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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周藤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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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藤阳看着谷雨终于不再躲闪、甚至带着点羞涩笑意的眼眸,看着她轻轻点头,说出那声“嗯”,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被一种踏实的、滚烫的满足感充盈。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瓜,恨不得立刻抱起她再转上几圈。
可就在这时,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冰凉的东西,像针尖一样,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说好了啊,杭州见。谁反悔谁是小狗。”
他晃着通知书,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再次确认。可“杭州”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却像两颗小小的冰雹,砸在刚刚燃起的热烈火焰上,发出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滋啦”声。
杭州。浙大。
不是北京。不是北大。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足以让那片刻的满足感出现一丝裂缝。
他想起了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咬着笔杆、面对天书般习题册的深夜,汗水浸湿了草稿纸。
他想起自己用最凶的语气,对她、也对自己吼出的那句话——
“老子一定带你去北京!一定!”
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和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想起了码头扛包的那些下午,毒辣的日头晒得皮肤发烫,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肩上沉重的麻袋压得他脊背弯折,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每当累得想瘫倒,想放弃,他就闭一闭眼,咬着后槽牙,逼自己想——想她坐在未名湖畔看书的样子,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安静美好。
他就是靠着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一次次撑过极限,把麻袋扛到岸上,换取那点微薄的、却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报酬。
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只要他拼了命,就一定能行。能带她去最好的地方,能配得上她。
可现在,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浙大的通知书。浙大很好,真的很好,全国顶尖,可那终究不是他心心念念、无数次咬牙发誓要带她去的北大,不是那个在他贫瘠想象里被美化成天堂的北京。
未名湖的波光,紫禁城的红墙,甚至是他想象中带她去吃的冰糖葫芦,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他食言了。他没能做到。
一股尖锐的、带着自我厌弃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心脏。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谷雨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周藤阳猛地回过神,对上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天边的晚霞,也映着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扯出一个更灿烂、更漫不经心的笑容,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和失落掩盖得严严实实。
“发什么呆?”他挑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被哥哥帅到了?”
谷雨被他这么一撞,立刻忘记了刚才那点疑惑,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自恋!”
周藤阳哈哈大笑,顺势松开她的手,改成揽着她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回家!给爷爷看看!让他也乐呵乐呵!”
谷雨被他带着往前走,没再追问。夕阳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周藤阳脸上笑着,心里那股酸涩却并未完全散去。但他看着身边女孩安安静静的侧脸,看着她手里那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通往同一个未来的录取通知书,感受着她肩膀传来的、真实不虚的温度,那份失落和刺痛,又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甸甸的、踏实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想起在河边,他笨拙地编草戒指,手抖得不行。想起在码头扛包,累到脱力,靠着“多挣一点,她就能多点零花钱”的念头撑下来。
想起在清水观,他虔诚地挂上“愿谷雨每天开开心心”的木牌。想起她悄悄挂上的、写着“愿周藤阳平安顺遂,得偿所愿”的另一块。
未名湖的风景,终究只是年少时一个过于遥远、过于美好的幻梦。而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是此刻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手握同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是能理直气壮地握住她的手,是在她难过时可以抱住她,在她开心时可以逗她笑,是能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你得对我负责”,而她红着脸骂他“烦人精”却不曾推开。
是,未名湖的风景留在了想象里。北京那个繁华的、遥远的梦,他没做到。
可那又怎样?
他错过了未名湖,但他抓住了她。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侧过头,看着谷雨被晚风拂动的发丝,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她现在就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走向的是同一条路,同一个未来。
他没带她去成未名湖,但他会和她一起去看西湖。他没考上北大,但浙大也很好,足够他拼尽全力,去争取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不丢人的位置。
那些曾经咬牙切齿的誓言,那些汗水和着泥土的拼搏,终究没有白费。它们没把他送到那个遥不可及的、名为“承诺”的彼岸,却把他送到了这里——一个同样充满希望、有她在身边的地方。
这就够了。
周藤阳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小镇特有的烟火气。
他揽着谷雨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抓住此刻无比真实的幸福。
“喂,”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声音里是重新盈满的、带着点痞气的轻松和笃定,“杭州也挺好。听说西湖边上,风景不输未名湖。到时候,哥哥带你去划船,吃西湖醋鱼,怎么样?”
谷雨偏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重新燃起的、亮晶晶的光彩,也看到他藏在那不羁笑容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的承诺。
她嘴角弯了弯,轻轻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就足以抚平所有未竟的遗憾。
周藤阳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彻底散去。他咧开嘴,笑得肆意而张扬,抬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大声说:
“走!回家!明天开始,老子得琢磨琢磨,去杭州得带点什么!听说那地方可时髦了!”
他的声音很大,惊起了路边树上栖息的一群归鸟。谷雨看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也跟着轻轻笑了。
周藤阳揽着谷雨,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人还没进院子,大嗓门就先吼开了:“爷爷!爷!快看!来了!”
堂屋里,爷爷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听到动静,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落在周藤阳那副眉飞色舞、恨不得把“得意”两个字刻在脸上的样子,又扫过旁边被他揽着、脸颊泛红的谷雨,最后定格在周藤阳手里挥舞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咋咋呼呼的,成什么样子。”爷爷放下蒲扇,语气带着惯常的严厉,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和……如释重负。
周藤阳才不管,几步冲到爷爷面前,献宝似的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晃了晃。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浙大!爷爷!浙大!我跟谷雨!都上了!”
谷雨也轻轻把自己的信封放在桌上,站在周藤阳身边,抿着唇,眼里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爷爷拿起那个信封,动作很慢,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摸着上面烫金的“浙江大学”四个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周藤阳都有点不耐烦了,想开口催他。
“好,”爷爷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一些,他把信封小心地放回桌上,看向周藤阳,又看了看谷雨,点了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完,他别开脸,拿起蒲扇,继续慢悠悠地摇着,只是那摇扇子的手,似乎有点不稳。
周藤阳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哽,最终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用力搓了搓脸。
“晚上在家吃。”爷爷又说了一句,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
“行!”周藤阳立刻应道,声音有点大,带着掩饰情绪的亢奋,“我去买点肉!好好庆祝庆祝!”
“我去吧。”谷雨轻声说。
“一起去!”周藤阳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就往外走,“走!买菜去!今天我请客!不,是谷雨请客!”
“哎……”谷雨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浮了上来,下意识地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挥了挥蒲扇,像是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吵我。”
周藤阳“嘿嘿”一笑,拉着谷雨就冲出了院子。直到跑出院门,被傍晚的凉风一吹,他才松开谷雨的手,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膛里那股又酸又胀、又激动又想哭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院子,又看看身边被他拉着跑出来、脸颊绯红、微微喘气的谷雨,咧开嘴,露出一个比晚霞还要灿烂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亮得惊人。
“走!”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仿佛前路再无坎坷,“去杭州咯!”
谷雨看着他这副傻乎乎又神气活现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比院子里的晚霞还要温柔几分。
……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小镇的夜晚来临,各家各户飘出饭菜的香气。
小小的堂屋里,那张掉漆的方桌上,破天荒地摆了好几个菜。
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盆撒了葱花的豆腐汤,还有一小碟爷爷自己腌的咸菜,和一盘清炒的小青菜。虽然简单,但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已经是难得丰盛的一餐了。
爷爷坐在上首,周藤阳和谷雨分坐两边。桌上还放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落了灰的白酒。
爷爷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看周藤阳,似乎在犹豫。
周藤阳眼睛一亮,刚想说“我也来点”,就看到谷雨轻轻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责备,也没什么警告,就那么轻轻一瞥。
周藤阳刚到嘴边的话,立马拐了个弯,变成:“我喝水!我喝水就行!爷爷您自己喝!”
说完,他主动起身,给谷雨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爷爷。
爷爷没说话,只是端起那个小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皱了皱眉,又缓缓舒展开。
他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从小带大、野得没边、如今眼里却有了光的孙子,一个是文文静静、话不多、却总能让他孙子服服帖帖的姑娘。
“好好念书。”爷爷放下酒杯,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哎!”周藤阳立刻应道,坐得笔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
“吃饭。”爷爷打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谷雨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周藤阳。
周藤阳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再看看爷爷布满皱纹的手,鼻子又是一酸。他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应道:“嗯!吃饭!”
谷雨也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和周藤阳偶尔劝谷雨多吃点的招呼声。但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温暖而满足的气息。
吃完饭,谷雨要帮着收拾,爷爷摆摆手:“让阳子收拾,小雨你坐着。”
周藤阳立刻站起来,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快得让谷雨插不上手。他一边把碗筷摞起来,一边用眼神示意谷雨:坐着,别动。
谷雨只好坐下,看着周藤阳在灶台和堂屋之间穿梭,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爷爷端着茶缸,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看着孙子忙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是平和的。
洗好碗,收拾干净,天已经全黑了。爷爷站起身,捶了捶腰:“早点睡。”说完,就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屋。
堂屋里只剩下周藤阳和谷雨两个人。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嗡嗡地撞。
周藤阳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回头看看谷雨,犹豫了一下,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谷雨摇摇头,“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行,”周藤阳立刻否决,语气不容商量,“天黑了,不安全。等着,我拿个手电。”
他转身去屋里翻找,很快拿了把手电筒出来,按下开关,一束昏黄的光柱射了出来。“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手电的光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投下一小片光晕。夜风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来远处几声模糊的犬吠。
“冷吗?”周藤阳问。
“不冷。”谷雨摇摇头。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和虫鸣。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声的安宁。
很快,就到了谷雨家那条僻静小巷的巷口。巷子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
周藤阳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眉头皱了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真的。”谷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就几步,我自己能行。你快回去吧,爷爷还在等你。”
周藤阳没动,只是看着她。昏黄的手电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眼睛亮晶晶的。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抱抱她,或者……再做点什么。
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手电塞到她手里:“拿着。照个亮。”
谷雨接过手电,沉甸甸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明天……”周藤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沉,“还过来吃饭?”
“嗯。”谷雨点点头。
“那……早点睡。”周藤阳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很快融入夜色中。
谷雨站在原地,握着手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转身,打开手电,明亮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熟悉又冰冷的回家路。
这一次,那束光,似乎驱散了一些常年笼罩的寒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握紧了手电筒,走进了巷子。光束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