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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周藤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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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藤阳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今天接到录取通知书时的狂喜,一会儿是谷雨红着脸被他圈在怀里时那羞怯的模样,一会儿又是爷爷坐在昏黄灯下、沉默地摇着蒲扇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傍晚回来时,爷爷接过通知书时那双微微发抖的、布满老茧的手,和他那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好”。
爷爷很少夸他,也几乎不对他说什么软话。小时候他打架惹事,回来总免不了一顿竹条子。
他考好了,爷爷也只是淡淡“嗯”一声,然后默默在饭桌上添一道荤菜。
今天,他拿了浙大的通知书,爷爷的反应,似乎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周藤阳总觉得,爷爷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那里面,除了他熟悉的、内敛的欣慰,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欣慰,又像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空落。
他又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爸妈刚走,他总做噩梦,会半夜爬下床,偷偷溜到爷爷房间,挤上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爷爷从不赶他,只是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重新睡着。那时候爷爷的背,还很宽,很结实。
周藤阳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开着的木门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爷爷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也没有熟悉的、悠长的鼾声。
周藤阳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借着月光,他看见爷爷侧身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但周藤阳知道,他没睡。爷爷睡着时,呼吸很沉,会打鼾。可现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种刻意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爷爷?”周藤阳站在门口,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吵醒你了?”周藤阳又问,嗓子有点发干。
隔了几秒,爷爷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周藤阳听出来了,那沙哑里,没有睡意。他也没翻过身来,依旧背对着门口。
周藤阳的心沉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床边站定,看着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削瘦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苍老。
“爷爷,”周藤阳蹲下身,和爷爷的床沿平齐,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通知书……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爷爷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周藤阳更慌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愧疚和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没考上最好的,没去成北京,爷爷失望了?觉得他没出息?
“我知道……”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些艰涩,“浙大……是比不上清北。我……我尽力了。真的。我也想去最好的,可……我脑子就这点料,我……”
“胡咧咧什么。”爷爷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严厉。他终于翻了个身,面朝周藤阳躺着。
月光下,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考上就是好的。别听人瞎说。浙大,那是顶好的学校。”
周藤阳愣了一下,看着爷爷。老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刚才那一声呵斥,和他话语里难得的、对学校评价的肯定,让周藤阳心里的不安稍微退下去一些。
“那……”周藤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笨拙地憋出一句:“等我去了杭州,安顿好,就……就接您过去看看。西湖……听说挺好看的。”
他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接爷爷去杭州?住哪?怎么生活?他连自己都还没着落。但他就是想说,想让爷爷知道,他不是忘本,他有这个心。
爷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蚊子:“我去干什么,给你们添乱。我老骨头一把,就待在这清水镇,挺好。”
“不是添乱!”周藤阳急了,往前凑了凑,“您去看看,去住住,等我毕业了,能挣钱了,就在那边……”
“行了,”爷爷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八字没一撇的事,说这些干嘛。你管好你自己,好好上学,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周藤阳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趾,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劲又翻腾上来。
他总觉得爷爷今天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藤阳又问,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好得很。”爷爷干脆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重新翻过身,背对着他,拉起薄被盖到肩膀,“不早了,赶紧睡去。明天还得早起。”
周藤阳蹲在原地,看着爷爷重新背过去的身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僵硬和……孤独。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忽然发现,从小到大,他和爷爷的对话总是这样,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他习惯了爷爷的沉默和严厉,爷爷也习惯了他的混不吝和顶撞。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交谈,更从没有过什么温情脉脉的交流。
“爷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叫了一声。
爷爷没应声,只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催促的鼻音:“嗯。”
周藤阳知道,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他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爷爷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屋内外的月光。周藤阳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爷爷那个沉默的、背对着他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爷爷是高兴的,可那种高兴底下,似乎埋着更深、更重的东西,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杭州,很远。爷爷,老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一直只顾着往前冲,想飞得更高,走得更远,想摆脱这泥潭一样的清水镇,带着谷雨一起,奔向那个光明的未来。他兴奋,他激动,他憧憬。
他甚至没想过,当他展翅高飞的时候,那个把他拉扯大、沉默寡言、永远挺直了腰板的老人,会被孤独地留在原地。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酸楚和惶恐的情绪,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他猛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紧紧攥住了粗糙的被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爷爷的背影一直在前面走着,他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周藤阳几乎是一夜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爷爷昨晚那个背对着他、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沉默僵硬的侧影,还有那句“我老了,去干什么,给你们添乱”。
添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
从小到大,爷爷在他心里,是山,是树,是沉默寡言但永远能顶起一片天的人。
他习惯了爷爷的严厉,习惯了爷爷的节俭,甚至习惯了爷爷偶尔流露出的笨拙的关心。
但他从未想过,在爷爷心里,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他的“负担”,甚至是“麻烦”。
他烦躁地坐起来,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不行。他得问清楚。哪怕问出来会挨揍,也比这么憋着强。
他套上背心,胡乱洗了把脸,走到堂屋。爷爷已经起了,正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晨曦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也照出了他脸上更深的皱纹和眼底淡淡的青色。
“爷爷。”周藤阳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没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语气罕见地认真。
爷爷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喝了口茶。
“爷爷,”周藤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桌面,“昨晚……你是不是有心事?”
爷爷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没有。”
“有。”周藤阳固执地盯着他,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你有。你不高兴。”
“胡说八道。”爷爷放下茶缸,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脸色沉了下来,“老子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考上大学,老子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昨晚……你……”周藤阳有些语塞,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急得额角青筋都蹦起来了,“你……你就是不对劲!”
爷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很深,带着周藤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久到周藤阳以为他要发火了,爷爷却慢慢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声音有些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阳子,”他开口,不是叫他“阳小子”,也不是连名带姓的“周藤阳”,也不是“阳阳”,而是小时候才喊的、带着点乡音的呢称,“杭州……远吗?”
周藤阳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回答:“远。坐火车得……得大半天吧。”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茶。堂屋里一时只剩下茶杯盖子磕碰杯沿的轻响。
“那地方……好吧?”过了一会儿,爷爷又问,目光依旧没看周藤阳,像是在自言自语。
“好。”周藤阳点头,声音也低了下来,“大城市,比我们这儿好多了。”
“嗯,好就行。”爷爷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坐得很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周藤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去了,就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我还能动,饿不死。”
周藤阳喉咙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了那边,”爷爷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别惹事,也别被人欺负。能忍就忍,忍不了……就找老师。别学镇上那些人,动不动就打架斗狠,那不是能耐。”
“缺钱了,就写信,或者打电话。镇上老李头家小卖部有电话,号码是……”爷爷顿了一下,似乎是记不太清,又或者只是犹豫,最终没说出号码,只是说,“反正,实在有难处,就吱声。别硬撑。”
“别学抽烟,没好处。酒……也少喝,之前那样,伤身。”
“对人家谷雨丫头好点。姑娘家,面皮薄,你让着点,别总欺负人家。”
爷爷一句一句说着,都是些极平常的叮嘱,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像每一个要送孩子出远门的老人一样。
可周藤阳听着,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着,一阵阵发紧,发酸。
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爷爷很少跟他这么说话。小时候他做错了事,只有竹条子;考好了,只有饭桌上多一块肉;跟人打架回来,爷爷只是默不作声地给他涂药。
后来他混账,在外面惹是生非,爷爷要么是抄起扫帚打,要么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一晚上。
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絮絮叨叨地叮嘱,是第一次。
“爷爷,”周藤阳猛地打断他,眼圈有点发红,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怕我走了,不回来了?”
爷爷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周藤阳脸上,那目光浑浊,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周藤阳看不懂、也无力承受的东西。
他看着周藤阳,看了很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长大了,是得飞出去,往高处飞,往好地方飞。这清水镇太小,装不下你。谷雨那丫头,也值得去更好的地方。”
他看着周藤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爷爷不怕你不回来。爷爷是怕你……在外面飞得太高,太远,忘了回家的路。”
周藤阳浑身一震,像被一记重锤砸在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爷爷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却又无比释然的爱。
“行了,”爷爷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朝阳染上一层金光的枣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略带严厉的平静,“大男人,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粥在锅里,自己热了吃。我去田里转转。”
说完,他抬脚走出了堂屋,脚步有些蹒跚,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周藤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他咬着牙,不让喉咙里的哽咽发出声音。
晨曦透过窗户,落在他年轻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也落在他死死握紧的拳头上。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昨晚的沉默,和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沉重的情绪。
那不是失望,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属于离别的不舍和放手。
他要去更远的地方,爷爷是高兴的。可高兴底下,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鹰隼羽翼丰满,即将离巢高飞,飞向那广阔却充满未知的天空,而自己,只能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的、无法言说的孤寂和失落。
周藤阳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爷爷已经走远的、微微佝偻却依旧笔直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不会的,爷爷。我一定会回来。带你去西湖。带你去看大城市。让你过好日子。一定。”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粥的香气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碗,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粥有点烫,但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