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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爷爷回 ...

  •   爷爷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边,就着窗外的月光,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外面院子里的虫鸣都稀疏了。

      他慢慢地、带着点僵硬地弯下腰,手伸到床底,摸索着,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

      盒子不大,很旧,边角都磨得光滑了,表面的漆也掉了大半。

      他吹掉上面的浮灰,用枯瘦的手指解开绳结,掀开盒盖。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散发出来。

      最上面,是一个卷了边、颜色发黄的旧台历,纸张很薄,一看就是廉价货。

      爷爷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借着窗棂透进的月光,一页一页慢慢地翻。

      每一页,几乎每一个空白处,都密密麻麻用钢笔记着些什么。字迹很工整,甚至有些拘谨,笔画很用力,能看出写字的人很用心,但有些笔画因为颤抖而歪斜。字也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三月十八,晴。阳子打架,打破头,缝了三针,赔了人家三十块钱。”

      “五月七日,家长会。老师说他聪明,就是不好好学,脾气倔。我点头,没说话。”

      “六月十三,雨。放学没回家,找到时在河边,湿透了,发高烧。守一夜。”

      “七月……记不清日子了,天很热。他偷了家里二十块钱,跟几个混小子去打游戏机。被我找到,用竹条抽了,没哭,也没认错。”

      “九月一日,开学。他个子又蹿高了,裤子短一截。”

      “十月末,降温。他说不冷,不肯加衣服。第二天咳嗽,买了药。”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拿了张数学卷子回来,六十八分,比以前进步。买了二两肉,包了饺子。他吃了二十个。”

      “……”

      爷爷的手指有些颤抖,慢慢往后翻。时间往前推移,纸张越来越旧,上面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记录也越来越琐碎,越来越……沉重。

      “三月,他爸妈又吵,砸了锅碗瓢盆。阳阳躲在我身后,不说话。”

      “五月,他妈走了。阳子蹲在门槛上,一天没动。”

      “七月,他爸也走了,说是去外面闯闯,再没回来。阳阳不哭,只是不吃饭。我硬灌了点米汤。”

      “八月,开学报名,学费是借的。他放学后去捡废品,第一次交给我三块五毛钱。我没要,让他自己留着。”

      “九月,跟人打架,眼睛青了,说对方骂他没爹没妈。我把对方家长找上门,吵了一架。赔了五块钱。晚上给他涂药,他没喊疼。”

      “十月,得知阳子他爸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他妈也因为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殉情了,他很气,变得越来越野,越来越狠。”

      “……”

      爷爷的呼吸有些粗重,他合上台历,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闷得厉害。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把台历小心地放到一边。

      木盒里,下面是一个用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爷爷解开手帕,里面是几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叠得方正正,用细细的橡皮筋捆着。

      每一沓的金额都不大,最多也就一两千,但每一张,都透着一股被反复摩挲、保存了很久的味道。

      他拿起一沓,手指抚过钞票边缘,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这钱,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识字,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镇上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办红白喜事,总会有人来求副对联,写个门匾。

      他不收钱,就收点米面粮油,或者别人随手塞的、不多的“润笔”。他都仔细收好。

      他以前是镇三中的老教师,退休了,每个月有几百块的退休金,不多,但他花得少,除了必要的油盐酱醋,几乎不花钱。

      衣服是缝缝补补又三年,鞋子破了垫个鞋垫继续穿。省下来的,也都攒着。

      后来,阳子大些了,能挣点钱了,偶尔会塞给他一点,让他“买烟抽”。他总是板着脸说不要,等阳阳走后,又小心地收起来,和别的钱放在一起。

      就这么一点一点,像燕子衔泥一样,攒了三年,攒了这盒子里的两万多块钱。

      爷爷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两个月来阳阳第一次去码头扛包回来,塞给他的五十块,崭新的,但被他手心的汗摸得有些软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阳阳浑身汗臭,脸上还带着灰,把钱拍在桌上,说“爷爷,买点好的吃”,说完就钻进屋洗澡了。他看着那钱,半天没动。

      还有去年夏天,阳子说要去县里给朋友“过生日”,问他要一百。他没多问,给了。

      爷爷把钱重新用手帕包好,又拿起那本旧台历,翻到后面几页,是今年。

      “六月七日,八日,高考。他起得很早,没让我送。谷雨丫头在巷口等他。”

      “六月二十三,出分。他考了654。省排名八百多。他说够了,能去杭州。谷雨丫头考了701,好得很。他高兴,又怕。”

      “七月,填志愿。他问我的意思。我说你想好就行。他报了浙大。谷雨丫头也报了。”

      “今天,八月……通知书来了。浙江大学。他和那丫头一起的。都拿到了。”

      爷爷的手指停在最后这行字上,久久没有动。月光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台历和钱包重新放回木盒,盖上盒盖,用油布仔细包好,又用力系紧绳子,放回床底那个黑暗的角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远处,清水镇的灯光稀稀拉拉,像萤火虫。

      他想起阳阳小时候,瘦得像麻杆,梗着脖子跟比他大的孩子打架,打不过也不哭,就瞪着一双狼崽子似的眼睛。

      想起他第一次拿回那张六十八分的试卷,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又假装不在乎。

      想起他这两个月,在码头上扛包,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早上天不亮又走。

      想起他对着谷雨丫头时,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头和藏不住的欢喜。

      两万多块,不多,在杭州那个大城市,可能连一年学费都不够。但这是他攒了三年的,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别人给的润笔里攒起来的,从孙子塞给他的零花钱里攒起来的,是全部了。

      爷爷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花白的头发像染了一层霜。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很静,又很沉。

      阳阳,爷爷能给你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走稳点,别摔着。爷爷老了,跟不上你了。

      他慢慢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液体,悄悄地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渗进花白的鬓发里,消失不见。

      在黑暗里,时间仿佛倒流,那些早已泛黄、被岁月压得薄脆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陈旧的霉味和苦涩,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看见一个瘦瘦小小、像根豆芽菜一样的男孩,光着脚丫,站在门槛上,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穿那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洗净、补好的。
      “穿上!”他记得自己当时哑着嗓子吼。“不穿!丑死了!”男孩梗着脖子,眼眶红红的,却硬是没哭。
      那一年,他爸妈刚走,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和一个倔得像石头的小不点。

      他看见男孩大了一点,在镇小学的后门口,被几个高年级的混小子围着,拳脚相加。
      男孩抱着头,蜷在地上,不吭声,不哭,也不求饶,像只沉默的、被逼到绝境的小狼崽。
      是他拎着教鞭冲过去,把那些小混混赶走,自己腿上还挨了一石头。他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看他嘴角裂了,额头也青了,衣服上全是土。
      男孩挣开他的手,扭头就走,背脊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好像生怕被他追上。
      那天晚上,他摸黑去给他涂紫药水,男孩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见更后来,男孩个子窜得飞快,很快超过了他。衣服总是不合身,裤腿短一截,袖口也短。但他从不开口要新的。
      他会自己去捡瓶子、废铁,换点零花钱,买最便宜的作业本。

      有一次,他在男孩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他没作声,第二天吃饭时,夹了一块最大的、油汪汪的红烧肉放在男孩碗里,什么都没说。
      男孩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肉吃了,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包烟,再也没出现过。

      他想起他第一次拿回那张六十八分的卷子,塞在破书包的最底下,却在他收拾桌子时“不小心”掉了出来。
      他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转身去灶屋,用最后一点肉票,炒了个香喷喷的鸡蛋,默默推到男孩面前。
      男孩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吃得更快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他看见男孩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还想起,有年冬天特别冷,男孩的耳朵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他没说疼,也没说冷,只是每天早上,都会偷偷从灶膛里掏点热草木灰,用布包了捂在耳朵上。
      被他看见了,男孩立刻把手里的布包扔进灶膛,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后来,他省下半条烟钱,在集市上给他买了顶最便宜的毛线帽子。男孩戴了,耳朵遮住了,可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大概觉得那帽子太丑。

      ……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他以为早已模糊的细节,此刻却像用刀子刻在心上一样,清晰得发疼。

      那些沉默的倔强,那些笨拙的懂事,那些用凶狠包裹起来的脆弱,那些在他面前强撑的、摇摇欲坠的自尊……

      他一直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服输、不认命、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狠劲。他也一直知道,这股劲的背后,藏着怎样的伤疤和委屈。

      他只是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着、护着,像守着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现在,这颗火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要飞向更远、更亮的地方去了。

      爷爷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模糊的月光。他心里是高兴的,是真的高兴。可高兴底下,那沉甸甸的、被叫做“离别”的石头,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傍晚,孙子拿着那张通知书,冲进院子时,那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模样。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光。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孙子笑得那么亮堂,那么轻松了。

      那丫头,谷雨,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抿着唇,眼睛里也带着笑。那丫头,是这孩子的福气。他知道。

      可他老了。腿脚不灵便了,眼睛也花了。他给不了他什么,也给不了那丫头什么。

      他只有这个破旧的小院,一身的病痛,和这个塞在床底下的、装着两万多块钱的、见不得人的“棺材本”。

      那些钱,是他攒了又攒,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怕孙子知道了,觉得是负担,怕他觉得丢人,从不敢让他看见。

      每次孙子塞钱给他,他板着脸骂“老子有!用不着你的!”,转身就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和那些“润笔”放在一起,用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好。

      他想着,等孩子考上大学,总得交学费,总得买件像样的衣服,总不能让他穿着露脚趾的布鞋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想着,等孩子去了大城市,总得有点钱傍身,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万一……万一那丫头家里看不上他,他总得有点能拿出手的东西,别让那孩子太寒酸了。

      可杭州,那么远,那么好。这点钱,够吗?能撑多久?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是默默地把钱一分一厘地攒起来,像一只老迈的蚂蚁,固执地搬运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可能是全部家当的粮食,堆在黑暗的角落里,盼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月光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屋子里暗了下去。爷爷翻了个身,对着冰冷的墙壁,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他老了,就像这清水镇的老街一样,慢慢地、无声地破败下去。
      可他的孙子,还那么年轻,像春天新抽的柳枝,迎着风,使劲往上长,要去更远、更亮的地方了。

      他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只是这高兴里,掺杂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空落。

      院子里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老人迟缓的呼吸。

      爷爷闭上眼,不再去想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得过。他只是把那盒钱,在黑暗里,默默地、又往床底更深处推了推,藏得更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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