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90、第 90 章 手心的

　　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少年滚烫的体温，驱散了清晨河边的微凉。河水哗哗流淌，带走落叶，也带走时光。

　　远处，镇子开始苏醒，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淡青色的天空。

　　周藤阳握着谷雨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上细细的血管，目光投向河流奔流而去的方向，那里是小镇的出口，也是他们即将前往的、陌生的远方。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沉，带着一丝不常有的、几近于茫然的东西，“我们……还会回来吗？”

　　谷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沉重，像一块石头，毫无预兆地砸进她努力保持平静的心湖。

　　她以前最讨厌这里。

　　讨厌这条永远混浊、泛着水腥味的清水河，讨厌河边潮湿粘腻的空气，讨厌那些碎嘴的街坊邻居探究或怜悯的目光，讨厌那栋破旧、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二层小楼，讨厌那个男人醉醺醺的咒骂和挥舞的拳头。

　　这里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樊笼，是她无数个深夜里望着漆黑天花板，唯一支撑着熬下去的理由——考出去，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她曾经以为，离开的那一天，她只会感到解脱和轻松，头也不会回一下。

　　可现在，当离别真的近在咫尺，当这个她曾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地方即将在身后模糊远去，心里涌起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想起清晨河边洗衣捶打声，想起傍晚时各家飘出的、混合着烟火气的饭菜香，想起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想起夏日午后趴在窗台上听到的、悠长的叫卖声，想起周爷爷坐在藤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的剪影，想起……身边这个人，阳光下汗湿的鬓角，夜晚巷口等待的身影，背她走过泥泞时宽厚的脊背，还有清水观古槐下，那两块并排摇曳的、承载着他们最朴素心愿的木牌……

　　这里不只是泥泞、破败和不堪的记忆。这里也藏着她最初的心动，最真实的挣扎，和最笨拙却也最滚烫的温暖。

　　她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周藤阳的手。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茧，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痒，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安心感。

　　“会吧。”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但很清晰。她没有说“当然会”，也没有说“不会”，只是给出了一个带着问号的答案。

　　周藤阳转过头看她。晨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的侧脸线条很安静，眼神有些放空，看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眺望。

　　“想回来？”他问，声音也放得很轻。

　　谷雨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藤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带着一种迷茫的清醒，“以前……只想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觉得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们交握的手上，又抬起，看向远处熟悉的、低矮的屋顶和蜿蜒的小巷。

　　“可是……真要走了，又好像……有点舍不得。”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股酸涩咽下去，“舍不得清水观后面那棵老槐树，舍不得爷爷院子里那棵枣树，舍不得……夏天晚上河边吹过来的风……”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红。

　　周藤阳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甚至带着苦涩的记忆，共同构成了这片名为“家乡”的、复杂而沉重的土地。

　　他想逃离的，和她想逃离的，或许并不完全一样，但对这片土地的矛盾情感，此刻却奇迹般地共鸣了。

　　“我大概知道，”他开口，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桀骜不太相符的平静，“爷爷肯定希望我走，走得远远的，有出息。可我知道，他也想我回来，哪怕就看看他，吃顿饭。”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河面，望向自家小院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个坐在藤椅上、身形日渐佝偻的老人。

　　“清水镇……”他舌尖滚过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这地方，是破，是旧，也没什么好。可它养了我，也困了我。现在，我要走了，去更大的地方，看更远的山，见更多的人。可它就在这里，像根一样，扎着。走多远，大概也忘不掉。”

　　他转过头，看向谷雨，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所以，会回来的。不管以后在哪，混成什么样，清水镇，我周藤阳的老窝，总得回来看看。哪怕就看看爷爷，看看这河，看看这棵老槐树。”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种承诺：“你呢？想回来看看的时候，我陪你回来。”

　　谷雨心头一震，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那份……他愿意背负她所有矛盾情感的、近乎于沉重的温柔。

　　他说的不是“你要不要回来”，也不是“我会回来”，而是“你想回来的时候，我陪你”。

　　这意味着，她的归处，不再只是那个冰冷破败的小楼，不再是那些不堪的记忆。她的“回来”，可以因为他，因为与他一起，而有了不同的意义和温度。

　　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被一股暖流慢慢化开了。她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角那点湿意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鼻音，却不再迷茫，“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看清水河是否依旧，看老槐树是否还在，看爷爷是否安好。看看这个曾经拼命想逃离，却又在离别时生出无限眷恋的地方。

　　至于那个“家”，或许，从今以后，有他在的地方，才能被叫做“家”了。

　　周藤阳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里一紧，想抬手替她擦掉，但最终还是没动，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哭什么，”他说，语气有点硬，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疼，“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们在杭州安顿好，站稳脚跟，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坐火车，一天就到了，快得很。”

　　谷雨被他这笨拙的安慰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低下头，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擦掉，然后抬起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像晨星。

　　“好。”她用力点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等我们安顿好，站稳脚跟，就回来。”

　　周藤阳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随着她这句话，被轻轻放下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手背。

　　“那就说定了。”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盖章。

　　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金灿灿的光芒洒满河面，也笼罩了并肩而坐的两人。

　　晨雾彻底散去，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在提醒着离别的临近。

　　但那汽笛声，此刻听在耳中，却不再仅仅是离愁。
　　它更像是一声召唤，召唤着他们，离开这个小小的起点，去往更广阔、更未知，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那列开往杭州的绿皮火车，离开这个养育了他们十八年、又困了他们十八年的小镇。

　　前路漫漫，充满未知。但此刻，手握着手，心里装着彼此，便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