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落在藤蔓上》小树藤

82、第 82 章 周藤阳

　　周藤阳端着那碗温热的白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粥煮得绵软，带着大米的清香，但他却像在嚼蜡，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爷爷昨晚沉默僵硬的背影，一会儿是那句“爷爷是怕你……在外面飞得太高，太远，忘了回家的路”，一会儿又是梦里那个怎么也追不上的、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藤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动，只是继续喝粥。他听得出那脚步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谷雨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闷头喝粥的周藤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和手臂，头发有些凌乱，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郁的气息。

　　谷雨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脚步放得更轻，走到桌边，在他对面轻轻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周藤阳喝粥时，瓷勺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的轻微声响。

　　“爷爷出去了？”谷雨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嗯。”周藤阳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依旧没抬头，只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你……”谷雨迟疑了一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昨晚没睡好？”

　　周藤阳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随即更用力地搅了一下粥，米汤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地闷声问：“我是不是……挺混账的？”

　　谷雨愣了一下，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里那股莫名的担忧更重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肯定：“没有。”

　　“有。”周藤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布着几缕血丝，直直地看向谷雨，眼神里带着一种谷雨从未见过的、近乎迷茫的自我怀疑和烦躁，“我就是个混账。脑子里只想着自己，想着去外面，想着……”他顿住，没把“和你一起”说出口，只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从来没想过……爷爷怎么办。”

　　谷雨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压抑的痛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搁在桌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他的手很凉。

　　“爷爷不会怪你。”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希望你走得更远。”

　　“我知道！”周藤阳声音骤然提高，带着一股难以纾解的躁郁，他反手握住谷雨的手，力道有点大，像是抓住一根浮木，“我就是知道！我才……”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才更难受。我他妈……我昨天还得意洋洋地跟他说要去杭州，我……就是个傻子！”

　　他猛地抽回手，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碗里的粥都晃了晃。

　　谷雨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深的自责，看着他像一个困兽般，被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现实的愧疚撕扯着。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头，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姿态，轻轻按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周藤阳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

　　“别动。”谷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手臂又紧了紧，“周藤阳，你不是混账。你只是……长大了。”

　　周藤阳僵硬的身体，因为她这句话，慢慢松弛下来。

　　他感觉到她肩膀上温热的体温，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心里的那团焦躁和郁结，像是被这温度一点点融化，消散。

　　“爷爷他……”谷雨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他辛苦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能飞出去，飞得高，飞得远。他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去了杭州，去了浙大，过得越好，他就越高兴，越觉得……值得。”

　　“可他会孤单。”周藤阳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人，守着这个破院子，没人说话，没人……”

　　“不会的。”谷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你放假就回来，打电话，写信……我也会经常过来看他。等他老了，我们可以接他过去。杭州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有火车，有汽车。以后……等我们有能力了，可以在杭州给他租个房子，哪怕很小，把他接过去。只要有心，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着这些听起来有些遥远、甚至不切实际的未来规划，声音却无比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定会实现的诺言。

　　周藤阳听着，心头那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一缕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他抬起头，从她怀里退开一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清亮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也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你真这么想？”

　　谷雨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坦荡而坚定：“嗯。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周藤阳。爷爷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守着他，困在这里。他是希望你有出息，能过上好日子。你去杭州，去浙大，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至于以后……我们一起承担。我们一起，照顾爷爷。”

　　“我们一起”这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周藤阳混沌的心脏。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有她。他会飞出去，但线的那一头，牢牢系在她手里，也系在爷爷手里。

　　他不会飞走，他只是要去一个更广阔的天地，然后，他会回来，或者，带着他们，一起走向更远的地方。

　　他看着谷雨清澈而笃定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敷衍和安慰，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和他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冰冷的心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和惶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里面的沉重和茫然，已经消散了许多。

　　他反手握住了谷雨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尖冰凉，但很用力。

　　“行了，”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脆弱彻底驱逐，站起身，顺便也把谷雨拉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坚定，“粥要凉了。吃饭。”

　　谷雨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自己，在桌边坐下。

　　周藤阳给她也盛了碗粥，推到面前，自己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夹起一块咸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说：“喂，谷雨，到时候……杭州的房子，得挑个带院的，爷爷喜欢种菜。”

　　谷雨被他这跳跃性的思维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点点头：“嗯，还要离医院近一点的，方便。”

　　“对，老头身体硬朗着呢，用不着！”周藤阳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不过备着也好。还得有太阳，他喜欢晒太阳……”

　　周藤阳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他抹了把嘴，目光落在对面小口喝粥的谷雨身上。

　　她穿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背带一边松垮地垂在身侧。头发松松地在头顶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额前是薄薄的齐刘海，衬得脸更小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周藤阳心里那点沉郁被刚才的对话驱散了大半，看着她这副安静乖巧的样子，那股熟悉的、恶劣的玩心又冒了出来。

　　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喂，小雨老师，你这身打扮……跟个初中生似的，到时候去大学报到，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拐带未成年啊？”

　　谷雨正低头喝粥，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你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周藤阳挑眉，伸手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发丝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你看看你，瘦巴巴的，个子也不高，还扎个丸子头，不是小孩是什么？”

　　谷雨被他这轻佻的动作弄得耳根发热，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没好气地说：“要你管！吃你的饭！”

　　“我不管谁管？”周藤阳得寸进尺，收回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逡巡，嘴角勾着坏笑，“哎，我说，到了杭州，大学里帅哥肯定多，你这种小不点，可别被人骗走了。”

　　谷雨气得放下勺子，粥也不喝了，伸手想打他：“周藤阳！你再瞎说！”

　　周藤阳灵活地往后一仰，躲开她的手，哈哈大笑：“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已经开始担心了？”

　　“我没有！”谷雨又羞又恼，站起来就想走。

　　“别走啊！”周藤阳长臂一伸，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又把她按回凳子上，自己凑过去，几乎贴着她耳朵，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戏谑，“放心，哥哥看得紧着呢。谁敢打你主意，腿给他打断。”

　　他这话说得又痞又狠，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谷雨心跳漏了一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霸道宣言弄得面红耳赤，用力想抽回手：“你……你放开！谁要你看了！”

　　“就要看。”周藤阳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挣脱，拇指还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带着薄茧，却有种异样的亲昵，“你是我的，我不看谁看？”

　　“谁是你的人了！”谷雨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哦？不认账？”周藤阳挑眉，另一只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意有所指，“昨天是谁……”

　　“闭嘴！”谷雨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又急又羞，整张脸都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周藤阳被她柔软的手心捂住嘴，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笑意更深。他非但没躲，反而伸出舌尖，飞快地在她掌心舔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传来，谷雨像被电到一样，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周藤阳看着她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模样，心情大好，得意地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谷雨气得说不出话，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狠狠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周藤阳笑够了，才稍稍收敛了点，但眼神里的促狭没减。

　　他伸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哄骗的意味：“行了，不逗你了。快把粥喝完，凉了伤胃。”

　　谷雨拍开他的手，扭过脸，不理他。

　　周藤阳也不在意，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她碗里的粥，递到她嘴边：“喏，哥哥喂你，给个面子？”

　　谷雨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看他带着坏笑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她抿着唇，不肯张嘴。

　　“不吃啊？”周藤阳挑眉，作势要收回手，“那我自己吃了啊？”

　　谷雨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脸颊更红了。

　　周藤阳看着她这副别扭又乖巧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低笑出声。他放下勺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个丸子头揉得有点乱：“真乖。”

　　“烦人！”谷雨拍开他的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