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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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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录取通知书被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子最底层,连同那份对未知未来的雀跃和隐隐的不安,一起被暂时封存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钱。
家里是拿不出多余的钱的。周藤阳清楚得很。爷爷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能维持爷孙俩日常吃喝用度就不错了。
去杭州,学费、路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指望不上家里,就只能靠自己。
他起得更早了。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包,麻袋压在肩上的感觉,从最初的生疼,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成了一种习惯。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廉价的工装背心,在阳光下晒出白色的盐渍。他咬牙扛着,一声不吭,只在心里默数着一袋一袋的钱数。
力气大,肯下死力,动作麻利,码头上的工头挺愿意叫他。有时候,一天的活儿干完,结钱时,还能多给个十块二十块的,算是辛苦费。他从来不客气,接过钱,仔细点清楚,卷好,塞进贴身的裤兜里,用别针别得牢牢的。
下午,码头没活,他也不闲着。镇上那家小餐馆,有时需要搬搬煤气罐,或者帮忙卸货,他去。五金店老板要搬点水泥、沙子,他也去。谁家盖房子,临时缺人搭把手,只要给钱,他也去。
活儿杂,累,钱也不多,但积少成多。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拼命地往巢穴里搬运着过冬的粮食。
皮肤晒得更黑,也更糙了,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擦伤,肩膀上也磨出了更厚的茧子。他不在意。
每次数着那叠越来越厚的、皱巴巴的钞票,心里就踏实一分。那是他和谷雨通往未来的路费,是他在那个陌生城市立足的底气。
有时扛着麻袋走在晃悠悠的跳板上,阳光刺眼,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也会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是杭州的方向。他会想象那个城市的样子,想象浙大的校园,想象他和谷雨走在那里的样子。然后,肩膀上的重量似乎就轻了一些。
偶尔,在镇上的餐馆帮忙搬煤气罐时,他能看到斜对门小超市的玻璃窗后,谷雨低头整理货架的身影。
她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神情专注,动作麻利。
老板娘似乎挺喜欢她,偶尔还会塞给她一个橘子或者一块糖。谷雨总是浅浅一笑,说声“谢谢”,然后把东西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
有一次,他扛着空煤气罐出来,正好看到她拎着一袋大米,有些吃力地放在高高的货架上。
他放下煤气罐,走过去,二话不说,从她手里接过那袋米,轻松地放好,又顺便把旁边几袋也整理了一下。
谷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意外和局促。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干活。”周藤阳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转身去搬煤气罐。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皂的味道,混着超市里杂货的气息,很干净。
“哦……”谷雨应了一声,看着他汗湿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她看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看到汗水顺着他紧实的腰线往下滑,渗进工装裤的布料里,留下深色的痕迹。心脏,悄悄地快了一拍。
他们没有更多的交流。周藤阳搬完东西,洗了手,老板娘递给他几张零钱,他接过,道了谢,转身就走。
谷雨透过玻璃窗,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消失在巷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疲惫和隐隐的期盼中滑过。八月的尾巴越来越短,夏天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灰尘被太阳炙烤后的味道。
离别的气息,像角落里悄悄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却执拗地,缠上心头。
出发前一天,周藤阳和谷雨约好,最后去一趟清水观。不是什么告别仪式,只是想去看看那棵树,和挂在树上的、属于他们的牌子。
这个念头,谁也没有说,但谁也没提别的安排,仿佛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清晨,天刚蒙蒙亮,镇子还在沉睡。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道观的青石板路上。
晨雾还未散尽,像薄纱一样笼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房屋,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湿意,凉丝丝的。
道观比上次来时更显破败,红漆斑驳的院墙,掉了漆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在檐角啾啾鸣叫。
那棵老槐树却依旧枝繁叶茂,在晨光中撑开一片巨大的、清凉的浓荫,树叶上挂满了露珠,闪闪发亮。
他们走到树下,仰起头,目光在层层叠叠的红牌中搜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块系在一起、颜色已经有些发暗的、熟悉的木牌。
它们被风雨吹打得边缘有些毛糙,红色的漆也褪了些,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是墨水和虔诚凝固成的、带着稚拙笔迹的愿望:
“愿周藤阳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愿谷雨每天开开心心。”
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两根红绳,将两块牌子紧紧系在一起,在无数个日夜的风吹雨打中,始终没有分离。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拂过,带来槐树叶沙沙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
周藤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块牌子,指尖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两块牌子相撞,发出“咔”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谷雨。谷雨也正仰头看着那两块木牌,清晨的光线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牌子,眼神清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清晨的露珠,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两人目光相接,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淡香,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而郑重的氛围。
过了很久,周藤阳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吧。”
“嗯。”谷雨也轻轻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取下牌子,也没有再挂上新的。就让他们留在那里吧,留在这个他们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留在这个曾经承载了少年最朴素的、关于彼此和未来的祝愿的地方。
在晨风和露水里,见证他们从这里出发,也等待着,或许有一天,他们归来。
周藤阳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木牌,转身,迈开脚步。谷雨也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离开清水观,两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默契地拐向了河边。
清晨的河水,带着一夜的凉意,在微光中缓缓流淌,哗啦啦的声音,像是小镇还未完全苏醒的、均匀的呼吸。
他们走到那块熟悉的大石头边,石头上还残留着前些天打闹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水迹。
周藤阳先一步跃上去,坐了下来,然后朝谷雨伸出手。谷雨迟疑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借着他手臂的力道,也坐了上去。
两人并排坐着,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时都没有说话。
晨风拂过,带来水汽的清凉,驱散了晨雾残留的微闷。周藤阳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望着远方泛着鱼肚白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谷雨坐在他旁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粗糙的边缘。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这是他们即将离开的前一天,许多话想说,许多事想问,许多情绪在心头翻滚,可话到嘴边,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了。
过了一会儿,谷雨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抿了抿唇,手伸进身上那条洗得发白、胸前有个大口袋的背带裤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了两个小小的、用粗布缝制、针脚不甚细密的香囊。
香囊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红线简单却清晰地绣了两个字,歪歪扭扭,却看得出绣的人很认真。一个绣着“阳”,一个绣着“雨”。
她捏着那两个小小的香囊,手指有点紧,指节微微泛白。
晨光下,能看见她纤细的手指上,似乎有两三个很不起眼的、已经快要褪去的小红点。那是针不小心扎到留下的。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香囊,耳朵根悄悄红了。
她把两个香囊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其中那个绣着“阳”字的香囊,递到周藤阳面前。
“给……给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涩,“我……我自己缝的,不好看。里面放了点干艾草和丁香,说是能防虫,夏天带着,能提神……”
她没说完,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是把那个小小的香囊又往前递了递,头垂得更低了,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后颈。
周藤阳的目光从河面上收了回来,落在那只捏着深蓝色香囊、微微颤抖的小手上,然后移到那个小小的、针脚笨拙的、歪歪扭扭绣着“阳”字的香囊上,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和那截微微泛红的、带着细小伤口的指尖上。
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轻飘飘的香囊。布料有些粗糙,针脚也歪歪扭扭,甚至能看出绣到一半线打结的地方,但那个“阳”字,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一股认真和笨拙的执拗。
他把香囊握在手心,布料柔软的触感,和里面艾草丁香干燥的、淡淡的香气,一起包裹住他。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阳”字,看了很久。
晨风拂过,香囊穗子轻轻晃动,挠着他的掌心,痒痒的。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什么“很好看”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香囊,然后,抬眼看她。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目光落在她捏着另一个香囊的手上,那里,指节分明,很干净,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谷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周藤阳比她更快。
他放下手里的香囊,伸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握着另一个绣着“雨”字香囊的手拉了过来。
她的手很小,很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但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确实有几个小小的、已经结痂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点。
“针扎的?”他问,拇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小红点,指腹的薄茧擦过她柔嫩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谷雨的脸瞬间红透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没……没事,不小心……”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窘迫。
周藤阳没说话,只是用指腹在她指尖那几个小红点上又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里面翻涌着谷雨看不懂的、极其浓烈又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触动,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珍惜。
“笨。”半晌,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声音很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谷雨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心跳如鼓,想辩解,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只能咬着唇,别开视线,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指腹传来的温度,和那一下下,轻柔又带着薄茧的摩挲。
周藤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松开了手。谷雨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拿起她递过来的那个绣着“阳”字的香囊,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拿起了被她随手放在石头上、那个绣着“雨”字的香囊。
他把两个香囊并排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在谷雨惊愕的目光中,他把绣着“阳”字的那个,轻轻放进了她背带裤的口袋里,又把绣着“雨”字的那个,郑重地、紧紧握在了自己手心。
“我拿这个。”他晃了晃手里那个“雨”字香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谷雨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突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换过来。
“我拿着你,你拿着我,”周藤阳看着她茫然的眼睛,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在宣布一个重要的决定,“这样,不管走到哪儿,都带着了。”
谷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猝不及防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看着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的、绣着自己名字的那个小小的香囊,又看看自己口袋里、属于他的那个,忽然就明白了。
他带着“雨”,她带着“阳”。
他带着她,她带着他。
像那两块并排挂在古槐上的许愿牌一样,紧紧挨着,不分离。用这种笨拙的、却又无比郑重的交换,把彼此的名字和牵挂,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感动和酸楚,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谷雨。她鼻子一酸,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藤阳看着她迅速泛红的眼眶和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很轻、很轻地,抹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
然后,他微微倾身,在她还沾着湿意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吻很轻,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和他掌心香囊艾草的微辛气息。一触即分。
谷雨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搔过心脏,酥麻感瞬间窜遍全身。她忘了哭,忘了说话,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周藤阳也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抬起手,将她耳边被晨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
“傻不傻,”他又低声骂了一句,可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滚烫的心疼和珍视,“缝个香囊都能把自己手扎了。以后别弄了,想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谷雨吸了吸鼻子,用力眨眨眼,把泪意逼回去,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一样的。”
周藤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啊,不一样的。买来的,和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怎么会一样?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绣着“雨”字的香囊,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妥帖了。
然后,他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谷雨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口袋里那个绣着“阳”字的香囊,往里又塞了塞,紧紧贴着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布料的柔软和她自己名字的针脚。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大石头上,肩挨着肩,手牵着手,望着面前静静流淌的河水。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点粼粼的金光。
手心里的温度,和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彼此名字的香囊,像两颗定心丸,沉甸甸地,却又无比温暖地,熨帖着两颗即将远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