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谷雨握 ...

  •   谷雨握着还带着周藤阳体温的手电筒,站在紧闭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迫不及待想要逃离,却在离开前夜感到莫名酸涩的世界。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青苔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抬手,轻轻关掉了手电筒。开关“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眼前瞬间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

      黑暗中,能听到屋里传来电视机里模糊不清的、播放深夜节目的声响,还有男人沉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声。

      她没有开灯。摸黑,轻手轻脚地转动门把手,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酒精、汗臭和某种腐败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带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堂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那台破旧电视机发出的、惨白闪烁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沙发上,一个臃肿的身影歪斜地陷在那里,是谷刚强。

      他面前的矮几上散落着空酒瓶和花生壳,电视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显得那张脸更加浮肿和狰狞。

      谷雨的心脏下意识地缩紧,脚步放得更轻,贴着墙边,想悄无声息地溜上楼,回到那个小小的、能给她一丝喘息空间的阁楼。

      “站住。”

      一个含糊、嘶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像生锈的铁器在粗糙的石板上刮擦。

      谷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凝固了。她僵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动,手指紧紧抠着手电筒冰凉的金属外壳,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谷刚强在沙发上挪动身体。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似乎是一个空酒瓶滚到了地上。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她靠近。

      谷雨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进入一种本能的、准备承受暴力的防御状态。

      她没有转身,后背挺得笔直,微微向前弓着,这是一个下意识保护自己的姿势。

      谷刚强摇晃着走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浓烈的酒臭混杂着烟草的焦油味,几乎让她窒息。她能感觉到他浑浊的、带着恶意的目光,黏腻地粘在她的背上。

      “明天……”谷刚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气息喷在她后颈,带着一股发酵后的酸腐味,“是不是……明天滚蛋?”

      谷雨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手心的肉里,没吭声。她知道,任何回应都可能激怒他。

      “呵……”谷刚强发出一声短促的、意义不明的冷笑,脚步声又响起,他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那点从电视机那边透来的、微弱的光。

      谷雨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惯常的暴戾和疯狂,却有一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冷漠。

      “滚了好……”他含糊地说着,身体微微摇晃,朝她伸出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谷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全身肌肉绷得更紧,做好了随时被打的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巴掌或者拳头并没有落下。谷刚强只是把手里那个东西,往前一递,塞到了她眼前。

      那是一叠钱。厚厚的一沓,卷在一起,用一根脏兮兮的橡皮筋随意地捆着,大多是五十、一百的纸币,皱皱巴巴,边角卷起,上面还沾着不明的油污和汗渍。

      谷雨愣住了,眼睛因适应了黑暗,在电视光线的映照下,能看清那叠钱的厚度,以及纸币的面额。至少……有七八千。这么多?他哪来这么多钱?

      “拿着。”谷刚强的手往前又递了递,几乎要戳到她的胸口。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却空洞地看着她身后的墙壁,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明天滚了,以后就别回来了。听见没?”

      谷雨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叠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赌博赢的?不可能,他逢赌必输。借的?谁会借这么多钱给他这样一个烂酒鬼?偷的?抢的?……她不敢想下去。

      “拿着!”谷刚强见她不动,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被酒精浸泡后的嘶吼和焦躁,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打人,但最终只是挥了一下空气,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身体几乎要撞到她,那叠钱就戳在她胸前的衣服上。

      “这是你上学的钱!拿去买你的东西,滚得越远越好!”他吼道,唾沫星子喷到谷雨脸上,带着浓烈的酒臭,“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见你一次,我还打你一次!滚!”

      他说着,粗暴地将那叠钱一把塞进谷雨僵直的手中。纸币粗糙的触感,混合着油腻和汗液的滑腻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谷雨像是被那叠钱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手一抖,下意识地想扔掉。
      但她忍住了,只是握紧了拳头,将那卷钱死死攥在手心。钱卷很硬,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她的父亲。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想要彻底摆脱她的嫌恶和解脱。

      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一个终于要被他扫地出门的、巨大的累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

      她以为,这么多年,她早就麻木了,习惯了。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当这最后一层血缘的、可悲的、名为“父亲”的遮羞布被他自己亲手撕下,用一种如此直接、如此嫌恶的方式,甩在她脸上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灭顶的、冰冷的钝痛。

      “听见没有?!”谷刚强见她只是死死攥着钱,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那点因为酒精和“甩掉包袱”而产生的解脱感,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取代。

      他又吼了一声,伸手想推她。

      谷雨在他手碰到自己之前,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紧紧攥着那卷钱,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的汗,将纸币的边缘浸得更湿,更滑腻。

      她看着谷刚强那双充满血丝、写满不耐烦和驱逐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电视机里嘈杂的背景音。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没说。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绝望的哭泣,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冰冷的漠然。

      那眼神,让谷刚强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变成了恼火。他像是不满意她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却又不知如何发作,只是狠狠地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谷雨不再看他。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踏进了无底的深渊。

      身后传来谷刚强跌坐回沙发的声音,然后是酒瓶滚落在地,碎裂的声响,和他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咒骂。

      谷雨没有回头。她径直走进阁楼,反手锁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插上插销。

      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和他带来的、令人作呕的世界。

      阁楼很小,很暗,只有屋顶瓦片缝隙透下来的、微弱的天光。她靠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木门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那卷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不,那不是烫,是冷,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是她的父亲,用最决绝、最残酷的方式,为她支付的路费,为她买断的、最后一丝血缘牵绊的筹码。

      她慢慢松开手。那卷被汗水浸湿的钱,从她掌心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它在黑暗中摊开一小片,露出花花绿绿、皱巴巴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纸币。

      谷雨看着那堆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的呜咽,和无声涌出的、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膝盖上单薄的布料。

      谷雨靠着冰冷的木门,无声地哭了很久。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上单薄的布料,留下深色的、冰凉的湿痕。

      起初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后来变成了无声的、剧烈的颤抖,肩膀耸动着,仿佛要将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和那最后一点被亲生父亲用最残酷的方式斩断的血缘牵绊,都随着泪水倾泻出来。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干涩发紧,眼睛肿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胸腔里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干涸的痛楚,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甸甸的疲倦,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遥远的鸡鸣,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死寂的夜。

      天边,墨黑的天幕边缘,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色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谷雨慢慢松开紧紧抱着膝盖的手臂,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冰冷的地面而僵硬发麻,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她扶着粗糙的、布满灰尘的门板,挣扎着想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她不得不靠着门,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手电筒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墙角,光束斜斜地照射着布满蛛网和污渍的墙壁,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孤独的光柱。

      光线扫过墙角,也照亮了散落在地上的、那沓皱巴巴的纸币。

      它们在晨曦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刺眼的色彩,像一摊凝固的、不祥的污血。

      谷雨盯着那堆钱看了几秒,眼神空洞,没有憎恨,也没有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而产生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燃尽后的灰烬。

      这些钱,沾着酒气、汗渍和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来历,是她父亲买断她与这个家、与清水镇最后一丝关联的“赎身钱”。冰冷,肮脏,却又沉重得让她无法忽视。

      然后,她蹲下身。手指带着麻木的颤抖,避开光束的中心,在昏暗中,一张一张,把那些散落的纸币捡起来。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种油腻滑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她抚平上面深深的折痕,试图抹去那些不明污渍,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完成一个与己无关的、令人作呕的仪式。

      把所有纸币叠好,重新用那根脏兮兮的、带着浓烈烟草味的橡皮筋捆紧后,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发胀的大脑,被迫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唯一能称得上是“柜子”的旧木板箱前,蹲下身,打开生锈的搭扣。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明、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整齐地叠放着,是她仅有的、可以带走的财产。

      她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早已褪色、边缘磨得发毛、布料薄得几乎能透光的旧书包。
      这是她上学以来,用过的唯一一个书包,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梦想和挣扎。

      她把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塞进书包内侧一个缝补过多次、但还算牢固的暗袋里。

      手指再次触碰到那粗糙冰冷的纸币边缘,像是碰到了一块寒冰,指尖瞬间失去了温度。

      她没有停留,迅速拉上拉链,将那个装着不光彩、却沉甸甸的“馈赠”的口袋,紧紧封闭在暗处,仿佛这样就能将它与自己剥离。

      然后,她开始真正收拾行李。

      动作很轻,很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不想惊醒这个屋子里任何一丝腐朽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把那几件旧衣服——夏天穿的短袖,领口已经松懈;秋天穿的薄外套,肘部磨出了毛边;冬天穿的旧毛衣,袖口起了无数小球——一件件仔细叠好,平平整整地放进书包底层。

      这些衣服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用手在冰冷的河水里一遍遍搓洗干净,在难得的阳光下晒得发烫,又小心叠好保存的。

      它们是她仅有的、干净的、属于“谷雨”自己的东西,是她在这片泥泞中,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枕头上。

      那里,有一个隐秘的角落。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褪了色的、边缘已经起毛的旧手帕包裹着的、硬硬的小布包。

      手帕很旧了,上面用红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几乎辨不出形状的小花,针脚稚拙,是妈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手帕,露出里面一个用硬纸板糊成、巴掌大小、上了锁的小木盒。

      木盒很旧,漆皮剥落,锁也锈住了,但盒身还算结实。这是她最珍贵的秘密,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温暖的、不容玷污的微光。

      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只有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最上面,是一根褪了色的红色头绳。
      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近乎粉色,上面的塑料珠子也掉了好几颗,只剩下光秃秃的橡皮筋,但依旧能看出当初的鲜亮。

      是妈妈以前给她扎头发用的。

      她记得妈妈的手很巧,总能给她编出好看的小辫子。最后一次给她扎,是妈妈走的那天早上,动作很轻,很温柔,扎完后,还对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说“我们家小雨真好看”。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然后,那天晚上,妈妈就喝下了那瓶东西,安静地躺在床上,再也没醒来。

      谷雨握着那根头绳,冰冷的塑料触感抵着掌心,她闭上眼,又睁开,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结了冰的湖。

      她轻轻拿起头绳,放在鼻尖,很轻、很轻地嗅了一下。没有妈妈的味道了,只有时光留下的、淡淡的樟木和灰尘的气息。

      她将它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挨着那几件旧衣服。

      头绳下面,是一张小小的、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的照片,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膜仔细地、过度保护地包裹着。是很多年前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男人还很年轻,穿着不合身的、崭新的蓝色工装,表情有些僵硬,嘴角努力向上扯着,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无措。

      女人很瘦,很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温柔地靠在男人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只有几岁大、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懵懂大眼睛、怯生生看着镜头的小女孩。那是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早已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久到照片上那一点点被镜头定格住的、名为“家”的温情,都显得那么遥远、脆弱而不真实。

      那时候,爸爸还没有开始酗酒,妈妈还活着,她还可以被妈妈温暖地抱着,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

      谷雨的目光在妈妈温柔带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指尖隔着塑料膜,轻轻抚过那张模糊而美丽的脸庞。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是颤抖地,将照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她不敢看正面太久,怕那些久远的、温暖的碎片会像锋利的玻璃,刺破此刻她用麻木筑起的保护壳,让她再次崩溃。

      她把照片用塑料膜重新包好,和头绳放在一起。

      最后,是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脆弱到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纸。

      这是母亲的遗书。是妈妈走后,隔壁好心的张阿姨偷偷塞给她的,红着眼睛说“你妈留给你的,孩子,收好,千万别让你爸看见”。

      谷雨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像触碰蝴蝶翅膀一样抚过纸张脆弱粗糙的表面。

      她不用看,也不需要看,因为每一个字,每一笔因为绝望而颤抖的笔画,都早已像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日夜翻涌,将她从那个懵懂的小女孩,磨砺成如今这副沉默、隐忍、内心却残存着一丝不灭火种的模样。

      “……长大了要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替妈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啥样。”

      “……别恨你爸爸。恨人太累了,我的心已经装满了恨,你的心要空着,要装着更敞亮的东西。”

      “……以后……要是能遇到个脾气好的,知冷知热的人,是你的福气。要是找不到,自己过也行,千万别凑合,别走妈的老路。”

      “……妈妈没文化,不会说啥大道理。就记得你小时候,总说天上的星星亮。妈以后……就是那颗离你最近的星星,天天晚上看着你,保佑你。”

      “我的女子,飞吧。妈没用,只能……用这个法子,把这笼子,给你拆了。”

      飞吧。

      飞吧。

      这两个字,像带着母亲最后体温和决绝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也像黑暗深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种,支撑着她,在这泥沼般的家里,一天天,一年年,咬着牙,忍着泪,熬了过来。

      她将这张承载着母亲最后爱意与绝望的、脆弱的纸,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重新叠好,放进木盒,和头绳、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轻轻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盖上了盒盖。锁已经锈死了,但没关系,她不会再打开看了。至少,在拥有足够力量面对这一切之前,不会。

      她把小木盒塞进书包的最里层,用那几件单薄的旧衣服紧紧包裹住,仿佛要用那点可怜的布料,隔绝开外界的一切窥探、伤害和令人窒息的回忆。

      做完这些,她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而耗尽心力的仪式,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边。

      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结实的帆布包,是周藤阳前几天不知从哪儿弄来给她的,说“用这个装东西,比你那破书包能装”。

      她走过去,拿起帆布包,开始装一些更大件的东西。

      她把自己仅有的几件稍微厚实点的衣物——一件冬天穿的棉服,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几件换洗的内衣裤——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

      然后,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指有些颤抖地,从床头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拿出了两件衣服。

      那是两条裙子。

      一条是白色的娃娃领连衣裙,布料柔软,款式简单乖巧。另一条是浅蓝色的V领连衣裙,颜色清爽,像雨后的天空。

      是周藤阳给她买的。在那个闷热的下午,他塞给她袋子时,表情别扭,耳根通红,语气凶巴巴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记得自己试穿时,他围着她转圈,咧着嘴傻笑,毫不吝啬地夸赞“真好看”。

      记得他蹲在她面前,单膝点地,小心翼翼地给她穿上那双崭新的黑色小皮鞋,动作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情。

      这些记忆,像温暖的泉水,瞬间涌过心头,冲淡了刚才那堆脏钱带来的冰冷和恶心。

      这两条裙子,和那双小皮鞋,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鲜亮的色彩,是那个名叫“周藤阳”的少年,用他笨拙而滚烫的方式,为她撑起的一小片晴空。

      她将两条裙子仔细抚平,叠好,放进帆布包,挨着那些旧衣服。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珍视。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枕边。那里,除了刚才拿手帕的位置,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角落。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探进去,摸索着,然后,拿出了一个用更小块、洗得更发白的旧布包着的东西。

      她慢慢打开那块布,动作比刚才打开母亲遗物时更加缓慢,更加小心翼翼,仿佛里面包裹着的是易碎的琉璃。

      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照片,也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

      那是一枚草编的戒指。

      由几根细韧的草藤缠绕而成,编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松垮,早已失去了新鲜时的青翠,变得干枯发黄,但它依旧保持着环状,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谷雨看着这枚草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河边,微风拂过柳梢,河水哗哗流淌。

      她记得他坐在她旁边,手指笨拙地跟几根草藤较劲,眉头拧得死紧,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

      他编了第一个,大了,套在她手指上空荡荡的。
      他懊恼地抢回去,嘴里嘟囔着“这个不算”,然后又低下头,更加专注、甚至带着点凶狠地重新编第二个。

      第二个编好了,小巧精致了些。可他没想到,她会拿起那个被他丢弃的、大了的草环,拉过他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套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后,她才把他编的那个小的,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阳光很好,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眼神亮得灼人,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只会反复说“好看!真好看!”。

      那枚戴在他手指上的、歪扭的草环,和戴在她手指上的、稍微像样点的草环,在那个平凡的午后,仿佛完成了一个无声的、笨拙却郑重的仪式。

      后来,草戒指干了,脆了,她怕弄坏,就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用布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贫瘠青春里,最珍贵、最干净的信物。

      它没有钻石的璀璨,没有黄金的贵重,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能证明,在这片贫瘠的泥沼里,也曾有过野蛮生长、相依为命的温暖。

      此刻,看着掌心这枚干枯的草戒指,谷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力量。

      和母亲遗物带来的沉重悲痛不同,和父亲那沓脏钱带来的冰冷绝望不同。

      这枚小小的草戒指,代表的是希望,是未来,是那个愿意蹲下身为她穿鞋、会因为她一个笑容而欣喜若狂的少年,是那个对她说“以后我陪你回来”的承诺。

      在这里,在这间破旧、潮湿、充满痛苦回忆的阁楼里,她哭过,害怕过,绝望过,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借着昏暗的灯光,咬着牙,一遍遍演算着那些枯燥的习题,用笔尖刺破沉重的绝望,硬生生划开一道通往未来的、微弱的缝隙。

      而周藤阳,和这枚草戒指所代表的一切,就是照进那道缝隙里的光。

      她轻轻拿起那枚草戒指,放在唇边,很轻、很轻地吻了一下。干枯的草梗带着阳光和时光的味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