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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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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像一列呼啸而过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带着巨大的噪音和尘埃,碾过无数个日夜。
清水镇那个逼仄、灰暗的夏天,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成了一张褪色的、边角卷曲的旧照片,被小心地压在记忆的箱底,不常翻看,却永远在那里。
那列火车载着他们,穿过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驶入了一个更大、更繁华、也更冰冷坚硬的世界。
杭州,西湖的水波潋滟,苏堤的柳丝如烟,很美。但这种美,是隔着橱窗玻璃的,精致,遥远,不属于他们。
迎接他们的,是永远填不满的学费单,是潮湿狭窄、蟑螂在墙角爬行的合租屋隔断,是食堂最便宜的饭菜都要精打细算的窘迫,是城市霓虹下无数张冷漠而匆忙的、与你无关的脸。
周藤阳那双习惯了码头沉甸甸的麻袋、习惯了拳头砸在皮肉上闷响的手,第一次拿起经济学的教材时,感觉到的不是知识的厚重,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沉重。
那些复杂的曲线、模型、拗口的术语,像天书,更像一张张嘲讽的脸,嘲笑着他贫瘠的过往和空荡荡的头脑。
他坐在图书馆,对着满页的英文和公式,额头青筋暴跳,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书撕了。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头被困住的、不服输的野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啃食着这片陌生而坚硬的领地。
夜深了,图书馆要关门,他就在宿舍走廊昏暗的灯下继续看,看得眼睛通红,看到胃里空得发慌,就灌一杯凉透的白水。
钱,是第一道,也是最现实的坎。助学贷款只够付学费。生活费,得自己挣。
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兼职。发传单,在烈日下站一天,笑脸相迎,把印着花花绿绿广告的纸片塞到路人手里,看他们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就丢进垃圾桶。
他穿着笨重、闷热、能把人蒸熟的玩偶服,扮成傻乎乎的小熊或者猴子,在商场门口蹦蹦跳跳,吸引小孩,也忍受着路人的指点和无视。
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碱。
他在后厨刷盘子,油腻的水混着洗洁精,泡得手发白发皱。
他去工地搬过砖,肩膀被粗糙的水泥袋磨得血肉模糊,晚上回去脱衣服,布料和血痂黏在一起,得用热水一点点浸湿才能撕下来。
他从不跟谷雨说这些。每次打电话,或者在周末那点可怜的、挤出来的见面时间里,他都笑嘻嘻的,说“没事,不累”,“钱够用,你甭操心”,“杭州这破天,热死老子了”。
他会把省下来的、皱巴巴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塞给她,说“拿着,买点好吃的,看你瘦的”。
谷雨不要,他就沉下脸,眼神凶巴巴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我是你男人,养你不是应该的?”
谷雨也做兼职。家教,促销,图书馆整理,能做的都做。她成绩好,拿奖学金,参加各种能拿到奖金的比赛。
她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到发白,午饭常常是一个馒头就咸菜。她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小心地存起来,像一只在寒冬来临前拼命储存松果的松鼠。
她知道他难,她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拖累他。她也从不跟他诉苦,只说“挺好的”,“学校食堂菜不错”,“比赛拿了点奖金”。
两人在电话里,在短暂的见面时,互相报喜不报忧,像两只在寒风中互相舔舐伤口、汲取暖意的幼兽。
大二那年,周藤阳用攒了许久的钱,加上问人借了点,在城郊最便宜的老小区,租了一个不到三十平米、墙面斑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一楼小屋。
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就满了,但有个朝南的小窗户,能晒到太阳。
他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墙壁重新刷了白,虽然刷得坑坑洼洼;去旧货市场淘了张最便宜的木板床,自己叮叮当当钉好;又从学校跳蚤市场买了些锅碗瓢盆。
然后,他回了一趟清水镇,把爷爷接来了。
爷爷老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
看到孙子租的那个“鸽子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那个用了大半辈子的、磨得发亮的旧藤条箱子,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周藤阳不让他动手,他就瞪眼:“咋?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周藤阳就不敢说话了。
从那以后,这间小屋里,有了烟火气。爷爷会去附近的菜市场,挑最便宜的菜叶子,变着花样做简单的饭菜,等他们回来。
晚上,一盏昏黄的灯泡下,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吃饭,说说笑笑,或者安静地各看各的书。
日子依然紧巴,但有了个“家”的样子。周藤阳觉得,再苦再累,推开这扇吱呀作响的破门,看到屋里那盏为他留的灯,闻到锅里温着的、哪怕只是清汤挂面的味道,心里就踏实了。
毕业那天,周藤阳没去参加什么毕业典礼。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寝室楼下,看着穿学士服、戴学士帽的同学嘻嘻哈哈地拍照,抛帽子。
他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眼神平静而坚定。他知道,他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在大二早就和几个信得过的、同样憋着一股劲的兄弟,注册了一个壳子公司。地方是城中村一个废弃的仓库隔出来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启动资金是几个人东拼西凑,加上他大学四年做各种兼职、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还有谷雨默默塞给他的、她攒了许久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
钱不多,但每一分,都带着汗水和希望的温度。
创业,比想象中难一万倍。他们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帮人做网站。
周藤阳负责拉业务,他那张脸,混不吝的劲儿收起来,换上刻意练习的、带着点青涩但足够诚恳的笑容,一家家公司、一个个商铺去敲门,去介绍,去递名片。
被拒绝是家常便饭,吃闭门羹,被不耐烦地赶出来,被当成骗子冷嘲热讽。他从不气馁,被赶出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就去敲下一家的门。
晚上回到那个仓库改成的办公室,和兄弟们一起啃着冷掉的包子,对着电脑改方案,改到眼睛发花。
第一个单子,是一个小卖部老板,看在他们是学生、要价便宜的份上,勉强给的。他们熬了三个通宵,做得格外用心。
交工那天,老板看着简单的页面,没说什么,把钱结了。虽然只有几百块,但周藤阳拿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觉得比什么都沉。
谷雨毕业后,进了一家不大的公司做文员,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稳定。
她依旧省,中午带饭,几乎不买新衣服,发了工资,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都存起来。
她知道他那间“公司”像个无底洞,需要钱。她不说,只是默默地把存折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周藤阳看到了,也不说,只是每次出门前,会用力抱抱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揉揉她的头发,说“等我回来”。
应酬是免不了的。周藤阳讨厌酒桌,讨厌那些虚伪的应酬,讨厌对着不认识的人赔笑脸、说违心的话。
但他更讨厌穷,讨厌谷雨跟着他住在这破房子里,用着最廉价的东西,讨厌爷爷咳嗽时,他连好一点的药都买不起时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去了。穿上用第一笔“大单”收入买的、最便宜的西装,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走进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
他收敛起所有的桀骜和不驯,学着说漂亮话,学着敬酒,学着在那些脑满肠肥的老板、精明的投资人面前,把自己和团队那点不成熟的想法,包装成金光闪闪的未来。
他酒量还行,但够狠。白的、红的、啤的,混着来,来者不拒。
喝到胃里翻江倒海,跑去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用冷水冲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嘴角还挂着水渍、却强撑着扯出笑容的自己,他觉得陌生,又觉得理所当然。
吐完了,回去,继续喝。为了一个可能的机会,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投资,他可以把尊严暂时踩在脚下。
但有一点他始终没变——滴酒不沾的时候,他眼神里的野性和清醒从未褪去;醉了,他也绝不会失态,更不会答应任何超出底线的事。
他的底线,是谷雨,是爷爷,是他那点还没被现实完全磨灭的、关于“好好活着”的执念。
有一次,为了一个关键的投资,他连着喝了三场,从晚饭喝到凌晨。最后是被合伙人架回来的。
谷雨等到半夜,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上面还沾着一点污渍。
他冲进卫生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然后,吐出来的东西里带了血丝。谷雨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
他撑着洗手台,漱了漱口,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吐出来就好了,死不了。”
然后,他转身,抱住浑身发抖的谷雨,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颈窝,含糊地说:“别怕,小雨,别怕……就快好了,真的,就快好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晚,他烧了一夜,谷雨守了一夜,用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降温。
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的眼角,说了句:“丑死了。”然后,又昏睡过去。谷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23岁那年春天,一个很普通的日子,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没有特意选日子。
周藤阳拉着谷雨,去了民政局。两人都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照片上的他们,眼神干净,带着点青涩的紧张,和掩藏不住的、对未来的憧憬。
红本本拿到手,薄薄的两本。周藤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对谷雨咧嘴一笑:“行了,这下跑不掉了。”谷雨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把另一本也小心地收好。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屋里,爷爷做了一桌比平时稍微丰盛点的菜,三个人安静地吃了顿饭。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祝福的宾客。
但那天晚上,周藤阳抱着谷雨,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会给她买大房子,会带她和爷爷去很多地方。
谷雨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用力地点头。她知道,他说到,就会做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公司渐渐有了起色,接的项目大了些,赚的钱多了点,但还是艰难。
周藤阳依旧奔波,依旧应酬,依旧在酒桌上拼杀,但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谷雨工作也稳定了,她聪明,踏实,慢慢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工资涨了一点。
她依旧省,但会悄悄给爷爷买些营养品,会在他喝多了回来的夜晚,默默煮一碗醒酒汤。
他始终跟所有异性保持距离,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玩笑可以开,但一旦越过界限,他会立刻冷下脸,毫不留情地掐断任何可能。
他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屏保是她的照片,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她手里。
他从不对她发脾气,再累再烦,回到家门口,他都会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疲惫、戾气、酒桌上的虚伪面具统统卸下,然后才推开门,换上那副带着点痞气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她的每句话,哪怕只是随口一提“想吃城西那家的生煎了”,他都会记得,第二天再忙也会绕路去买回来。
她不开心的时候,即使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也会想方设法逗她,扮鬼脸,讲并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用下巴蹭她的发顶。
他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好脾气,都留给了她和爷爷。
在外面,他可以是周总,可以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酒桌上豁得出去的狠角色;但回到家,他依旧是那个会抢她遥控器、会把她冰凉的脚丫子捂在怀里、会因为她一句“想吃西瓜”就跑遍半个城市去找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少年。
谷雨也从未让他失望。她安静,坚韧,像一株蒲草,外表柔弱,内里却有着惊人的韧性。她打理着这个小小的家,把拮据的日子过出温馨的味道。
她永远在等他,不管多晚,客厅那盏灯总是亮着。
她会在他醉醺醺回来时,默默扶他躺下,替他擦脸,喂他喝蜂蜜水。
她会在他为公司的事情焦头烂额、整夜睡不着时,什么也不问,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到天亮。
她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是他在这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无需设防的柔软。
八年,两千多个日夜。清水镇那个桀骜不驯、浑身是刺的少年,被生活磨去了表面的毛糙,磨出了坚硬的铠甲,内里那团火却从未熄灭,反而在现实的淬炼下,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内敛。
那个安静怯懦、眼里藏着恐惧的女孩,也在风雨中抽枝展叶,长成了沉稳坚韧、眼神清亮的模样。
他们互相支撑,互相取暖,在生活的泥泞里,踉跄着,却从未松开彼此的手,一步一步,朝着有光的方向,艰难前行。
2017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早。西湖边的柳树早早抽了新芽,嫩绿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周藤阳站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的城市景观。
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没打领带,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背对着门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望着窗外。夕阳的金辉洒进来,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签完的、价值数千万的并购协议。墨水还未干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七年,所有的汗水、屈辱、挣扎、不眠不休的夜晚、喝到吐血的应酬、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狼狈……此刻,都凝成了桌上这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
成功了。他的公司,从那个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的废弃仓库,搬到了这栋象征财富与地位的写字楼顶层。
从只有几个人的草台班子,到如今估值数千万、被行业巨头青睐并购的明星企业。
他,周藤阳,这个从清水镇泥潭里爬出来的穷小子,用了七年时间,终于在这个城市,撕开了一道口子,站稳了脚跟。
他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功成名就。
他只是想,让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想让爷爷不用再挤在破旧的老小区,冬天担心漏风,夏天忍受闷热。
想让谷雨不用再算计着每一分钱,可以随心所欲地买她喜欢的裙子,去她想去的地方,不再为生计皱一下眉头。
现在,他好像做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谷雨发来的微信,很简单的一句话:“爷爷炖了汤,等你回来吃饭。”
后面跟着一个很简单的、她自己画的、咧着嘴笑的小太阳表情。
周藤阳看着那个拙劣却温暖的小太阳,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眼底那层冰冷的、属于商人的锐利和疲惫,瞬间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最柔软的底色。
他收起手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他看着镜面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神色冷峻,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
这是外人眼中的周藤阳,周总,年轻有为的创业者,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昂贵的西装底下,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那个在码头扛包、在烈日下发传单、在酒桌上拼杀、为了心中所爱可以豁出一切去的、不服输的野小子。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他走向那辆新换不久的、线条流畅的黑色SUV。车子不算顶级豪车,但足够舒适、安全。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七年的画面,像电影快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穿着玩偶服汗流浃背的自己,在图书馆啃书到天亮的自己,在酒桌上强颜欢笑的自己,抱着马桶吐到虚脱的自己,拿到第一笔投资时和兄弟们抱在一起欢呼的自己,还有无数个深夜回家,看到窗口那盏为他亮着的、昏黄却温暖的灯……
最后,画面定格在谷雨安静等待的侧脸,和爷爷在厨房忙碌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上。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霓虹初上,将城市的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没有回那个他们后来换的、稍大一些但依旧不算宽敞的公寓,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城西一个幽静的高档小区。
那里有他刚买下不久、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一套房子。不大,但足够宽敞明亮,有个朝南的阳台,可以看到小区的绿化。
他想着,爷爷可以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种种花。谷雨可以有个属于自己的书房,摆满她喜欢的书。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他特意为今晚准备的“惊喜”。他想象着谷雨看到这房子时的表情,是惊讶,是欢喜,还是责怪他又乱花钱?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他忽然觉得,那些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修,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盏灯下,等他回家的人。
他推开车门,夜风微凉,带着春天特有的、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他抬头,又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重新坐回车里,发动,调头,驶出了小区。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向城市另一端那个他们住了好几年的、有些老旧的小区。
道路渐渐狭窄,灯光变得稀疏,但周藤阳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把车停在熟悉的老位置,他拎起副驾上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他绕路去买的、谷雨最爱吃的那家生煎,还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提着给爷爷买的、他念叨了好几次的、某某斋的糕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没在意,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归家的、踏实的重量。
走到熟悉的门前,他停下脚步。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电视剧的声音和饭菜的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把身上属于“周总”的冷硬和疲惫,悄无声息地卸在门外。然后,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还有熟悉的、家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客厅里,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那是从清水镇带来的,扇面都破了,但他一直不舍得扔。
听到开门声,爷爷转过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动静,她也回过头来。是谷雨。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厨房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看到是他,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关了火,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回来啦?饿了吧?汤在锅里温着,菜马上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家常的暖意。
周藤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少,看着这间并不宽敞、家具陈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烟火气的小屋,看着那盏为他亮到此时的、温暖的灯,看着爷爷脸上舒心的笑容,看着谷雨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那一刻,七年的风霜雨雪,商场上的刀光剑影,应酬时的虚与委蛇,所有的疲惫、挣扎、委屈、不甘……仿佛都在这一眼之中,烟消云散。
他走过最黑暗、最泥泞的路,背负着沉重的期望和爱,咬着牙,流着血,一步一步,从深渊往上爬。
他褪去了青涩,磨砺了锋芒,学会了伪装,戴上了面具。
可当他推开这扇门,看到灯光下这两个身影时,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清水镇河边,会因为她一个笑容而心跳加速、会为她一句“想吃西瓜”而跑遍整个镇子的少年。
所有的铠甲,瞬间融化。
他咧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绕路买了生煎,还热乎着。爷爷,您要的糕点。”
谷雨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冰凉。她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冷吗?”
“不冷。”周藤阳摇头,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揉了揉,“饿死了,今天吃什么?”
“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爷爷炖了鸡汤,还炒了个青菜。”谷雨任他握着,仰头看着他,灯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他带着笑意的、有些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嗯,香。”周藤阳深吸一口气,凑近她,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满足,“还是家里好。”
谷雨脸上微热,轻轻推他一下:“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爷爷,吃饭了。”
“哎,来了来了。”爷爷应着,关掉电视,慢慢站起身。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很多年、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方桌旁。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周藤阳给爷爷盛汤,谷雨给他夹菜。
爷爷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在小区里下棋的趣事,谷雨轻声应和,嘴角带着浅笑。
周藤阳大口吃着饭,偶尔插一两句嘴,眼神却始终落在对面两个人的脸上。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他拼了命挣来的江山,他走过黑暗尽头看到的光明,不是窗外那些璀璨的霓虹,不是写字楼顶层的广阔视野,不是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甚至不是那套崭新宽敞的房子。
而是此刻,这间陋室里,一碗热汤,几句家常,和灯光下,这两个他爱到骨子里、也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走到黑暗的尽头,推开那扇沉重的门,光明的入口处,站着爷爷和谷雨。
他们等在那里,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了他来时的路,也温暖了他未来的归途。
这就够了。
周藤阳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鸡汤,鲜香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慈祥的脸,又看看谷雨温柔的眼,心里那点因为成功而泛起的、微小的波澜,彻底平息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踏实的宁静。
未来还很长,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有他们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对了,”周藤阳咽下嘴里的饭,状似随意地开口,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有个事儿,忘了跟你们说。”
谷雨和爷爷都抬头看他。
“那什么,”周藤阳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公司……今天签了个大单子。以后,咱们不用再省着花了。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好,好!我孙子有出息!”
谷雨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轻轻点了点头:“嗯,真好。”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最平常的、带着欣慰和骄傲的肯定。仿佛他说的不是改变命运的巨变,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藤阳看着他们的笑容,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他夹起一块排骨,放到谷雨碗里,又夹了一块给爷爷。
“吃饭。”他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
灯光下,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地挨在一起。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才是他周藤阳,征战归来后,最想要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