。

      “周爷爷……”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拿着吧。”周藤阳在旁边,声音低低地插了一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爷爷给的,就拿着。别让他……心里不好受。”

      谷雨抬起泪眼,看看周藤阳,又看看爷爷执着伸出的手,和那双充满慈和与坚持的眼睛。

      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手帕包。布料很旧,很软,还带着老人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体温。

      “谢谢……周爷爷。”她泣不成声,紧紧攥着那个手帕包,像是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爷爷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瘦手掌的力度。

      “好了,不哭了。”爷爷说,声音有些沙哑,“出门是高兴事。上车吧,别误了车。”

      周藤阳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又把谷雨的帆布包和书包背好,对爷爷说:“爷爷,那我们走了。你……保重身体。缺什么就打电话,我……”

      “行了,啰嗦什么,快走吧。”爷爷挥挥手,打断他,像赶苍蝇似的,但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们,“到了地方,安顿好了,给个信儿。”

      “嗯。”周藤阳重重地点头,拉着谷雨,转身朝那辆喷着黑烟的中巴车走去。

      走了几步,周藤阳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背着手、望着他们的爷爷。

      晨光中,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老树。

      周藤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谷雨也转过身,含着泪,朝着爷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看着他们,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了。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背影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了清水镇刚刚苏醒的、灰扑扑的底色里。

      周藤阳站在原地,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售票员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嗓子:“上不上车了?要开了啊!”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拉起谷雨的手腕:“走,上车。”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薄茧,力道有些大,攥得谷雨手腕微微发疼。但她没挣开,任由他拉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上了那辆破旧的中巴车。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汗味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座位很脏,布套上污迹斑斑。人不多,还有几个空位。

      周藤阳拉着谷雨走到车厢最后排,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帆布包和书包放在腿上,让谷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隔开了过道。

      谷雨靠着车窗,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怔怔地追随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的景物——歪斜的电线杆,斑驳的墙壁,晾晒着衣服的阳台,蹲在门口刷牙的人……一切都在快速倒退,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的背景。

      车子发动了,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缓缓驶出了简陋的车站,驶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清水镇,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谷雨一直看着,直到那片灰扑扑的建筑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被绿色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取代。

      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包。

      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死死咬着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那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张皱巴巴的、但叠得很整齐的纸巾。

      谷雨没抬头,只是伸手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纸巾粗糙,摩擦着皮肤,有点疼。

      “丑死了。”旁边传来周藤阳压得低低的、带着嫌弃的声音,但递纸巾的动作却没停,“擦干净,别让人看见,丢人。”

      谷雨没说话,只是用力擦着眼睛,把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车子颠簸着,驶过坑洼的路面,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其他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婴儿在哭闹。

      周藤阳也没再说话。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谷雨知道他没有,因为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久到车子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路,颠簸减轻,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稻田,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周藤阳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谷雨,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进谷雨的耳朵里:
      “哭什么。走了是好事。”

      谷雨身体微微一颤,没吭声。

      “那破地方,”周藤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屑,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压抑着的什么,“有什么好留恋的。走了,就别回头。”

      谷雨依旧沉默着,只是攥着纸巾的手,更用力了些。

      “以后,”周藤阳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我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三个字。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煽情的安慰,甚至语气都算不上温柔,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

      可就是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谷雨心里那道死死锁住的闸门。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猛地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周藤阳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单薄的白色T恤。

      周藤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说“别哭了,烦不烦”,只是任由她靠着,一只手还扶着腿上的行李,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笨拙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很轻、很生疏地拍了两下。

      动作僵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习惯安慰人的别扭。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一下下笨拙的轻拍,却像无声的安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冰冷的身体里。

      谷雨哭得更凶了,仿佛要把过去十八年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和绝望,都借着这汹涌的泪水,彻底冲刷干净。

      为母亲,为那个冰冷的家,为那个用钱买断亲情的男人,也为这个即将被永远抛在身后的、充满痛苦却也承载了她所有成长的小镇。

      周藤阳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任她哭。

      他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广阔无垠的田野,和远处黛青色的、连绵的群山。

      阳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透过脏污的车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车厢里依旧嘈杂,婴儿的啼哭,大人的交谈,发动机的轰鸣……但这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这个世界,此刻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个颠簸的、奔向未知的狭小空间里,一个无声地崩溃哭泣,一个笨拙地给予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谷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归于平静。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地颤抖。

      周藤阳感觉到肩头的湿意渐渐变凉,他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声音干巴巴的:“喂,哭够没?我衣服都湿透了。”

      谷雨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在他肩膀上埋得更深了些,轻轻摇了摇头。发顶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有点痒。

      周藤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拍着她后背的手,又轻轻落了下来,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车子继续向前飞驰,将熟悉的村庄、田野、山脉,远远甩在身后。

      前方,是通往县城的公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更远处,是省城,是杭州,是那个他们只在录取通知书和想象中见过的、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透过车窗,照亮了车厢里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和少女哭过后、微微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他们的十八岁,在这个混杂着泪水、离别、晨曦和希望的清晨,正式驶离了名为“清水镇”的站台,奔向那条名为“未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轨道。

      而他们的手,不知何时,在座椅的阴影下,悄悄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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